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顺着沉淀池崩塌的穹顶死命往里灌。
陆渊大步走回积水潭边。纯黑色机械外骨骼碾在薄薄的冰碴子上，每一步都踩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动静。
防雨布底下的军火已经被降兵们翻了个底朝天。
这帮常年在灰烬区舔血的流寇，眼下全成了护食的饿狼。咔哒咔哒的枪械上膛声在幽暗的墙根底下响成一片。
六子蹲在两个空弹药箱中间。他那张惨白的脸上布满辐射溃烂的红斑，手里正死死抓着两块从奥古斯都后勤车上扒下来的重型均质防弹插板。
他把两块插板硬塞进战术背心的夹层里，勒紧绑带。整个人被撑得像头笨重的黑熊。
陆渊走到六子跟前。
带血的泥水顺着他的军靴边缘淌下来。
“卸了。”
陆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伸出左手，指骨敲在六子胸前的防弹钢板上。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让周围几个正在抢子弹的降兵停下动作。
六子半张着嘴，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扣上的魔术贴。
“陆爷......这可是内城正规军的好东西。穿上这个，机甲的流弹扫过来好歹能留个全尸。”
陆渊左臂的液压泵发出一声急促的嗡鸣。
他单手扣住六子战术背心的领口，往上一提。一百五十多斤的汉子连同几十斤重的防弹插板，被硬生生拔离地面。
“三十吨的‘暴君’机甲碾过来，你这层铁皮连给你当棺材板都不够格。”
陆渊手腕一抖。
六子整个人砸进泥水里，溅起大片黑泥。
“全他妈给我卸了!”
陆渊转过身，视线扫过缩在墙根底下的几十号人。
“防弹衣、陶瓷插板、重型外骨骼。凡是超过两斤重的防御装备，全扔在这。谁敢穿一件出这道门，我现在就打碎他的脑袋。”
沉淀池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头顶断裂的排污管还在往下滴着臭水。
光头拄着一根钢筋从角落里挪出来。他右腿的贯穿伤刚裹上止血带，疼得五官全拧在一起。
“爷。咱们本来就没重火力。现在连护甲都剥了，这跟光着屁子去喂狼有什么区别？”
光头指着外面漆黑的荒野。
“那可是第三城的重装连队! 双管喷火器一燎，咱们连躲的掩体都没有!”
陆渊拔出腿侧的大口径手炮。
枪口没指人，而是直接顶在一箱还没开封的高爆雷管上。
“你们在灰烬区打劫商队的时候，是靠硬抗对面的重机枪活下来的？”
陆渊大拇指压下击锤，咔哒一声脆响。
“打机甲，靠的是机动。穿着这身几十斤重的龟壳，你们在烂尾楼里连个窗户都翻不过去。”
陆渊弯下腰，用没受伤的右手从箱子里抓起两颗高爆手雷。
他把手雷在指尖熟练地转动了一下。保险拉环碰撞的金属音在空旷的废墟里格外刺耳。
“不要硬拼!”
陆渊拔高音量。他踩上一块倒塌的承重墙残骸，居高临下地盯着这群满脸恐慌的残兵。
“我们的目标是像鬣狗一样咬住他们的脚踝。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用烟雾弹废掉他们的光学探测，硬生生把他们拖过二十七分钟的死线!”
陆渊把手里的一颗高爆手雷狠狠砸在光头脚边的泥水里。
泥浆溅了光头半张脸。
“机甲的死穴在冷凝系统! 只要撑过二十七分钟，他们管线里的工业废酸就会把引擎烧穿! 那帮铁王八会自己变成火化炉!”
六子从泥水里爬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两块沉重的防弹钢板，又看了一眼陆渊手里的高爆雷管。
这小子脑子里那根被辐射病折磨得濒临崩溃的神经，突然接上了一条全新的回路。
在废土上，没人愿意去送死。但如果有机会用最阴损的招式，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内城老爷活生生耗死在铁壳子里，这帮流寇骨子里的残忍瞬间就会被点燃。
“撕拉——”
六子扯开战术背心的魔术贴。
两块均质防弹钢板被他抽出来，哐当两声扔在青苔上。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弹药箱跟前，抓起两条装满十二点七毫米黄铜子弹的弹链，死死缠在肩膀上。接着又往裤兜里疯狂塞高爆手雷和发烟筒。
“陆爷说得对!”
六子红着眼珠子，唾沫星子乱飞。
“穿铁皮跑得慢，挨上一发机炮也是碎肉! 咱们脱光了跑，只要跑得比他们炮塔转得快，那帮铁罐头就只能吃咱们的屁!”
