断裂的防爆道闸在履带下发出凄厉的哀鸣。
厚达半米的精钢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扭曲的金属碎屑崩飞进烂泥里,砸在旁边沙袋垒成的掩体上。
带头的警员被重卡掀起的气浪掀翻,在冰面上滚出十几米。他手里的步枪摔进污水坑,肺里的空气全被那股狂暴的柴油味挤了出去。他张大嘴巴,干咳了两声,连爬起来去捡枪的胆量都被彻底碾碎。
三辆经过老约翰粗糙改装的履带式重卡,像三头被血腥味激怒的钢铁野兽。车头上焊满的防滚架挂着不知道哪里蹭来的碎肉和干涸的血迹。
它们轰鸣着碾过中层防线,履带卷起漫天黑泥,直奔第三城中心广场。
广场上聚集的几万难民还没散去。他们手里死死攥着刚发下来的救济粮,那是掺了大半锯末和工业淀粉的糊糊。重卡粗大的排气管喷出滚滚黑烟,发动机的嘶吼声直接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几万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
车队在高台前十米处一脚急刹。
巨大的惯性让车身往前猛地一倾,履带在结冰的水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白印。碎冰碴子溅在最前排难民的脸上。
探照灯的光柱劈开毒雾,直挺挺地打在台上。
柏岑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西装在强光下白得刺眼。他正举着麦克风,嘴角还残留着刚才发表安民演说时的悲悯弧度。
现在,这个弧度僵住了。
高压合成油和高级合成营养膏的混合香气,顺着车厢的缝隙飘了出来。对于连草根都啃不上的下城区平民来说,这种味道比旧时代的特级香水还要致命。
更致命的,是头车进气格栅上绑着的那个人。
荒野霸主宿原浑身赤裸,皮肤冻得呈现出一种死人的紫黑色。他被粗大的铁链死死勒着,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断裂的右手手腕还在往下滴着泛黑的冻血。
台上。
纪禾头上的电子镣铐闪烁着红光。这位肿得像猪头一样的工务总监双腿一软,直接瘫在发言台后面。要不是旁边的桌腿挡着,他能当场滚下台阶。
四周的内城卫兵反应过来,哗啦啦拉开枪栓,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车队。
主驾驶的车门被一脚踹开。
“咔哒。”
爆弹步枪上膛。六子拖着打石膏的残腿,站在引擎盖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周围的卫兵。他机甲外壳上还沾着昨晚流寇的脑浆。
“都别动!”
六子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冰面上。他用大拇指蹭了一下鼻尖。
“谁敢动一下,老子手里的爆弹枪可不认人。宿原那老狗的下场你们也看见了,想试试的往前走一步。”
卫兵们面面相觑。他们平时的任务是镇压手无寸铁的流民,哪里见过这种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冒着杀气的亡命徒。几个年轻的卫兵手里的枪口不由自主地往下压了压。
老马紧随其后,从第二辆车里跳下来,手里死死抱着那个油布包。灰烬兵团的老兵们纷纷掀开防水布,车载火神炮的枪管直接压了下来。
两拨人马隔着十米的距离,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能用火柴点着。
柏岑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咽了一口唾沫,强行把声音里的颤抖压了下去。
“陆总管辛苦了。”
柏岑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广场。他试图重新掌控节奏。
“工务派会记住你们运送物资的苦劳。大家都是为了第三城。卫兵,收枪!赶紧帮灰烬兵团的兄弟们卸货!”
几句话的功夫,就把灰烬兵团拼死打下来的战利品,定性成了工务派调度的物资。只要这些货卸进内城的仓库,陆渊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头车的副驾驶车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陆渊推门下车。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满是泥污的战术背心,右胳膊的韧带撕裂伤还在隐隐作痛。战术军靴踩在结冰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大腿外侧的枪套里,插着那把十二点七毫米口径的改型手炮。
陆渊没有看柏岑,也没有理会周围举枪的卫兵。他径直走向广场边缘的露天全息控制台。
两个内城卫兵硬着头皮挡在前面。
“站住!内城控制台禁止进入!”
