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秒表按下的脆响被排水渠外倒灌进来的狂风扯碎。
陆渊把秒表塞进战术背心的防水兜。他左臂的纯黑色机械外骨骼表面结着厚厚的白霜，坎水序列的极寒冻气把崩裂的伤口连同皮肉死死封住。
黑水顺着水泥管壁往下淌，滴在淤泥里。
老马盯着便携式终端机屏幕。那十几个代表重装机甲的红色光点已经在全息地图上拉成了一张大网，彻底偏离了二号发电站的方向，一头扎进094区域的强磁暴风雪里。
“爷，他们走远了。”
老马咽了口唾沫，喉结在干瘪的脖子上滚了一圈。
“撤。”
陆渊转身往排水渠深处走。
这几十号从血狼联盟收编来的降兵，跟着陆渊在黑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蹚。没人敢出声。刚才在斗兽场外围，这帮人亲眼看着陆渊拿人命去填机甲的履带。谁退半步，大口径手炮的子弹就直接掀开谁的天灵盖。
半小时后，队伍摸进了十三号隔离闸附近的一处废弃沉淀池。
穹顶塌了一半。外面风雪斜刮进来，在长满青苔的水泥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冰碴子。
陆渊靠在一截生锈的粗大排污管上。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拔出腿侧的大口径手炮，大拇指压下卡榫，退下弹匣。黄澄澄的十二点七毫米特种高爆弹被他一颗颗压进去。金属碰撞的动静在空旷的沉淀池里回荡。
老瞎子从角落里凑了过来。
这老头满头大汗，那颗塞在左眼眶里的劣质红外机械义眼在昏暗中闪着红光。他两只手全是黑乎乎的油泥，指甲缝里嵌着干结的血痂。
手里攥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废弃包装纸。
纸上用炭笔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符号和数字。
“陆爷。”
老瞎子走到陆渊跟前，把那张废纸摊开在排污管上。
陆渊把装满子弹的弹匣拍进握把。
“说。”
“我刚才在斗兽场那边，贴着承重墙闻了。”
老瞎子指着纸上的一串数字，手指头直哆嗦。
“第三城那帮孙子，机甲里加的根本不是正经的军用冷凝液。那是第六化工厂提纯剩下的工业废酸。这玩意儿沸点低，腐蚀性大。他们把这东西掺进循环系统里，纯粹是拿命在熬。”
陆渊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张废纸。
“讲有用的。”
老瞎子赶紧用袖子擦了一把鼻子底下的黑灰。
“黑磁风暴把周围的气压压得很低。机甲的散热格栅全被冻土和冰渣子糊死了。热量散不出去，全憋在液压泵里。”
老瞎子在纸上重重画了个圈。
“废酸在管线里沸腾，撑死二十分钟，循环管道就会被啃薄两毫米。过了这个临界点，管子扛不住高压，会直接炸。”
陆渊左手指骨在机械外骨骼的外壳上敲了两下。敲击声沉闷、生硬。
“邵衡刚才逼着他们全功率冲了十几分钟。现在又掉头去094区域强行军。”
陆渊看着老瞎子。
“我要确切的时间。”
老瞎子深吸一口气，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算上他们刚才在斗兽场外围耽搁的功夫，再加上094区域现在的风速和气温阻力。”
老瞎子把炭笔杵在纸上，手腕猛地用力，戳出一个黑窟窿。
“撕裂者机甲的引擎在黑磁风暴里，满功率作战状态下，每二十七分钟必须人工放空冷却液，换上新的。不然传动轴当场抱死，引擎过载自爆。”
沉淀池里只能听见外面的风雪呼啸。
光头和老马几个降兵头目缩在不远处，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听到“二十七分钟”这个数字，光头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横肉直抽抽。
陆渊把手炮插回枪套。
左手探进兜里，摸出那个玻璃裂了三道口子的机械秒表。
大拇指搭在按钮上。
也就是说，只要把他们拖在外面超过二十七分钟，那堆废铁就会自己熔毁。
老瞎子重重点头，那颗红外义眼闪得飞快。
陆渊眼角那道浅疤被外面的暗光映得发白。他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猎人看到猎物踩进兽夹时的残酷表情。
第三城重装机甲联队。
这群在荒野上横冲直撞的科技巨兽，已经被套上了无形的死亡倒计时。
“二十七分钟。”
