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玄冥阁出来，云野宗的队伍沿着官道往南赶了三天路。
天一天比一天热，路边的槐花开得密不透风，风一吹，甜得发腻的花香混着尘土味往人鼻子里钻，熏得人昏昏欲睡。
叶时落靠在马车壁上打盹，丹田里的凝神香安安静静的，手心和祁玄烬连着的印记半点发烫的迹象都没有。
前几天在玄冥阁闯禁地、揪出藏在队伍里的眼线，她连着两宿没睡踏实，马车颠得她脑袋一下没一下往车壁上磕。
苏棠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半袋花生剥得咔咔响，嘴里还碎碎念：
“哎你说，墨千殇把阮夕关哪儿去了？不会是半道心软给放了吧？”
叶时落闭着眼迷迷糊糊回她一句不知道。
苏棠立刻往她身边凑了凑，压着声音幸灾乐祸：“要我说她纯纯活该，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三番五次往你身上下黑手，就该关她个三年五载好好反省！”
叶时落睁开一只眼斜她：“阮夕是碧落宫的人，处置权在七宗长老手里，轮不到我们私自动手。
“等我们到了天衡宗，各宗领队凑齐了，自然会按门规算总账。”
苏棠撇了撇嘴，哼了一声转回去，接着跟手里的花生壳较劲。
南风晏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突然探过头，扒着车窗冲里面晃：
“时落快看前面！那片山坳里起大雾了，白茫茫的像铺了层云，看着跟仙境似的！”
叶时落顺着车窗往外望，远处山坳里的雾翻涌得飞快，没一会儿就把大半段官道吞得干干净净。
【系统：宿主高能预警！这雾绝对不是天然生成的！我用灵气扫了一圈，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迷障，闻着就一股搞阴谋的味儿！】
叶时落在心里怼它：你一个系统连鼻子都没有，搁这儿玩什么嗅觉探测。
系统被噎了三秒，硬着头皮反驳：【我这是灵气感知！比鼻子闻得准一百倍！】
叶时落懒得理它。
白子宴猛地勒住马缰，抬手示意全队停下。
他盯着那片翻涌的浓雾看了几秒，转头看向身边的顾长宁：“前面地界是清虚阁。”
顾长宁策马凑到他旁边，眉头瞬间皱起来：“清虚阁？就是那个天天开济世法会，对外吹自己全是活神仙的清虚阁？”
“嗯。”白子骞点头，“正好顺路，休整两天再走，赶去望月城的时间绰绰有余。”
话音刚落，雾里慢悠悠走出来两个穿白衣的弟子，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衣袂飘得标准。
脸上的笑更是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分毫不差。
年纪稍长的那个拱手行礼，声音温温柔柔的：“敢问可是云野宗历练的队伍？晚辈清虚阁弟子陈松，这是我师弟陈柏。
“阁主算到各位今日路过，特意命我二人在此恭候多时，请各位移步阁中休整，阁主说有要事想和白领队相商。”
【系统：我去，这俩名字“松”“柏”凑一起，还真是“松柏长青”啊！这笑也太标准了，比晋江封面上的假人模特还假，看着就浑身发毛！】
叶时落忍着笑没出声。
白子骞和顾长宁对视一眼，顾长宁轻轻摇头，示意这地方不对劲。
但人家礼数做足了，当着这么多路人的面，直接拒绝反倒显得云野宗小气。
白子骞翻身下马，抱拳客气道：“叨扰贵阁了。”
队伍跟着两个白衣弟子往雾里走，雾气越来越浓，两边山壁越收越窄，脚下的青石板滑溜溜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越往里走气温越低，空气里飘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甜得发腻，混在雾里直往人鼻腔里钻。
【系统：宿主我敢打赌！这甜味绝对不是檀香！我扫到点熟悉的灵气波动，这是混了血的味道啊！】
叶时落也闻出不对劲了，表面上不动声色，指尖悄悄搭在了腰间青霜剑的剑柄上。
走了小半个时辰，浓雾忽然散得干干净净，眼前瞬间豁然开朗。
清虚阁坐落在山坳最里面，白墙黛瓦飞檐翘角，看着倒真像世外仙境，就是安静得过头了——
半点儿鸟叫虫鸣都听不到，连吹过檐角的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吸走了。
门口整整齐齐站着两排弟子，全是月白道袍配同色丝绦，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标准假笑，连站姿都分毫不差。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从台阶上迎下来，鹤氅飘飘，手里攥着拂尘，满面红光笑得一脸和善，唯独眼睛蒙着层灰，半点透亮劲儿都没有：
“白领队大驾光临，贫道有失远迎！贫道玉清，忝为清虚阁主，久仰云野宗威名，今日一见果然个个都是英才！”
【系统：玉清？他怎么不叫太上老君啊！这名字起得也太敷衍了！还有这老头，脸上笑成一朵花，我后背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叶时落在心里点头，这系统难得说对了一回。
白子骞客气地跟他寒暄了几句，玉清真人侧身引路，领着众人往阁里走。
叶时落跟在队伍末尾东张西望，清虚阁看着雕梁画栋气派得不行，可处处都新得离谱，像刚刷完漆的假古董，半点儿古宗门该有的岁月痕迹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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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站着的仆从个个低眉顺眼，看见客人过来就弯腰退到一边，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地面，连动都不会动。
