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沉重的地下室铁门推开一条缝。
一股混杂着刺鼻机油、劣质焊条和浓烈焦糊味的滚烫热浪，猛地倒灌出来。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陆渊站在门口。眉头拧紧。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左腿的贯穿伤还在隐隐作痛。膝盖处的肌肉绷得很紧。
阿兰走在前面。
她今天没穿那件满是划痕的紧身皮衣。换了件脏兮兮的粗布工装背心。两条胳膊全露在外面。上面沾着几道黑色的机油印子。
工装裤的裤腿塞在军靴里。靴底踩在满是油污的铁台阶上。
吧嗒。吧嗒。
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间里回荡。
“这地方以前是重工财阀的地下维修槽。”阿兰头也没回。扯着嗓门喊。声音盖过角落里那台破发电机轰隆隆的噪音。
她顺手抄起旁边铁架子上的一块脏抹布。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老瞎子带人熬了三个大夜。把这底下清理出来了。通风管道堵死了一半。热得像个蒸笼。”
陆渊走下台阶。
军靴踩着地上的铁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间很大。顶上的几根荧光灯管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正中央。立着一个三米多高的龙门吊架。
吊架正下方。挂着一坨黑漆漆的金属怪物。
陆渊停下脚步。黑色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东西。
那是一套极其粗犷、甚至可以说是丑陋的外骨骼装甲雏形。
没有星耀集团内卫部队那种流线型的科幻感。没有任何轻量化的碳纤维材料。
全是大块的特种钢板。粗壮的工业级液压传动轴。甚至还能看到几处极其粗糙的电焊疤痕。
像一头趴在阴影里的钢铁野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老瞎子的手艺。”阿兰走到龙门吊架旁边。一脚踢开地上的几个空机油桶。
咣当几声脆响。
她伸手拍了拍那块厚重的黑色胸甲。
当。当。
声音沉闷。实心钢板。
“狂飙营地兵工厂里最好的材料。全砸在这上面了。”阿兰转过身。看着陆渊。
她抬起手。指着装甲背部那些错综复杂的粗大线缆和齿轮。
“没芯片。”
阿兰吐出一口浊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
“星耀那种高级货。带神经元直连。脑子一想。机甲跟着动。咱们这破地方。连个没烧毁的单片机都找不出来。”
她走到装甲侧面。用力扳动了一下一根粗壮的机械臂。
液压杆发出沉闷的嘶吼。
“纯机械传动。靠物理铰链和液压泵硬推。”
阿兰松开手。机械臂重重砸落。震得整个吊架嗡嗡直响。
“穿上它。动作至少慢半拍。机械迟滞感能把人逼疯。”
她走到陆渊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车间里的温度极高。阿兰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进背心的领口里。
“最要命的是重量。”阿兰压低声音。眼神死死盯着陆渊。“一百三十斤。全靠使用者自己的骨头和肌肉去承托这层铁皮的底盘。”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陆渊缠着绷带的胸口。
“普通人穿上。走不出三步。脊椎直接压碎。膝盖骨当场崩裂。”
陆渊没躲。任由她的手指戳在伤口边缘。
一阵刺痛顺着神经钻进脑子里。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视线越过阿兰的肩膀。落在那个黑色的钢铁怪物上。
“打开。”陆渊声音沙哑。干脆利落。
阿兰愣了一下。
她看着陆渊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咬了咬牙。
转身。走到控制台前。猛地拉下一根红色的操作杆。
嗤——
高压气体喷射的刺耳声响起。
悬挂在半空的外骨骼装甲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背部的装甲板向两侧缓缓展开。露出里面错综复杂的机械卡扣和粗糙的防震内衬。
像一张张开血盆大口的钢铁巨口。等着吞噬猎物。
陆渊走上前。
他抬起手。抓住大衣的边缘。一把扯下。
随手扔在满是油污的地上。
上半身赤裸。胸口和后背缠满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粗布绷带。
经过这几天的折腾。绷带早就变成了暗红色。边缘还渗着新鲜的血丝。
车间里的热浪打在皮肉上。伤口处泛起一阵阵钻心的痒痛。
陆渊转过身。背对着外骨骼装甲。
深吸一口气。
猛地往后一靠。
整个人直接撞进那个冰冷的钢铁骨架里。
咔。
后背刚接触到金属内衬。那些粗糙的机械铰链瞬间收紧。
一股恐怖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呃……”
陆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
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太重了。
