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那两根粗糙的手指头捏着薄薄的牛皮纸,抖得像是在寒风里端着一碗满出来的开水。
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两千斤高级合成营养膏全部拆出原包装,分成巴掌大小的单人份防水油纸包。还要把六子埋在阵地前头的那批掺了磁暴原矿粉末的特种炮弹底壳挖出来,跟口粮按一比十的比例混装。
老马咽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石膏腿磕在铁皮桌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总管,您这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玩命。真假混装,连个防爆隔层都不做。万一车厢受到剧烈撞击,那些劣质底壳瞬间引发电磁脉冲,咱们的重卡制冷机组和传动轴全得烧成废铁!”
陆渊没接茬。他直接绕过那张满是机油渍的铁桌。纯黑色的战术靴踩在地板上的空弹壳上,嘎吱作响。
他走到靠墙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绿色麻袋前,反手抽出腰间的战术直刀。
刀尖狠狠捅进粗糙的麻布里,用力往下一划。
刺耳的裂帛声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响起。成百上千支绿漆斑驳的合成营养膏哗啦啦淌了一地,像一堆廉价的塑料垃圾。
“发什么愣。”
陆渊把战术直刀插回腰间,转头盯着老马。
“去把六子叫进来。让他带人把外头的底壳全刨出来。半个小时内,我要看到两千斤物资全部打包完毕。”
老马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他看着陆渊那双根本没有商量余地的眼睛,只能把剩下的话全咽回肚子里。他一瘸一拐地推开防爆门,扯着嗓子朝外面吼人。
十分钟后。三号仓库。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味、劣质防冻液的酸味,还有几十个大老爷们身上捂了半个月的汗臭。
六子带着一队灰烬兵团的老兵,推着几辆生锈的平板手推车撞开仓库大门。车上堆满了沾满冻土和黑泥的特种炮弹底壳。
这些粗糙的金属玩意儿个头不大,表面连个抛光都没做。里头填实了底火,还掺了一堆从废料堆里刮下来的磁暴原矿粉末。随便磕碰一下,就有可能报废周围半公里的电子设备。
老兵们平时端着爆弹步枪手都不抖,现在搬这些底壳,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生怕手一滑,把整个仓库的电器全送上天。
陆渊拉过一个空弹药箱坐下。他抓起一卷黄色的绝缘防水胶带。
“拆包。一个底壳配十支营养膏。用防潮油纸裹紧,外面缠三圈胶带。死口封牢。”
指令下达,没人敢多嘴。
撕扯胶带的刺啦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响成一片。
几千斤的物资,硬生生被这群老兵用最原始的手工方式,拆解成了几百个方方正正的丑陋包裹。
随着包裹越堆越高,仓库里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沉闷。
这些老兵都是从血狼联盟那边投诚过来的。在灰烬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们脑子里刻进去的生存法则只有一个:人多力量大,重火力就是亲爹。
往常出去跟别的流寇部落抢地盘,前头必须得有挂着陶瓷装甲的突击车顶着,两翼还得架上火神炮。大家伙缩在铁王八后头,一起压上去乱枪扫射。
现在倒好。
上面发了死命令。车队不集中推进。原本的三辆重型卡车和十几辆改装吉普,要被打散成二十支微型编队。每支队伍最多两辆破车,连挺重机枪都没分到几把。
这叫去北部商道押运?这分明是撒了一把肉包子去喂外头的野狗。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老兵蹲在角落里。他把爆弹步枪搁在膝盖上,从兜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香烟,没点火,就那么干咬在嘴里。他从战术背心上拽下一个高爆手雷,用牙咬着拉环,手指把保险栓掰直了一点,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胸口的防弹插板夹层里。
旁边的一个年轻新兵看得直缩脖子。
“老哥,你把这玩意塞心口......万一中弹殉爆,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络腮胡把嘴里的烟头吐在地上,用靴底碾碎。
“留全尸有屁用。咱们两辆车去闯盐碱地,碰上宿原的大部队,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这颗雷是留给我自己的。等车被掀翻了,我拉着他们几个垫背。”
这种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仓库里蔓延。
有人在用炭笔往烟盒上写歪歪扭扭的字,写完折成小块塞进军靴的最底层。那是交代如果自己死在外面,下个月发的水票该托谁带给下城区的婆娘。
有人在疯狂往战术背心上挂弹匣,挂得整个人走起路来像个铁块,连弯腰都费劲。
六子站在那一堆打包好的油纸包前,双手在裤腿上死命蹭了两下。他转头看着坐在弹药箱上擦枪的陆渊,终于憋不住了。
他大步走到陆渊跟前,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总管。弟兄们心里没底。”
六子指着满仓库那些脸色发白的老兵。
“咱们习惯了抱团打仗。盐碱地那地方,老黑皮说了,就是个活坟场。雷达全废,无线电抓瞎。咱们把队伍拆成二十把散沙,进去连个照应都没有。宿原手底下少说还有上千号人。他们随便拉个百十人的连队堵在废渣山底下,咱们这种两辆车的微型编队,一波冲锋就得全交代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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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子越说声音越大,眼圈都憋红了。
“咱们这叫添油战术!一波一波去送死!真不如把剩下的三辆重卡绑在一块,让机甲连在前面开路,咱们全军压上去,跟他宿原硬碰硬磕一把!”