陆渊把秒表攥在手心里，转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那群降兵。
“都听见了。”
光头硬着头皮站起来，右腿被碎石砸穿的骨头还拿夹板固定着，疼得他直咧嘴。
“陆爷，就算他们二十七分钟后会变成废铁。可这二十七分钟里，他们手里的双管喷火器和三十毫米机炮可是真家伙。咱们拿肉身去抗？”
光头指着外面漆黑的荒野。
“094区域全是开阔地。没掩体，没战壕。咱们这几十号人撒出去，不够他们一轮机炮洗地的。”
陆渊走到光头面前。
纯黑色机械外骨骼带来的压迫感让光头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死死贴在长满青苔的墙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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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让你去硬抗了。”
陆渊盯着光头的眼睛。
“第三城那帮人现在急着去094区域收割咱们这帮残兵和L0014的密钥。他们急，咱们就让他们跑快点。”
陆渊转头看向老马。
“把终端机的定位模块拆下来。绑在两头装甲辐射鬣狗的尸体上。”
老马愣住了，剥线钳掉在地上砸出当啷一声。
“爷，绑死狗身上干嘛？”
“鬣狗身上的黄绿色黏液带有热辐射特征，能骗过机甲的红外扫描。”
陆渊弯腰捡起剥线钳，扔进老马怀里。
“把狗尸挂在废弃矿车上。顺着094区域外围的斜坡往下推。给他们造出两个正在高速逃窜的假目标。”
老马脑子转得飞快，瞬间明白了陆渊的意图。
“您是想让他们分兵去追假目标，多耗他们几分钟的引擎过载时间？”
“不够。”
陆渊踩在泥水里，走向沉淀池最深处的那堆用防雨布盖着的物资。
“邵衡的兵不是傻子。假目标只能骗他们十分钟。剩下十七分钟，咱们得给他们找点实实在在的乐子。”
光头拖着残腿跟在后面。
“陆爷，咱们手里的破步枪连机甲的防弹玻璃都打不碎。拿什么给他们找乐子？”
陆渊走到防雨布前。
这是他们从血狼营地撤出来时，用阿兰那辆重卡底盘拖出来的全部家底。
陆渊单手攥住防雨布的边缘。
手腕猛地发力。
“哗啦！”
厚重的防雨布被掀飞，重重砸在积水里。
一股浓烈的枪油味混杂着高能炸药的刺鼻气味瞬间充满整个沉淀池。
光头的呼吸停滞了。
老马瞪圆了眼睛。老瞎子的红外义眼红光大盛。
整整三箱十二点七毫米口径的高爆穿甲弹。
二十把带有奥古斯都暗记的星耀制式爆弹步枪。
还有四具用旧时代防空炮底座改装的重型狙击炮，粗壮的炮管在暗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这是陆渊在黑市老约翰那里，用命换回来的军火。也是从奥古斯都后勤车上缴获的战利品。
“光头。”
陆渊指着那四具重型狙击炮。
“你带十个人。在094区域外围的烂尾楼上架炮。不打装甲，只打他们的散热格栅和履带连接轴。”
光头看着那些粗壮的炮管，咽了口唾沫。
“打完就跑？”
“打完就跑。换阵地再打。不用瞄准，只要把他们拖在烂尾楼的建筑群里绕圈子就行。”
陆渊把一把星耀制式爆弹步枪扔给老马。
“老马，你带剩下的人。把高能雷管全埋在他们必经的废墟承重柱底下。炸塌烂尾楼，用钢筋水泥堵他们的路。”
老马抱着步枪，两腿直打软。
“陆爷，万一他们不进烂尾楼，直接用机炮平推呢？”
“他们不敢。”
陆渊从箱子里抓起两颗高爆雷管，插进战术背心的口袋。
“邵衡要活捉拿着密钥的人，用来堵军工派高层的嘴。他不敢用重火力直接把目标炸成灰。他必须让机甲靠近确认尸体。”
陆渊把机械秒表重新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倒计时。
“离换冷却液的极限，还剩二十一分钟。”
陆渊大步走向沉淀池出口。
“动规矩。二十七分钟后，去二号发电站收尸，拿药。”
风雪灌进沉淀池。
降兵们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饿狼，疯狂地扑向那堆军火。子弹上膛的咔哒声响成一片。
陆渊走进外面的黑暗里。
左臂的纯黑色装甲在风雪中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094区域的方向。
那里，第三城的钢铁怪兽正在用自己滚烫的内脏，去赌一场注定没有赢面的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