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叶时落是被窗外药田的露水声惊醒的。
刚坐起身，就闻见窗外飘来一股极淡的清香，和药王谷随处可见的药香不同，那香气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
昨天夜里折腾了半宿，按说该浑身酸痛，可她偏觉着四肢百骸都松快，连手心印记的麻意都淡了不少。
她对着枕边铜镜拢了拢头发，指尖划过自己的眉心，忽然顿住。
昨天夜里那三个男人走后，她运功调息，发现体内有凝神香，这香根本不是停在体表——
它顺着经脉钻到了丹田，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的灵力缠得丝丝缕缕，只是藏得极深。
要不是昨晚仙魔两道的气劲在她体内撞了一圈，把这香撞得浮了上来，她恐怕还要好久才能发现。
凝神香。
叶时落指尖冰凉，一下子想起黎尘之前跟她提过，魔域有种凝神香，能慢慢勾起人尘封的记忆，最后顺着记忆牵出人的执念，控制人心。
原来阮夕早就动手了，上次幻情花劫暴露之后，她还装作无辜掉眼泪，说自己是被孟炎逼迫的，原来早就埋下了这颗钉子。
正想着，凌烟烟端着药碗掀帘进来，一身浅绿裙衫沾着药田的晨露，眉眼温柔：
“醒了？韩之舒说你今天该喝调理经脉的药了，我刚煎好，快趁热喝。”
她把碗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叶时落的脸，语气微微一沉，“你脸色不对，是不是又哪里不舒服？”
叶时落放下铜镜，摊开手让她搭脉：“我昨天才发现体内有股异香，藏在丹田深处，你帮我看看，是不是阮夕放的凝神香？”
凌烟烟指尖搭在她的脉门，灵力顺着经脉往下探，探到丹田的时候，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果然是凝神香，无色无味，积了快三个月才浮上来，这阮夕看着娇娇弱弱，心思怎么这么毒。”
她收回手，倒吸一口凉气，“幸亏你发现得早，现在香气还没渗进魂识，我药王谷有祖传的法子，能把凝神香逼出来，再炼成逆香——
“逆香对魔族的气息格外敏感，只要魅离的人出现在百丈之内，你就能立刻感知到，还能暂时迷了低阶魔族的心智，正好帮你找那些偷灵玉的人。”
叶时落眼睛一亮：“真能炼？”
“能是能，就是炼的时候要忍受香气翻涌，还要引自己的灵力当引，会疼得厉害，”
凌烟烟给她盛了一碗药，语气带着担忧，“你刚解毒，身子还虚，要不要再养两天？”
“不用，越早炼好越早安心，”
叶时落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了皱眉，“晚了万一香气渗进魂识，我连哭都来不及，今天就开始吧。”
凌烟烟点头，扶着她往后山的丹房走。
刚出小院，就看见韩之舒和清安站在药田边说话。
清安手里抱着一摞新晒的药草，韩之舒伸手替他拂去肩上沾的草叶，指尖碰着他的肩膀，两个人都顿了顿。
韩之舒先红了耳尖，转过头假装看田埂上的草药。
清安握着药草的手紧了紧，低声说：“晚上我炖了银耳羹，给你送过去。”
叶时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拉着凌烟烟绕了另一条路走，免得撞破人家的好事。
走到山口，正好遇见林霜拎着一桶洗好的药草过来，看见叶时落，脚步顿了顿，把桶放下，从怀里摸出一包晒好的梅干，递过来：
“你吃药苦，这个解苦，铁寒昨天在山上摘的，他说你以前说过爱吃酸梅。”
叶时落接过梅干，心里一暖：“替我谢谢铁寒。”
林霜点点头，拎着桶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叶时落的脸色，确认她气色还好，才快步走了。
凌烟烟笑着撞了撞叶时落的胳膊：“你看，林霜对铁寒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了，铁寒那木头，什么时候能开窍哦。”
丹房里已经生好了火。
凌烟烟把锁魂盆架在丹炉上，又拿出一张引香符递给叶时落：
“你盘膝坐进去，把灵力运到丹田，引香气浮上来，我帮你收进盆里，慢慢炼。疼得忍不住就喊，别硬撑。”
叶时落依言坐进铜盆，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在引香符上，符纸瞬间燃起来。
淡蓝色的火苗顺着经脉往下钻，刚碰到丹田的凝神香，叶时落就疼得浑身一颤。
那香气被火引着，顺着经脉往骨头缝里钻，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疼得她指尖都攥出了血，额头上的汗珠瞬间打湿了衣襟。
