踹开的半扇破木门砸进泥水里，溅起一滩浑浊的泥浆。
脏水全泼在六子的军靴上。他打了个哆嗦，没敢擦，连滚带爬地冲向废墟后面停着的那几辆破旧越野车。
这些车都是从血狼营地缴获来的战利品。外壳焊满了带刺的防滚架，挡风玻璃上全是弹孔和干涸的血污，透着一股子灰烬区特有的野蛮粗糙。
六子手里提着那个底部发黄的塑料桶。桶里，三块磁暴原矿正泡在工业废酸里疯狂翻滚，嗤嗤的腐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黄绿色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炸开，溅出刺鼻的白烟。
他把塑料桶小心翼翼地放在头车后车厢的防滑钢板上。扯过两根军用捆扎带，死死勒住桶身，把挂钩狠狠扣在车厢栏杆上。
陆渊拉开副驾驶的残破车门，坐了进去。
纯黑色的机械外骨骼压在劣质人造革座椅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左臂上凝结的白霜开始融化，冰水顺着液压杆往下滴，砸在脚垫上。
六子钻进驾驶室，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手心里全是冷汗，把方向盘上的老垢都给蹭成了泥。
“点火。大灯全开。远光。”
陆渊的声音透过防弹面罩传出来，没有任何起伏。
六子拧钥匙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差点把车钥匙掰断在锁孔里。
“团长……全开？”
他声音抖得根本压不住。
“外头全是黑磁风暴，能见度不到五十米。咱们要是把车灯全亮起来，在邵衡那些机甲的雷达屏幕上，简直比窑子里的红灯笼还要扎眼！”
旁边一辆车的车窗摇了下来。老马探出半个脑袋，大腿上的绷带渗着血，脸上的表情比吃了死耗子还要难看。
“爷！这招太要命了！”
老马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雪吹得七零八落。
“那帮铁王八本来就憋着火到处找咱们。咱们现在挂着远光灯冲出去，这就等于脱光了衣服往枪口上撞。邵衡闭着眼睛都能用榴弹把咱们轰成渣子！”
陆渊没看老马。
他从战术背心的弹药袋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黄铜弹匣。大拇指压在弹匣口，把一颗十二点七毫米的高爆穿甲弹狠狠按了进去。
咔哒。
黄铜与钢铁摩擦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格外清脆。
“你懂个屁。”
陆渊把压好子弹的弹匣在控制台上磕了两下，确认底火平整。
“邵衡抽调了第三防线百分之四十的能源，现在整个工业区的地下管网电压都在报警。他的重装连队撑不了太久。如果不搞出点大动静，他只会把剩下的机甲分散部署，死死卡住去二号发电站的几个必经路口。”
陆渊抬起大口径手炮，一把将弹匣推入握把。
“我们没时间陪他玩阵地战。阿城的休眠舱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的备用电。潜行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他转过头，隔着面罩盯着六子。
“油门踩到底。挂最高挡。”
六子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刮得嗓子眼生疼。他一脚把油门跺到底。
V8引擎发出一声暴躁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大股黑烟，混合着未燃烧充分的劣质燃油味，直冲半空。
“啪”的一声。
六子拍在控制面板的灯光开关上。
四盏加装在车顶的爆闪大灯，连同车头的大灯同时亮起。惨白的光柱如同几把利剑，蛮横地刺穿了废墟外的风雪。
另外两辆越野车也跟着照做。
三辆车组成的车队，顶着刺眼的强光，像一群发了疯的野兽，咆哮着冲出烂尾楼废墟。
轮胎碾碎地上的混凝土碎块和玻璃渣，车身剧烈颠簸。泥水混着酸雨被卷上半空，拉出一条长长的泥色沙尘暴。
车厢里，颠簸的幅度大得惊人。
六子的右腿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哪怕踩在油门上，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战栗也让他浑身僵硬。
周遭的环境太安静了。除了风雪声和引擎的嘶吼，听不到任何交火的动静。
这种安静才是最要命的。
在废土上，所有人都知道一条铁律：遭遇高阶火力压制时，必须保持静默，隐藏热源，利用地形周旋。
