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黑色重型机车的轮胎在冻土上犁出一道半尺深的沟壑。陆渊一脚踹开脚撑,从车座上跨下来。
挂着冰碴的防滚架发出几声干涩的金属摩擦音。
陆渊脱下结着硬壳的防寒手套,扔进机车旁边的空铁桶里。一百三十斤的纯黑色机械外骨骼随着他的走动,液压泵发出平缓的低鸣。带有倒刺的战术靴踩碎地上的冰面,他径直走进兵工厂主厂区的指挥室。
时间推移到第十一天中午。
指挥室正中央的全息沙盘亮着幽蓝色的光。风雪的白噪音被厚重的防爆门隔绝在外。
老马瘸着那条裹满脏绷带的伤腿,手里攥着油腻腻的账本,正围着沙盘打转。他的鼻尖冻得通红,下巴上的胡茬挂着白霜。
沙盘上投影着昨晚无人机用紫外线滤光镜拍下的荒野全貌。
满屏全是密密麻麻的蓝色光斑。那些沾了荧光工业盐的脚印,在立体的地形图上纵横交错,把整个北部荒野外围画成了一团乱麻。
“陆爷,这账没法算了。”
老马把账本砸在沙盘边缘的铁皮上。
“兵工厂的存粮就剩十天。那两百桶高压合成油,昨晚为了让重卡出去钓鱼,又烧了小半桶。现在四百多号炮灰全跑了,您看看这地形图。”
老马粗糙的手指戳着沙盘上那些杂乱无章的蓝色线条。
“宿原这老狗把手底下的人全撒出去了。东边废弃矿场有光,西边旧粮仓有光,连防空死角的烂尾楼里全是光斑。满山遍野全是耗子洞,咱们就那几台机甲,连油都加不满,拿头去挨个清剿?”
陆渊走到沙盘前。
机械外骨骼的手臂抬起。他没有接老马的话,戴着纯钢手套的右手在控制台的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屏幕闪烁。指挥室侧面的铁壁上,降下一块显示屏。
监控画面切到了地下禁闭室。
地下二层的禁闭室里没有暖气。排气扇的叶片早就锈死了,冷风顺着通风管道往下灌。
阿兰坐在满是脏水的泥地上。
她右臂上的副团长臂章已经被撕掉。胸口断裂的肋骨让她只能弓着背,把后背死死贴在冰冷的铁栅栏上借力。右手手背上被玻璃扎出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黑红色的血痂。
她右眼眶里的死灰色生物晶体彻底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块死气沉沉的石头。
陆渊把监控画面的声音推到最大。禁闭室里粗重的呼吸声,带着肺部漏风的哨音,传遍了整个指挥室。
“看沙盘。”
陆渊盯着屏幕里的阿兰。
阿兰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左眼越过监控探头,隔着屏幕对上陆渊的视线。她没有反驳,硬撑着断掉的肋骨,把视线挪向屏幕侧方同步传输过去的全息沙盘画面。
老马搓着膝盖退了半步,清鼻涕滴在账本的牛皮纸封面上。他搞不懂陆渊为什么要让一个关禁闭的犯人参与战术推演。
陆渊收回视线。
他伸手从沙盘控制台的凹槽里拔出一支红色的战术触控笔。
笔尖落在光幕上。
“睁大眼睛看清楚底下的细节。”
陆渊的声音在空旷的指挥室里回荡。
笔尖划过沙盘最右侧的一大片蓝色光斑。
“第一条路线,终点是东边的废弃矿洞。”
红线在光幕上拖出一条刺眼的轨迹。陆渊放大那一块的局部影像。
蓝色的脚印深浅不一,间距极度混乱。有的地方甚至出现了大面积的擦痕和滚落的印记。
“步伐凌乱,毫无章法。遇到雪坑直接摔进去再爬出来。这是昨晚吃烂泥的那帮饥民。他们没有载具,纯靠两条腿跑,抢到粮食只顾着找个洞钻进去护食。”
陆渊的笔尖离开光幕,悬停在半空。
“把视线往左移。”
红色的笔尖落在沙盘西侧的旧粮仓方位。
陆渊画出第二条线。
随着画面的放大,这里的蓝色荧光不再是杂乱的脚印,而是两道笔直且极深的蓝色履带印。履带印的边缘非常平滑,硬生生在冻土上压出两道沟槽。
“车辙深度超过七公分。”
陆渊甩掉触控笔上的浮灰。
“能压出这种深度的载具,自重绝对超过十吨。这帮人开着重型装甲车,抢完合成营养膏,连战场都没打扫,直接拉满油门冲回了旧粮仓。”
老马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陆渊没停顿,笔尖径直划向沙盘正北方的北部商道高地。
第三条红线在地形图上显现。
这条线上的蓝色光斑最少,断断续续。它们巧妙地避开了兵工厂外围所有的探照灯塔,专挑废墟的阴影和高架桥的立柱后面走。
陆渊敲击键盘,调出第一星城外网的雷达覆盖图层,叠加在沙盘上。
那条断断续续的蓝色轨迹,完美贴合了防空雷达的扫描死角。每一次停顿和转折,都卡在雷达波段交替的空隙里。
“单兵战术动作。三三制交叉掩护。”
陆渊把触控笔扔回凹槽里。
“他们走的全是防空死角和监控盲区。这种战术素养,下城区的流寇再练五十年也摸不到门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三个截然不同的红色区域,在全息沙盘上闪烁。
老马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
“三批人。”
老马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直发飘。
“陆爷,您的意思是,昨晚抢粮的,根本不是宿原一家?”