陆渊抬起左手,揪住其中一个卫兵的战术背心领口,单臂发力,直接将一百多斤的成年人抡圆了砸在旁边的混凝土柱子上。
闷响传来。卫兵顺着柱子滑倒,口吐白沫。另一个卫兵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枪抖得像通了电。
“老马。”
陆渊站在控制台前,偏过头。
老马一路小跑过来。他解开怀里的油布包,拿出那个带有残缺太极图的黑色铁盒子,外加一根自制的数据转接线。
老马哆嗦着手,摸出转接线。
他知道,只要这根线插进去,他就彻底上了陆渊的贼船,再也没有退路。
老马咬着后槽牙,闭上眼睛,狠狠把接线端子怼进了控制台的备用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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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啦——
广场上空那面几十米宽的全息屏幕剧烈闪烁了两下。原本循环播放的工务派徽章瞬间崩溃,被老式终端的数据强行覆盖。
黑底红字。
第一行跳出来的,是灰烬兵团昨夜的战损名单。
“张大壮,死于雷区,下半身炸没。”
“刘瘸子,死于机炮扫射,骨灰都没剩下。”
每一条简短的记录,都配着战地医疗仪拍下的惨烈照片。残肢断臂,焦黑的烂肉。十七个带血的名字在屏幕上滚动。
紧接着,是弹药消耗流水。
五万发大口径步枪弹,七百发高爆雷,三辆报废的突击车。
最后,全息屏幕的中央,弹出了一张高清扫描件。
那是纪禾亲笔签字、按着血手印的旧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半年来,工务派如何将下城区的配给粮换成发霉的锯末,又如何将省下来的军用物资倒卖给荒野黑市的流水账单。
每一笔账,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台下的几万难民看呆了。他们手里端着的锯末斧,忽然变得重如千钧。
陆渊转过身。
他从后腰的战术口袋里摸出一块焦黑的金属残片。上面清晰地印着军工派的专属防伪钢印,边缘处还残留着爆炸产生的高温熔渣。
这是他昨晚轰碎军工派密使装甲车后,随手掰下来的战利品。
陆渊扬起手臂,将这块沉甸甸的残片狠狠砸在柏岑脚下的台阶上。
金属残片在冰面上滑行,磕碰出几点火星,精准地停在柏岑那擦得锃亮的皮鞋尖前。
陆渊抓起控制台上的备用扩音器。
“苦劳?”
陆渊的声音透着一股刮骨的冷意,顺着音响砸在几万人的耳朵里。
“柏专员,睁开你的眼睛看看屏幕。”
陆渊指着半空中那些血淋淋的数据。
“为了打通这条商道,我死了十七个兄弟。烧了五万发子弹。你们工务派,拨过一粒米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冰面上。
“你的调度,就是把发给下城区的合成营养膏,换成吃多了会肠穿肚烂的工业锯末?就是把我们拼命打下来的粮仓,包装成你们工务派的政绩?”
陆渊抬脚踩在台阶的边缘。
“我的人在盐碱地里拿命蹚雷,被宿原的机枪压在泥水里抬不起头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办公室里盘算着怎么把这笔烂账平掉,怎么把扣在灰烬兵团头上的屎盆子砸实。”
台下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随后,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猛地把手里的破碗砸在地上。灰褐色的锯末糊糊溅了一地。他那个饿得脱相的孩子,正趴在地上舔舐着那些糊糊。
男人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台上的柏岑。
“工务派倒卖我们的救济粮!他们才是贼!”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堆满火药的仓库。
情绪瞬间失控。几万张干瘪的脸庞扭曲起来,愤怒的咒骂声汇聚成海啸,朝着高台疯狂涌去。
“把我们的真粮食还回来!”
“打死台上那个穿白皮的畜生!”
外围的平民开始往前推挤,防线边缘的沙袋被踩塌。内城卫兵们面对几万暴动的人群,根本不敢开枪,只能步步后退。几把丢在地上的步枪直接被踩成了零件。
柏岑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进金丝眼镜的边缘。他感觉自己的胃部在一阵阵抽搐。
陆渊用最原始、最不讲规矩的方式,当着几万人的面,把工务派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那张倒卖物资的账本,加上军工派的装甲残片,直接坐实了内城高层互相倾轧、吸食平民骨血的罪名。
如果现在下令强抢灰烬兵团的物资,这几万暴民能把整个中心广场拆了。
柏岑关掉胸前的麦克风开关。
他死死盯着台下的陆渊,维持不住那副斯文败类的假面。
“陆渊。”
柏岑压低声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把事情做绝了,对谁都没好处。工务派如果倒了,军工派也不会放过你。那块装甲残片,足够内城派机甲连队把你碾成肉泥。你以为靠几车粮食就能坐稳位子?”
“那是我的事。”
陆渊随手把扩音器扔在控制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现在该考虑的,是怎么活着走下这个台子。”
柏岑看了一眼台下那些已经开始往上爬的暴民,双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你到底要什么?”
陆渊抬起左手,指着身后那条通往北部的商道。
“这条路,以后归我管。”
“灰烬兵团在北部商道设立检查站。以后进出第三城的物资,我抽一成过路费。工务派必须出具官方批文,承认灰烬兵团对外围商道的绝对控制权。”
柏岑瞪大眼睛,像看着一个疯子。
“你疯了!星城议会绝不可能答应这种条件!你这是在割内城的肉!”
陆渊转过身,走向重卡。
“那是你去跟议会解释的事。如果不答应,明天早上,整个第三重工枢纽的地下水网,就会变成一个超级炸药桶。”
陆渊停下脚步,偏过头看着柏岑那张惨白的脸。
“你猜猜,老约翰和那几百桶高压合成油,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