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接敌”四个字顺着营地各处的扩音喇叭砸下来。尾音带着劣质电流的杂音在矿坑凹地里来回激荡。
陆渊推开零号车间的铁皮门。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第四天下午的极寒季风卷着地上的黑油泥和细沙,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左小臂上缠着的那圈粗帆布已经被血水浸透,冷风一吹,伤口处结出的血痂硬邦邦的扯着皮肉。
他把大口径手炮插回大腿外侧的战术枪套,顺手从旁边的工作台上拎起一条沾满机油的武装带扣在腰上。
老马从两座铁皮板房中间的夹缝里钻了出来。
这老小子大腿上被流弹开的口子虽然用内城高阶消炎药稳住了,但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他缩着脖子,两只手死死焐着那把陆渊给他的制式手枪,一张老脸被风沙吹得跟苦瓜一样皱在一起。
“陆爷,陆祖宗!”
老马压着嗓子凑到陆渊跟前。
“你疯了?外头那辆装甲车底下炸了那么大个坑,血狼的人是退下去了。可你往东边看!”
老马用拿着枪的手指了指矿坑大门外正东方向的地平线。
视线尽头,几道昏黄的车灯光柱正在扬起的沙尘里来回摇晃。引擎沉闷的轰鸣声隔着几公里远都能顺着地皮传过来。
“那是付振的先锋队!至少五辆山地越野车,后头说不定还有迫击炮。”
老马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咱们就靠营地这几百号连枪都端不稳的泥腿子,守个屁啊!你不是让我拿着排污渠的图纸踩好点了吗?趁现在血狼的大部队还没把口子扎死,咱们顺着管子钻出去。你手里有活儿,到了哪条街不能混口饭吃,非得在这荒郊野岭跟流寇死磕?”
陆渊偏过头看了老马一眼。
这老油条的算盘打得很精。在体制内混了半辈子,趋利避害的本事早就刻进骨头里了。排污渠那条退路是老马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怕陆渊脑子一热把这根稻草也给折了。
“你顺着排污渠爬出去,能在外头的极寒风暴里走多远?”
陆渊从兜里摸出半根没抽完的劣质烟卷叼在嘴上,没点火,就这么干嚼着烟草的苦味。
“付振要的是那台带太极图的重卡和一百吨净水。他要是拿不下矿坑,外围的封锁圈连只变异耗子都钻不出去。你现在出去,就是给人当活靶子。”
老马的脸绿了。他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但废土上的规矩他比谁都懂,陆渊说的是大实话。
“图纸收好。”
陆渊一把按住老马的肩膀,指骨的力道隔着破棉袄压在老马肩胛骨上。
“你带两个手脚麻利的,去排污渠入口那儿盯着。把耗子留下的那两捆高爆雷管埋在承重墙下面。要是前边顶不住,或者有人想顺着管子往里摸,你直接把渠口炸塌。”
老马愣了半秒。随即死死捏住手里的枪,咬着后槽牙点了点头。
这活儿交给他,等于把退路的生杀大权捏在了他自己手里。老马心里那点小九九被陆渊这一手安排堵得死死的,只能硬着头皮去干。
陆渊丢下老马,大步走向营地正前方的第一道防线。
大门敞开着。冷风顺着几米宽的通道往里灌。
二十几个光膀子的工兵正在风沙里来回奔跑,哼哧哼哧的扛着装满油泥和碎石的麻袋往大门两侧堆。
废土流寇打仗,拼的就是一个人多势众。掩体这种东西,在他们的认知里就是一面能挡住视线的墙。所以这帮工兵码沙袋的方式简单粗暴,就是直上直下的往高了垒,像是在砌一堵漏风的豆腐渣土墙。
陆渊走到那堵刚垒了不到半米高的沙袋墙前,停下脚步。
一个戴着破旧护目镜的胖工兵正抱着一袋沉甸甸的沙袋往最顶上放,累得满头大汗。
砰!
