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罪名我背了。”
冷硬的话音顺着战术通讯器的公共频段,砸进兵工厂指挥中枢的每一个扬声器里。
二号集中营的配电室外,沉重的液压阀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三面五米高的生锈铁门在风雪中彻底升起。
狂风夹着雪片倒灌进露天煤厂。那股憋了一整夜的屎尿酸臭味,被冷风一卷,糊了外围守卫一脸。
蜷缩在墙根下的四百多号饥民,像被强光照到的鼠群,僵直在原地。
不知是谁先嚎了一嗓子。
人群炸开了。
几个骨瘦如柴的男人手脚并用,踩着前面人的肩膀和后背,疯了一样往敞开的大门冲去。
那个手里还攥着烂泥巴的小女孩,被一个大汉一脚踢在胸口。小女孩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像个破麻袋一样滚进旁边的烂泥坑里,半张脸全埋进了脏雪中。
妇孺们的惨叫声、咒骂声、军靴踩踏冻土的闷响,混成一锅沸腾的粥。
配电室墙根下,班长捂着崩裂流血的右手虎口,大口喘着粗气。他手底下的三个老兵端着自动步枪,枪口对准了阿兰的后背。
枪管在寒风里打着摆子。
“长官,把门关上!”
一个老兵扯着嗓子吼。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淌进眼睛里,杀得他直眨眼,但他就是不敢把手指往扳机上压死。
阿兰徒手捏弯精钢枪管的怪力摆在前面,兵团副团长的军衔压在上面。谁敢开第一枪,谁就得死。
阿兰站在破碎的控制台前,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拉闸刀。
她右眼的死灰色生物晶体彻底暗了下去。那套军用生化兵器的底层逻辑代码,被她强行掐断了供能。
胸口断裂的肋骨随着呼吸狠狠摩擦着皮肉。阿兰把这股疼痛照单全收,用这种纯粹的物理刺激,证明自己还有属于人类的感知。
她看着如潮水般涌出大门的人群。
在这群连滚带爬的饥民中间,有几个穿着破烂防寒服的男人。
他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漫无目的地逃窜,也没有去抢夺地上散落的烂泥。这几个人借着几个高大妇女的掩护,脚步沉稳,专挑守卫视线的死角走。
其中一个左脸有刀疤的男人,在跨出大门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控制台前的阿兰。
刀疤脸和旁边的同伴对视了一眼。两人压低帽檐,一头扎进风雪深处,直奔北部荒野的方向。
那是宿原外围据点的方位。
阿兰看得很清楚。
那是宿原留在难民里的暗桩。
昨晚那批加了荧光工业盐的合成营养膏,只兜住了这帮炮灰。宿原真正的精锐,早就混在难民里,等着摸清兵工厂的底细。
现在,这帮暗桩被她亲手放走了。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从主厂区传过来。红色的警示灯把半边天映出一片血色。
整个兵工厂的武装力量正在集结。
沉闷的引擎轰鸣声撕开风雪。
一辆挂满防滚架的纯黑色重型机车,碾碎地上的冰壳,甩尾停在集中营门外。后方,三辆运兵卡车接连急刹。
几十个灰烬兵团的士兵跳下车。六子端着上好膛的自动步枪,带着人把整个大门外围封锁得水泄不通。
大门里,除了几具被活活踩死的尸体,只剩下一地凌乱的脚印。
四百多号人,跑了个干净。
陆渊从机车上跨下来。
一百三十斤的纯黑色机械外骨骼,液压泵发出平缓的低鸣。他每走一步,带有倒刺的战术靴都在冻土上砸出一道白印。
纯机械传动的装甲没有一点多余的杂音。
没有咆哮。
没有怒骂。
陆渊就这么顶着风雪,一步一步走进大门,走到配电室外。
“陆爷!”
班长捂着手迎上去,双膝一弯,重重砸在烂泥里。
“我们拦不住啊!阿兰长官她疯了,她把控制台砸了,强行拉的闸!”