“三个主子。”
陆渊拉过旁边的铁马扎,大马金刀地坐下。外骨骼的膝关节齿轮发出一声脆响。
“第一批是彻头彻尾的难民炮灰。第二批是宿原的外围装甲连队。第三批,是懂正规军战术的暗桩。”
陆渊抬头看了一眼监控屏幕。
禁闭室里的阿兰依旧贴着铁栅栏。她的左眼死死盯着那条走防空死角的路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脏泥。
“宿原内部漏成了一个筛子。”
陆渊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阿兰那枚带血的副团长臂章,放在操作台上。
“他手里捏着几百口低温棺材,手里有高压合成油。盯着这块肥肉的,除了我们,还有别人。有人借着昨晚难民暴动的壳,把自己的精锐撒进来了。”
老马弯腰捡起账本,脸上的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算计利益时的精光。
“那咱们就不用漫山遍野去抓瞎了!”
老马在账本上飞快地画了三个圈。
“难民不管他们。这帮精锐暗桩肯定藏得很深,咱们也不去碰硬茬。直接奔着旧粮仓那条线去,敲掉宿原的外围装甲连队,把他手里的油给抢回来!”
陆渊靠在椅背上。
“算得很精。这三股势力现在互相防备,谁也不敢先露底牌。这是分化瓦解最好的机会。”
陆渊伸出戴着纯钢手套的左手,点在沙盘最右侧那条通往废弃矿洞的红线上。
那条线代表着最底层的饥民。
“把这些人逼疯的,不光是饿。”
陆渊按开控制台旁边的保密通讯接口。
“今早第七城下城区发来了一份加密频段的数据包。”
陆渊在键盘上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动态指令。
沙盘上方的光幕闪动了一下。一份带着星城黑市医疗区水印的报告弹了出来。
署名:唐影。
“这是唐影用蓝血变异体脊髓液,连夜做出来的成分检测报告。”
陆渊的手指在光幕上滑动,把报告拉到底部结论栏。
“昨晚二号集中营里,那些妇女和小女孩拼死也要往嘴里塞的烂泥巴,里面掺了东西。”
光幕上的化验单局部被放大。
【检测物提取来源:第三重工枢纽二号集中营土壤样本。】
【核心成分:高浓度强碱性酶残留物。】
【备注:该酶系与未知高危变异体排泄物(黄绿色黏液)产生的酸缩中和反应产物高度重合。】
陆渊看着屏幕上的化验单结论。
“那些泥巴被地下水网里漫出来的黄绿色黏液泡过。”
指挥室里死寂无声。
老马打了个哆嗦,后背的冷汗把棉大衣的内衬全浸透了。
“吃了那玩意,会怎么样?”
老马往后缩了缩身子。
陆渊没有回答老马。他把目光投向监控屏幕里的阿兰。
“那泥巴里的强碱性酶,带有一百四十二赫兹频段的生物反馈信号。只要咽进肚子里,酶素就会在胃酸的催化下进入大脑皮层。”
陆渊扯开嘴角。
“宿原装甲列车上那三百口低温棺材里的活体材料,也是用这种黏液泡出来的。”
光幕上的报告自动翻到最后一页。唐影手写的几行旧时代穷举算法公式下方,用红笔重重画了一个圈。
【不可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