有六子带头，剩下的降兵终于反应过来。
沉淀池里响起一片撕扯魔术贴和扔钢板的动静。
沉重的防弹背心被弃如敝屣。每个人只留下一把星耀制式爆弹步枪，弹匣减半。剩下的所有负重额度，全部换成了高爆雷管、诡雷绊线和军用发烟筒。
陆渊从战术背心的防水兜里摸出那个机械秒表。
表蒙子上的三道裂纹在红外警报灯下泛着微光。表盘里的齿轮正在发出细密的滴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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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
陆渊盯着秒表，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老马赶紧凑过来，手里还拎着那台屏幕碎了一半的便携式终端机。
“他们进094区域了。”
老马指着屏幕上那些散开的红色光点。
“前锋三台机甲已经咬住了装甲辐射鬣狗的假信号。剩下的十几台在后面拉网。再有五分钟，他们就会摸进烂尾楼废墟群。”
陆渊把秒表攥在手心里。
“光头。你的人先开火。记住，打散热格栅。一炮打完直接从通风管滑降撤退。哪怕没打中，也不许留在原地看第二眼。”
光头用力点头。他把那具用防空炮底座改装的重型狙击炮扛在完好的左肩上，咬着牙往外走。
“六子。你带五个人，跟在光头他们下面。机甲只要一开火，你们就把发烟筒全给我扔进烂尾楼的承重柱夹角里。”
陆渊抬起头，那双在暗光下毫无感情的眼睛死死盯着六子。
“黑磁风暴会把烟雾压在低空。烟越浓，机甲的热红外扫描就越容易出故障。我要你们把那片废墟彻底变成瞎子的斗兽场。”
六子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
“明白! 爷，我保证用烟把那帮孙子的肺管子都呛炸了!”
陆渊最后看向老瞎子。
这老头正蹲在地上，用剥线钳把几根高爆雷管的引线拧在一起，做成简易的连环绊雷。
“你懂机甲的底层逻辑。”
陆渊走到老瞎子身边。
“跟我走。咱们去094区域的中心水塔。等他们引擎过载停机排气的那一瞬间，我要你找出主控阀门的位置。”
老瞎子那颗红外机械义眼疯狂闪烁。
他把拧好的连环雷塞进帆布包，拍了拍手上的火药渣子。
“陆爷放心。那帮孙子用的废酸冷凝剂，排气的时候会有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只要闻到味儿，我就能顺着排气孔把高爆弹塞进他们的传动轴里!”
风雪更大了。
几十个卸下重甲、轻装上阵的流寇，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荒野幽灵，顺着废弃排水渠的缺口，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外面的漆黑风暴中。
陆渊走在队伍最后。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秒表。
距离第三城机甲引擎过载的极限时间，还剩二十分钟。
二十七分钟的死线，是一道勒在邵衡脖子上的绞索。现在，陆渊要把这根绞索的另一头，死死绑在094区域的烂尾楼上。
......
第三城检查站，地下三层审讯室。
一盆混着冰渣子的脏水兜头浇下。
刺骨的寒意瞬间炸开。阿兰猛地抽搐了一下，胸腔里爆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出的全带着血沫子。
她在一张生满铁锈的审讯椅上睁开眼睛。
头顶那盏高瓦数的审讯灯刺得她视网膜生疼。双臂和双腿被粗大的通电拘束带死死绑在金属椅背上，稍一挣扎，一阵强烈的电流就顺着金属片钻进肌肉纤维，电得她浑身痉挛。
嘴里全是散不开的血腥味。
阿兰勉强睁开肿胀的右眼，视线在强光下模糊了很久才聚焦。
审讯室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旧时代遗留下来的刑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混杂着皮肉烧焦的味道。
两个穿着第三城内卫制服的男人站在灯光阴影里。
其中一个男人走上前，手里捏着一张全息照片。
照片上，是阿兰那辆停在狂飙营地的重卡底盘。
准确地说，是重卡传动轴下方，那个被烂泥和机油糊了一半的残缺太极图烙印。
“醒了？”
内卫的声音冷得像两块冻在一起的铁疙瘩。
他把照片拍在阿兰面前的审讯桌上。
“十年前，星耀集团和奥古斯都家族在第六化工厂地下联合执行过一次绝密任务。任务代号，T-09。”
内卫凑近阿兰，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脸。
“你的这辆重卡，底层逻辑芯片里的识别码，就是T-09军方绝密运输车。”
阿兰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根本不知道什么T-09，她只知道这辆破车是她在灰烬区废品站用三条人命抢回来的。开了八年，除了底盘结实点，根本没发现有什么特殊芯片。
直到陆渊那个疯子，利用黑磁风暴激活了底盘的隐藏频段。
陆渊。
阿兰脑子里闪过那个穿着纯黑色机械外骨骼的残忍身影。
“谁把这辆车给你的。”
内卫从腰间抽出一根带有蓝色电弧的高压电击棍，抵在阿兰流血的锁骨上。
“你们在第三城防线外围搞出这么大动静，甚至伪造副官的求救信号引来奥古斯都的火控雷达。你们到底在掩护什么东西进城？”
蓝色的电弧在皮肤表面跳跃。
阿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的血腥味更重了。
她突然明白了陆渊的全部算计。
那个疯子，从一开始就知道这辆车的底细。他故意把车留在营地大门，故意让第三城的扫描仪扫到底盘的太极图烙印。
他把整个灰烬兵团，包括阿兰自己，全变成了吸引第三城主力视线的巨型诱饵。
“说话。”
内卫手腕施压，电击棍顶端的电弧直接灼穿了阿兰表层的皮肤。
焦糊味瞬间散开。
阿兰疼得整张脸都在抽搐，但她突然咧开嘴，满是鲜血的牙齿在强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我在掩护一个......能把你们这群内城狗......全送进地狱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