陆渊抬起穿着军靴的右脚,直接踹在沙袋墙的中间段。
本就没经过任何受力设计的豆腐块结构当场散架。十几个沉重的沙袋轰然倒塌,滚了一地。那个胖工兵没站稳,跟着沙袋一头栽进泥水里,摔得啃了一嘴的黑泥。
周围干活的工兵全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怒目圆睁的盯着陆渊。
几个脾气爆的甚至已经伸手去摸腰里的生锈铁管。老拐死了,阿兰让这个外乡人接管防务,底下这帮出苦力的人心里本来就憋着火。
“你他妈干什么!”胖工兵吐出嘴里的泥巴,扯着嗓子吼。
“教你们怎么活命。”
陆渊眼皮都没抬,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破麻袋。
“沙袋挡不住穿甲弹!流寇手里那几条破土枪是打不穿这玩意,但付振手底下有十二点七毫米的车载重机枪!这种直上直下的角度,火神炮一个点射扫过来,这些沙袋和你们的内脏就会被一起打成肉泥!”
他伸手指向营地左侧的废品堆。
“去那边找废钢板!厚度不够的两块焊在一起。成四十五度角斜插进沙地里,再把沙袋堆在钢板后头。做斜角反射面!哪怕是高爆穿甲弹打在斜面上,也会产生跳弹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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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个工兵面面相觑。什么穿甲弹,什么跳弹效应,这些词早就超出了废土底层劳工的认知极限。
他们只认阿兰的死命令和手里的窝头。现在一个外来户一脚踹翻了他们干了半天的活,还满嘴听不懂的鸟语,没人愿意挪窝。
咔啦。
短管霰弹枪上膛的清脆声响在风沙中炸开。
阿兰拎着枪从后面的水窖方向走了过来。她换了一身满是划痕的紧身皮衣,脸上涂了两道黑灰色的伪装迷彩。
“都没长耳朵吗!”
阿兰的目光冷冷的扫过那群工兵,枪口直接顶在那个刚爬起来的胖工兵脑门上。
“陆爷的话就是我的命令。现在,立刻,滚去搬废钢板!谁要是再磨洋工,老娘现在就把他的脑袋轰成烂西瓜!”
大姐头的威慑力显然比陆渊的技术理论管用。工兵们缩着脖子,连滚带爬的往废品堆方向跑。
“你手底下这帮人,只能干点体力活。”陆渊看都没看阿兰手里的枪,转身走向通道中央。
“这不就是你要的炮灰吗?”阿兰收起枪,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刺。
“炮灰也得摆在对的位置。”
陆渊走到大门正中央那处凹陷的减速带前。这是装甲车如果强冲进来必经的路线。
“去把二号矿坑那几辆报废的重型矿车推过来。”陆渊用脚尖在减速带后方画了一个半圆。
阿兰皱了皱眉。
“推矿车干什么?那玩意几吨重,车轮都锈死了。推过来堵门?”
“堵门不如做成火力支撑点。”
陆渊脑子里飞快闪过老约翰在锈铁区地下室里画过的那张图纸。那是一套旧时代防卫军用在装甲车顶部的机枪塔底座受力图。
“矿车的底盘是铸钢的。把车厢拆了,底盘横着焊死在地面上。把你们从血狼那缴获的车载火神炮架上去。矿车的倾斜角度正好能弥补机枪塔俯射的死角。”
半个小时后。
整个狂飙营地的外围防线彻底变了样。
在陆渊那种冷血到极点、不容任何质疑的调度下,原本杂乱无章的沙袋堆被全部推平。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由废钢板、铁丝网和斜角沙袋组成的交叉火力网。钢板表面被刻意焊上了一些尖锐的废金属条,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头长满獠牙的钢铁刺猬。
三辆重型矿车的底盘被死死焊在大门通道的三个关键节点。上面架设着三挺十二点七毫米的车载火神炮。射击角度被陆渊亲手微调过,刚好能覆盖大门外呈扇形展开的几百米扇形区域。
毫无死角。
阿兰站在一辆焊死的矿车后面,双手死死扣着粗糙的防弹钢板。
她看着这道在短短半小时内拔地而起的钢铁防线,背心里全是一层冷汗。
她以为陆渊只是懂点机械维修的技术工。但刚才看他布置交叉火力、计算射击仰角时的那种熟练度,简直就像是个在旧时代正规军前线指挥所里爬出来的老将。
沙袋的厚度、钢板的倾角、甚至是火线交织的盲区,全被他算得清清楚楚。
这种把人命和废铁当成冰冷数据进行排列组合的专业军事素养,彻底碾压了废土流寇那种街头斗殴式的战争认知。
“你到底在内城是什么职级......”阿兰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陆渊没搭理她。