一百三十斤的死铁。没有神经元系统的辅助。所有的重量全砸在肉体上。
背部的一个金属卡扣直接卡在了他还没愈合的刀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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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啦。
缝合的伤口当场崩裂。
滚烫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绷带。顺着腰线往下淌。滴在黑色的金属踏板上。
空气里瞬间多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陆渊双腿猛地打颤。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弯。
他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用大腿肌肉的力量。把那股下坠的力道顶了回去。
站直。
双脚死死钉在地上。
阿兰站在旁边。看着陆渊后背涌出的鲜血。眼皮剧烈跳动。
她没说话。大步走上前。
绕到陆渊面前。
两个人贴得极近。几乎能感觉到彼此急促的呼吸。
阿兰个子不高。头顶刚好到陆渊的下巴。
她抬起头。看了陆渊一眼。
那双纯黑色的眸子里。全是疯狂的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痛就喊出来。没人笑话你。”阿兰声音干哑。
陆渊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冷笑。
“扣上。”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阿兰没再废话。
她伸出双手。抓住陆渊胸前的两块厚重钢板。用力往中间一合。
咔哒。
主锁扣咬死。
接着是腰部的固定环。大腿外侧的液压卡槽。
阿兰的动作很快。也很粗暴。
她的手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陆渊赤裸的皮肤。
滚烫。肌肉硬得像石头。每一根线条都在剧烈颤抖。那是身体在承受极限痛苦时的本能反应。
阿兰蹲下身。去扣陆渊左腿的卡扣。
正好碰到那个贯穿伤的边缘。
陆渊倒吸一口凉气。小腿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忍着。”阿兰头也没抬。双手死死握住那个生锈的金属扣。用力往下一压。
咔！
锁死。
阿兰站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两人再次面对面。
车间里只剩下发电机轰隆隆的声音。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阿兰胸口剧烈起伏。工装背心贴在身上。
她抬起手。帮陆渊调整脖颈处的一根防震皮带。
手背有意无意地蹭过陆渊的下巴。带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和汗味。
“铁皮穿上了。走两步试试。”阿兰放下手。退后半步。
陆渊闭上眼。
感受着身上这套钢铁牢笼。
沉重。迟钝。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抗议。
他试着抬起右臂。
脑子下达了指令。肌肉发力。
过了足足半秒钟。
嘎吱。
右臂的液压杆才发出极其难听的摩擦声。粗壮的机械手臂缓缓抬起。
太慢了。
在废土上。这种半秒钟的迟滞。足够流寇把他的脑袋打爆十次。
齿轮之间的咬合极其生涩。金属摩擦的阻力大得惊人。
陆渊猛地睁开眼。
纯黑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冰蓝色的寒芒。
坎水序列。开。
轰！
一股极其恐怖的极寒之气。瞬间从陆渊的毛孔中喷涌而出。
车间里原本滚烫的空气。遇到这股寒气。瞬间凝结成大片大片的白色冰雾。
温度骤降。
阿兰冻得打了个哆嗦。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双臂抱在胸前。满脸活见鬼的表情。
她死死盯着陆渊。
只见那套纯黑色的外骨骼装甲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陆渊没有试图用蛮力去对抗这套装甲的重量。
他在利用坎水序列的微观温度场感知。
寒气顺着金属的纹理。直接钻进那些生涩的齿轮和液压泵里。
热胀冷缩。
旧时代最基础的物理法则。
极寒的温度下。原本因为高温膨胀而卡死的金属齿轮。开始发生微米级别的收缩。
液压油在低温下变得黏稠。却刚好填补了那些粗糙零件之间的缝隙。
陆渊闭着眼。感受着每一块金属的呼吸。
收缩。咬合。契合。
他猛地睁眼。
右手握拳。毫无预兆地朝着侧面的空气猛地轰出一拳。
砰！
一声极其刺耳的音爆声在车间里炸开。
没有半秒钟的迟滞！
机械臂的动作和陆渊的肌肉发力达到了完美的同步！
巨大的力量带起一股狂暴的拳风。直接把旁边几米外的一个空铁桶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砸出一个深坑。
轰隆。
灰尘簌簌往下掉。
阿兰看傻了。