他们现在的做法，完完全全把这条铁律踩在了脚底下。
“右满舵，避开前面的弹坑。”
陆渊靠在座椅上，视线盯着前方的风雪。
六子猛打方向盘。越野车擦着一个直径三米的大坑边缘漂移过去。车厢后斗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装满废酸的塑料桶在撞击车厢护板。
“团、团长……”
六子说话都在咬舌头。
“咱们这么大摇大摆地往东边开，万一邵衡在半道上埋伏了重火力，咱们连个掩体都找不到。”
陆渊伸手调整了一下左臂机械外骨骼的液压阀门。
纯机械传动的装置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坎水序列的冻气被他强行收敛在骨甲内部，保证身体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怕什么？”
陆渊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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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越嚣张，他们越觉得我们要抢药。邵衡那条疯狗，绝对忍不住。”
他拉动大口径手炮的枪栓。黄铜子弹上膛。
“邵衡现在是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他越权调动兵力，没抓到人，反而损兵折将。现在看到我们亮着车灯、拉着长长的烟尘直扑恒温医疗区，他脑子里只会有一个想法。”
陆渊把手炮搁在车窗边缘。
“他会认为我们走投无路，准备进行自杀式冲锋去抢那十二支特级抑制剂。”
六子听着这番话，脑子里的弦绷得更紧了。
“那他要是直接用火炮洗地呢？”
“他不敢。”
陆渊给出了最致命的判断。
“二号发电站就在医疗区旁边。那里面有三十个水网调度的骨干工人。纪禾就算再软弱，也绝对向议会报备了这里的险情。邵衡要是敢在发电站门口动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把水网主轴炸了，整个第三城下城区都会停水。他担不起这个罪名。”
车队在泥泞的荒野上狂飙。
距离东边旧钢厂的废弃沉淀池还有不到三公里。
空气中的硫磺味越来越重。这是靠近大型工业区特有的气味。
后车厢里的动静越来越大。
高强度的颠簸加快了工业废酸的化学反应。塑料桶被腐蚀得开始发软、变形。磁暴原矿的外壳正在迅速剥落，内部封存的高压静电场已经处于极度不稳定的临界状态。
丝丝缕缕蓝紫色的电弧，开始在塑料桶表面跳跃。
“滋啦——”
越野车中控台上的老旧车载电台突然爆出一阵尖锐的杂音。
原本沙沙作响的白噪音，在一瞬间被一种极高频的波段强行覆盖。
陆渊低头看了一眼电台屏幕。
上面的信号指示灯变成了刺眼的深红色。
“雷达锁定。”
陆渊吐出四个字。
六子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越野车在泥地上拖出十几米长的深深辙痕，车身剧烈打横。
“来了！”
老马在后面那辆车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前方的风雪中，地面的震动开始成倍放大。
这种震动不是车轮碾压出来的，而是几十吨重的钢铁重物砸在地上引发的共振。连越野车挡风玻璃上的积水都被震得跳动起来。
透过惨白的车灯光柱，前方的浓雾被强行撕开一个缺口。
那是三道代表着“撕裂者”机甲红外扫描仪的巨大红光。
它们没有躲在掩体后面，也没有固守在二号发电站的防爆门前。
邵衡果然放弃了防守阵地。
三台挂载着耐火陶瓷装甲和双管喷火器的重型机甲，正以一种极其狂暴的姿态，碾碎沿途的废弃管道和水泥桩，朝着陆渊这支嚣张到极点的车队发起了反冲锋。
红色的光学探头在昏暗的极夜中，犹如三只巨大的血眼，死死锁定了越野车的热源。
距离两千米。
距离一千五百米。
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的混凝土块，狠狠砸在六子的胸口上。他甚至能听到机甲引擎过载运转时的狂躁轰鸣。
陆渊推开车门。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灌进车厢。
他单脚踩在车门踏板上，半个身子探出车外。大口径手炮稳稳地端在手里，枪口迎着那三道逼近的巨大红光。
“继续开。”
陆渊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响。
“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