他正半蹲在第一辆矿车的轮轴旁边,手里拿着一把便携式焊枪。
刚才工兵推矿车过来的时候,陆渊注意到这辆生锈的矿车轮轴上,沾着一层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层很薄的黄绿色黏液。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荧光。
陆渊用战术直刀的刀尖挑起一点黏液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带着强酸腐蚀气味和浓烈血腥味的恶臭直冲脑门。
这味道。
跟之前在化工厂地下水网里,那个被八卦盘热量唤醒的未知高危变异体身上的黏液一模一样。
狂飙营地的二号矿坑早在一年前就废弃了。这辆报废矿车一直停在矿坑最深处。
陆渊把刀尖上的黏液在靴子底上蹭掉,顺手抓了一把黑泥抹在轮轴上掩盖了痕迹。
他没出声。
营地现在的人心经不起半点恐吓。要是让这帮流寇知道自己脚底下的矿坑深处,可能藏着一头旧时代军方用来诱捕变异体的怪物,防线还没开打就得自行崩溃。
陆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巴。
腰间挂着的那个废土终端机忽然轻微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那是一台从星耀内卫尸体上扒下来的高级货,被陆渊用黑客手段破解了底层权限。
一条微弱的无线电波频段在屏幕上跳动着。
陆渊扫了一眼那串乱码,眉头不易察觉的拧了一下。
那不是血狼联盟用的那种民用大路货频段。那是一段经过十八层逻辑加密的军用级通讯协议。
信号源正在从正东方向高速逼近,移动速度远超重型装甲车,更像是由多架微型侦察无人机组成的蜂群。
星城议会的重装兵团?还是星耀财阀的残余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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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渊的后槽牙咬紧了。
那个带有放射性同位素标记的八卦盘密钥,已经被他带进了狂飙营地。只要内城的势力不瞎,迟早会顺着残留的高温辐射摸过来。
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烂。
“防线弄好了没!”
阿兰在后面扯着嗓子喊,手里那把短管霰弹枪的枪托不停的砸在沙袋上,借此来掩饰心里的紧张。
远处的轰鸣声已经压到了耳膜底下。
探照灯的光柱穿透风沙,直接打在了大门外的减速带上。血狼的先锋部队到了。
“退回二线掩体。”
陆渊把手里的焊枪扔进废铁堆,从腰上扯下一卷细长的金属丝。
他快步走到大门正前方,那条被他刻意留出来的战壕前。这是他之前安排那些反水叛徒搬运废弃油桶的地方。
几十个油桶被半埋在沙土里,上面覆盖着薄薄一层浮土。
陆渊趴在战壕边缘,把金属丝的一头缠在第一排油桶下方的雷管引信上,另一头扯到十米外的一根生锈铁丝网的立柱上。
打了个死结。
只要血狼的人端着枪冲进这片他们以为是死角的区域,绊断这根细丝,整条战壕就会瞬间变成一个温度超过一千度的巨型火化炉。
最后一根绊发雷引线布置完毕。
陆渊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刚准备转身往回走。
嘶——
一声极其尖锐、仿佛要撕裂夜空的呼啸声,突然从几公里外的沙丘背后腾空而起。
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速度快得连肉眼都捕捉不到轨迹。
陆渊的后背猛地绷紧,多年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的肌肉记忆让他本能地往旁边一扑,直接滚进了刚刚挖好的防弹掩体里。
轰!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在营地大门外不到二十米的沙地上炸开。
狂暴的气浪掀起几吨重的泥沙,像一场黑色的暴雨一样砸在钢铁防线上。打在废钢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
迫击炮。
付振没打算谈判,也没打算试探。
第一发炮弹,就是冲着把狂飙营地的大门彻底砸烂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