她张大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那双充满野性的眼睛里。此刻全是震撼。
她比谁都清楚这套装甲的缺陷。老瞎子造出这玩意的时候。直接断言这是一具铁棺材。谁穿谁死。
可眼前这个男人。竟然硬生生驯服了这头钢铁野兽。
行云流水。暴力美学。
陆渊收回拳头。
装甲表面的白霜在高温下迅速融化。变成水珠滴在地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坎水序列的微操对精神和体力的消耗极大。
但他笑得很狂。
“好东西。”陆渊扭过头。看着阿兰。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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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咽了口唾沫。压下胃里那股因为震撼而翻腾的感觉。
她走到旁边的工作台。一把扯下上面盖着的厚重帆布。
哗啦。
帆布落地。
工作台上。静静躺着一把造型极其夸张的重型火器。
通体乌黑。枪管粗得像小孩的大腿。枪身布满散热孔。尾部带着一个巨大的液压缓冲枪托。
没有瞄准镜。只有最原始的机械准星。
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枪油味和死亡气息。
阿兰双手抓住枪身。猛地用力一提。
勉强把这把枪从桌上抱了起来。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她走到陆渊面前。把枪递过去。
“老瞎子把营地里那台报废防空炮的底座拆了。硬生生改出来的。”
阿兰喘着粗气。胸口起伏。
“加长枪管的重型狙击炮。吃十二点七毫米的高爆穿甲弹。”
陆渊伸出装配着机械臂的右手。一把抓住枪管。
单臂发力。
液压传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几十斤重的重型狙击炮。被他稳稳地单手举在半空。纹丝不动。
“后坐力极大。”阿兰松开手。眼神灼热地盯着陆渊。“普通人开一枪。整条胳膊连带肩膀全部震碎。”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消失了。
阿兰的胸口几乎贴在陆渊冰冷的金属胸甲上。
她抬起头。那张常年在废土风沙里摸爬滚打的脸。此刻带着一种极其危险的野性魅力。
她踮起脚尖。凑到陆渊耳边。
温热的呼吸打在陆渊满是汗水的脖颈上。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疯狂。
“老瞎子说。只有疯子才敢穿这身铁皮。”
阿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咬耳朵。
“但也只有你。配得上它。”
陆渊没动。单手端着那把重型狙击炮。
眼神顺着阿兰的鼻梁往下扫。落在她领口那一抹小麦色的皮肤上。
“定做的？”陆渊声音极冷。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阿兰笑了。笑得很野。
她伸出手指。在陆渊冰冷的金属胸甲上轻轻划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团长。这算不算我给你的定情信物？”
空气瞬间凝固。
地下车间里的发电机还在轰鸣。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安静得可怕。
暧昧。危险。拉扯。
废土上的女人不讲究什么温婉矜持。看上了。就直接上。
陆渊盯着阿兰的眼睛。
那双纯黑色的眸子里。没有欲望。只有绝对的冷静和暴戾。
他猛地抬起左手。一把掐住阿兰的下巴。
力道很大。捏得阿兰眉头微皱。但她没躲。反而迎着陆渊的目光。挺直了胸膛。
“信物？”
陆渊大拇指摩挲着阿兰下巴上的一道细小疤痕。
“在废土上。只有死人不需要信物。”
他猛地松开手。一把推开阿兰。
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阿兰往后退了两步。摸了摸被捏疼的下巴。嘴角却扯出一个更大的弧度。
够狠。够劲。
她就喜欢这种连骨头里都透着狼性的男人。
陆渊转过身。单臂拎着那把重型狙击炮。走到车间尽头的那面水泥墙前。
墙上。挂着一张破破烂烂的灰烬区地图。
上面用红色的染料画满了各种圈圈和叉叉。
那些全都是血狼联盟和其他流寇势力的盘口。
陆渊抬起左手。粗糙的金属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划过黑瞎子沟。划过废弃化工厂。最后停在一个画着骷髅头的红圈上。
那是血狼联盟目前最大的一个物资中转站。距离狂飙营地只有三十公里。
陆渊的手指在骷髅头上重重一点。
金属指尖直接把那块地图戳出一个窟窿。
水泥灰簌簌往下掉。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原地的阿兰。
右手举起那把重型狙击炮。拇指拨开保险。
咔哒。
清脆的机械撞击声。在车间里格外响亮。
陆渊低头。抚摸着冰冷的枪管。感受着金属表面的粗糙纹理。
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既然武器造好了。”
陆渊抬起眼皮。黑色的眼眸里杀机四溢。
“那就挑几个倒霉鬼祭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