顾长宁不动声色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叮嘱：“时落，跟紧大部队，今晚别一个人往偏僻地方跑。”
听话。”
叶时落还想笑他太小题大做，抬头撞进他严肃的眼神里，到了嘴边的玩笑话咽回去，脸微微一红，乖乖点头：
“知道了。”
【系统：我去！“听话”！大师兄这句“跟紧我别乱跑”也太苏了吧！宿主你耳朵红得都能煎鸡蛋了！】
叶时落没好气在心里骂了系统一句，脚步半点没停。
众人安顿好客房，玉清真人立刻派人摆下接风宴，正殿里灯火通明，冷热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叶时落夹了块素鸭咬一口，嚼了两下差点直接吐出来——
模样做得油光水滑，吃起来跟啃干木头没两样。
她偷偷吐在手帕里，包好塞进袖子里藏起来。
【系统：我就说这地方全是道具！这菜看着像模像样，吃起来全是假的！我赌五毛，整个清虚阁从人到房子，全是拼出来的假布景！】
叶时落没理它，端起茶杯假装喝水，目光扫过席上陪宴的弟子——一个个端坐如松，连举筷子的角度都一模一样，跟提前量好尺寸摆出来的人偶似的。
席间玉清真人频频举杯，把云野宗上下夸了个遍，夸白子骞年少有为，夸顾长宁气质出尘，夸南风晏符术画得比太上老君画的还灵，夸铁寒刀法凌厉天下第一。
夸到叶时落的时候他忽然顿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半天，笑得意味深长：
“这位想必就是沈仙尊的高徒叶姑娘吧？久仰大名！沈仙尊一世英名，能教出叶姑娘这样的弟子，真是云野宗天大的福气啊。”
叶时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半点不显，端着茶杯笑盈盈回他：“真人过奖了，晚辈资质愚钝，全靠我师父悉心教导，才没堕了云野宗的名头。”
【系统：我去！这老东西纯纯在阴阳你！什么“一世英名”“有这样的弟子”，这不拐着弯说你师父一世英名全毁你身上了吗？坏得流脓！】
叶时落心说我早就听出来了，默默在心里给系统加了个大鸡腿。
话音刚落，殿外丝竹声忽然响起来，屏风后面转出十几个穿白衣的弟子，甩着长袖跳所谓的“清心舞”。
动作倒是看着优美，可所有人都面无表情，抬腿、转身、甩袖，每个动作的角度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活脱脱一群提线木偶。
叶时落看得后背发麻，余光瞥见角落里缩着个衣衫褴褛的仆从。
那人偷偷抬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嘴唇动得飞快，像是要喊什么，下一秒就被旁边冲出来的两个弟子捂着嘴拖走了。
叶时落放下茶杯，转头笑着问玉清真人：“刚才角落里那个仆从，看着眼生，是新来的？”
玉清真人脸上假笑半点没变，语气平淡：“新来的不懂规矩，扰了各位的兴致，让叶姑娘见笑了。”
他端起酒杯转向白子骞敬酒，直接把这茬轻飘飘揭过去了。
顾长宁也看见了刚才那一幕，目光盯着仆从被拖走的方向停了好半天，才端起酒杯凑到叶时落耳边，用气声说：
“你也看见了？”
叶时落点了点头，俩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再多说半个字。
宴席散场，顾长宁追上走在前面的叶时落，低声跟她说：“今晚我守上半夜，你房门口我留了暗哨，有动静立刻喊我。”
叶时落应下，回到房间却半点睡意都没有，靠在床头翻来覆去琢磨今晚宴席上的不对劲。
【系统：宿主我赌五毛这就是鸿门宴！他们绝对是想把你扣在这儿，逼沈昭夜拿灵玉来换！】
叶时落怼它：你天天看的什么狗血小说，能不能看点正经的。
系统理直气壮：【这叫基于线索的合理推测！】
后半夜，叶时落刚迷迷糊糊睡着，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把她吵醒了。
声音轻得像从地底下飘上来的，忽远忽近。
她摸出枕头底下的青霜剑，赤着脚走到门口侧耳细听，哭声又忽然消失了。
刚转身往床边走，那哭声又慢悠悠飘了回来。她索性披上外衣，推门顺着哭声的方向往后院走。
走廊上空空荡荡的，月光把白墙照得亮得晃眼。
她循着哭声越走越近，最后声音像是从一口封死的枯井底下传出来的。
她刚要凑过去往井里看，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出来抓住她的胳膊。
叶时落浑身一紧，反手就要拔剑。
回头一看是南风晏。
“你也被那哭声吵醒了？”叶时落松了口气。
南风晏赶紧点头，说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也听见这鬼哭似的动静，出来看看情况。
俩人凑到枯井边探头往下看，井口被密密麻麻的铁栅栏封死，栅栏上刻着她从没见过的符文，旁边还贴着张黄符。
南风晏凑过去眯着眼辨认符纹，脸色瞬间变了：“这是困灵阵的符文啊！谁会把困灵阵布在一口枯井里？难不成底下关了什么吃人的妖兽？”
叶时落蹲下来摸了摸井壁，石头又冷又湿，往下深不见底。
她站起来跟南风晏对视一眼，压低声音：“别打草惊蛇，先回去，明天想办法再来查。”
俩人轻手轻脚溜回院子，各自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