班长急着甩脱干系,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周围的老兵全低下了头。连六子带过来的那些新兵,也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知道,陆渊定下的规矩是铁板一块。抗命,私放俘虏,这是要掉脑袋的死罪。兵团刚立起来的架子,今天弄不好就得见血。
陆渊没看跪在地上的班长。
他抬起戴着纯钢手套的右手,搭在腰间的快拔枪套上。
大拇指挑开金属搭扣。
大口径改型手炮拔出,十二点七毫米的高爆穿甲弹已经压在枪膛里。
枪口平抬。
黑洞洞的枪管,直接对准了阿兰的眉心。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放走了什么?”
陆渊的声音很平稳。
阿兰转过身。
她右手手背上被玻璃扎出的伤口还在流血。鲜血顺着指尖滴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红色的坑洞。
“我放走了宿原的眼睛。”
阿兰看着陆渊手里的枪。
“难民里混着几个暗桩。他们身手很干净,撤退路线直奔北部荒野。用不了两个小时,兵工厂内部空虚、军心不稳的情报,就会放在宿原的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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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子在旁边听得倒抽一口凉气,手里的枪管都跟着晃了一下。
明知道有暗桩,还把人放走。这已经不是抗命,这是通敌。
“那你还开门。”
陆渊的大拇指压在击锤上。
清脆的金属卡簧声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为什么不开。”
阿兰没有后退半步。
她抬起手,解开战术背心的搭扣。沉重的防弹插板掉在地上,砸开一片冰碴。
接着,她把腰间的配枪连同枪套一起扯下来,扔在陆渊脚边。
最后,阿兰伸手撕下右臂上那枚代表灰烬兵团副团长的臂章。
她把臂章攥在手里,死灰色的眼睛迎上陆渊的视线。
“我脑子里的军用底层代码告诉我,用四百个炮灰的命,换取宿原装甲列车的坐标,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阿兰的声音夹杂着冷风。
“但这里不是第一星城的沙盘推演。”
她指着墙角那具被踩断了脖子的妇女尸体,指着烂泥坑里那个生死不知的小女孩。
“她们在吃泥巴。”
阿兰往前逼近了半步,胸口直接顶在陆渊的手炮枪管上。
“把活人逼到吃泥巴来吊命。我们如果连这些孩子都不放过,那你费尽心思打通这条北部商道,还有什么意义?为了让你陆渊坐在用白骨堆起来的铁王座上吗?”
周围死寂。
只有风雪刮过铁丝网的呜咽声。
六子咽了一口唾沫,手指死死抠着枪背带,随时准备应对最坏的局面。
陆渊看着阿兰。
目光扫过她流血的手背,扫过她苍白的脸颊,最后落在她攥着臂章的手上。
两人隔着一把手炮,在风雪中僵持。
坎水序列的冻气顺着陆渊的机械外骨骼向外蔓延,周围空气里的水分迅速凝结,化作白色的冰晶簌簌落下。
几秒钟后。
陆渊的手腕动了。
他没有扣动扳机。
手炮的枪口缓缓下压,离开了阿兰的眉心,插回腰间的枪套。
陆渊弯下腰,戴着纯钢手套的右手捡起掉在泥水里的配枪和防弹插板,扔给旁边的六子。
接着,他从阿兰手里抽出那枚沾着血迹的副团长臂章。
“把她关进地下禁闭室。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陆渊把臂章塞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
六子愣了一下,赶紧挥手叫过来两个新兵,一左一右架住阿兰的胳膊。
阿兰没反抗,任由新兵把她往卡车上拖。
班长跪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命保住了,事情就这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班长。”
陆渊转过头。
班长赶紧直起腰板。
“陆爷,您吩咐。”
“去后勤领三罐高压液氮。”
陆渊整理了一下纯黑外骨骼的液压管线。
“把刚才跪在地上的,还有看大门的那几个,全塞进废料池底去压闸门。少一分钟,我拿你们填高炉。”
班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瘫在烂泥里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陆渊转过身,视线越过敞开的大门,看向北部荒野那片白茫茫的雪地。
在那些密密麻麻、通向荒野的脚印中,有一条路线踩得极深,步幅均匀,完全不同于饥民的慌乱。
“六子。”
陆渊走到机车旁。
“带上机甲连队,把仓库里剩下的紫外线滤光镜全发下去。”
六子精神一振,咔哒一声拉开枪栓。
“陆爷,去哪?”
陆渊跨上机车,一脚踹开脚撑。
“去抓那些跑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