整个仓库瞬间安静下来。撕胶带的声音停了。所有人的目光全汇聚到陆渊身上。
这群老油条在等一个能说服他们去送死的理由。
陆渊把手里的破布扔在弹药箱上。他站起身,一百三十斤的纯机械外骨骼发出一声低沉的液压轰鸣。
他走到六子面前。纯黑色的战术手套拍在六子的肩膀上。
这一下力道极大,拍得六子半边身子猛地一沉,膝盖差点磕在地上。
“硬碰硬?”
陆渊冷眼看着六子。
“你当宿原是外头那些为了半支营养膏啃冰渣子的流民?他手里握着内城给的高频起爆器和重火力。”
陆渊转身,指着挂在墙上的那张破烂地形图。
“盐碱地两边全是几十米高的核废渣山。中间的峡谷最窄的地方,两辆重型卡车都错不开身。你告诉我,大兵团怎么铺开?”
陆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要把人骨头砸碎的沉实。
“你们把重卡绑在一起,机甲在前面开路。好得很。雷达在里面全变成了瞎子。宿原根本不用露面,他只要在两边的渣山上埋伏几十个人。等你们的车队卡在峡谷里进退两难的时候,往下扔两桶掺了白磷的凝固汽油弹。几千斤物资连带你们这几百号人,全得变成挂在废渣山上的烤肉!”
仓库里落针可闻。络腮胡老兵张了张嘴,手里的炭笔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陆渊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人的脸。
“在那种强磁场干扰的绝地里,高科技全他妈是废铁。拼的就是谁的目标小,谁更像泥鳅。”
陆渊走回那堆油纸包前,随便踢了一脚。
“把物资分摊到二十支车队。每一队路线错开,拉长距离。宿原趴在山上,他能看见什么?他只能看到茫茫风雪里偶尔闪过的一两辆破吉普。”
陆渊转过头,眼神冷酷到了极点。
“他手里捏着起爆器,他敢按吗?为了炸两辆装了几十斤假粮的破车,引爆整座废渣山?他亏得连裤衩都剩不下!”
陆渊走到六子跟前,伸手揪住他的战术背心领口,把他整个人提得脚跟离地。
“记住,这趟活不用你们拼命。遇到袭击,全给我趴下就地打滚防御。谁敢擅自拔枪反冲锋,我亲自毙了他。”
陆渊松开手,六子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宿原那帮饿狗想咬人,我要让他一嘴啃在二十只刺猬上!他打瞎哪一队,剩下十九队就踩着油门冲过去!只要有一队把口粮送到指定地点,这盘棋就是咱们赢!”
没有人再反驳。底层混出来的老兵,不信大道理,只信算计。陆渊把这笔买卖拆得明明白白。分散是找死,但不分散是等死。化整为零,把风险分摊,逼着宿原拿大炮轰蚊子,这就是最流氓也最管用的阳谋。
深夜,风雪彻底狂暴起来。
兵工厂西侧的防爆闸门缓缓升起。
没有震天响的引擎轰鸣,没有刺眼的探照灯扫射。
二十支只有两三辆车组成的微型编队,连车前灯都蒙上了一层黑纱。它们像散落的沙子,顺着不同方向的冻土沟壑,悄无声息地滑入茫茫白毛风中。
老马站在控制室里,通过满是雪花的屏幕看着那些逐渐消失在雷达盲区的小红点,搓了搓冰凉的手心。
“二十个饵全撒出去了。宿原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得被这几百个油纸包耗干脑浆子。”
老马转过头,正准备问陆渊下一步的调度。
指挥室里的那把铁马扎空着。
地下车库最深处的阴影里。
一辆没有任何兵团标识的轻型全地形突击车停在承重柱后头。
陆渊扯下身上那件灰烬兵团的制式大衣,换上了一件纯黑色的防水战术风衣。一百三十斤的机械外骨骼被他调试到了静音模式。
他从旁边的武器箱里摸出一把巴掌长的战术匕首。
这把匕首不是他常用的直刀。握把是暗金色的特种合金,刀身尾端,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交叉战剑与精密齿轮咬合的金属徽记。
内城军工派的高级暗记。
陆渊把这把带暗记的匕首插进后腰的快拔套里。
他单手撑着车门,翻身跨进突击车的驾驶座。手指按下启动键。
引擎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
陆渊猛打方向盘。
这辆没有任何标识的轻型突击车,没有跟在任何一支微型编队后面,也没有驶向北部的盐碱地。
车胎碾过满地冰碴。
它一头扎进了风雪里,朝着完全相反的南边,也就是第七星城内城防线的方向,全速狂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