外面院子里，顾长宁正陪着黎尘晒药，黎尘抱着剑靠在门框上，嗅了嗅鼻子，皱眉：
“里面怎么这么大香气？不对，有凝神香的味儿，叶时落不会出事吧？”
顾长宁摇着折扇的手顿住，收起笑容就要往里闯。
刚走到门口就被凌烟烟拦住了：“别进去，正在逼香，进去扰了气劲，她这几个月都白熬了。”
“疼成这样，我们在外头等着也放心不下，”顾长宁扒着门框往里面看，只能看见叶时落垂着肩坐在盆里，肩膀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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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揪得慌，“早知道这么疼，不如等谷主回来再说。”
“谷主出去采灵药了，等他回来香气早就渗进魂识了，”凌烟烟擦了擦手上的药汁，“放心，我有分寸，最多三个时辰就好了。”
黎尘靠在门边，嘴毒心热：“那个阮夕，装得楚楚可怜，也就萧亦初把她当宝贝。
“昨天我还看见萧亦初给她摘了冰顶雪莲，让她敷手，说她炼丹伤了手，鬼才信，她那点功夫，炼个低级丹都能伤手？”
顾长宁叹了口气：“阿落说现在不能动她，动了就打草惊蛇，孟炎还在暗处呢，反正她蹦跶不了多久，由她去。”
三个时辰快到的时候，后山忽然刮起一阵风。
浅紫色的衣袍扫过药田，祁玄烬踩着魔气落下来，黑发披散着，冰蓝色的瞳在日光下亮得惊人。
浅紫色织金袍角沾着点山间的雾气，他一进来，整个院子的气压都低了：“小落叶在哪？我感知到她体内有异动，是不是有人害她？”
顾长宁刚要开口拦，丹房里忽然传出叶时落一声闷哼。
祁玄烬哪里还忍得住，推开顾长宁就冲进去，正好看见叶时落瘫在铜盆里，脸色白得像纸，手心攥着的布都被咬破了。
盆里飘着淡淡的香气，凌烟烟正拿着银勺收香气。
祁玄烬心一下子揪紧了，几步冲过去，伸手把她抱起来，冰蓝色的瞳里翻着戾气：
“谁让你遭这个罪的？那个阮夕，我现在就去宰了她，还有那个魅离，我撕了他！”
叶时落靠在他怀里，喘了半天才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角，声音哑得厉害：“阿烬，别去，没事的，快成了……”
祁玄烬听见她喊自己阿烬，浑身的戾气一下子就消了大半，低头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怕碰碎了她：
“疼成这样还硬撑，以后不准拿自己身子开玩笑，嗯？我昨天回魔界就是处理魅离私调兵马的事，就是怕他背地里害你，没想到他还是动手了。”
他指尖抵在叶时落的丹田，输进去一丝凉丝丝的魔气，帮她压着翻涌的香气，“我帮你压着，不疼了啊。”
凌姻姻在一边收着香气，忍不住偏过头笑，把炼好的半罐凝露收进瓷瓶：
“好了好了，香气都收得差不多了，逆香要放在丹炉里养三个时辰才能成，人就交给你了，轻点造，人家刚解毒，身子虚。”
叶时落脸一下子红了。
祁玄烬却半点不害羞，抱着叶时落往外走，低头在她耳边咬了咬：“我轻点儿，不闹你。”
刚走到院子门口，就看见沈昭夜站在那里，月白锦袍沾了赶路的风尘，应该是刚从云野宗过来，要接什么典籍，特意绕过来看看叶时落。
沈昭夜看见祁玄烬抱着叶时落，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仙力微微动了动：“你放她下来，她刚炼完药，经得住你这么抱？”
“她是我的人，我抱我的人，轮得到你管？”
祁玄烬把叶时落抱得更紧，冰蓝色的眼睛斜着沈昭夜，带着点挑衅，“你要回云野宗就赶紧走，留在这儿干什么，等着吃晚饭？”
“我来看我的徒弟，用得着你赶？”
沈昭夜往前走一步，伸手就要接叶时落，“落儿，过来，我给你带了云野宗的千年人参，补身子比魔气管用。”
叶时落头都大了，挣开祁玄烬的怀抱站稳，理了理皱掉的衣襟，对着两个人拱了拱手：
“两位祖宗，我刚逼完香，浑身都软，能不能别在我丹房门口争风吃醋？
“凌烟烟还等着我回去收逆香呢，有什么事等我忙完再说行不行？”
祁玄烬还要开口，冰蓝色的眼睛已经染上了不忿。
沈昭夜却先退了一步，伸手拂了拂叶时落衣领上沾的炉灰，语气软下来：“是我不对，扰你做事了。人参我放在外间石桌上了，记得晚上炖了吃，补补气血。
“我要回云野宗参加长老议事，这趟过来就是跟你说一声，孟炎已经先一步回宗了，你在外面万事小心，有不对的立刻传信给我，我连夜赶过来。”
他说完，又扫了祁玄烬一眼，补充道：“某些人属下管不好，别让魅离的脏手伸到你身上，真出了事，他未必护得住你。”
祁玄烬冷笑一声，伸手揽住叶时落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我的人我自然护得住，用不着你一个仙尊瞎操心。倒是你，回云野宗就老老实实待着，别三天两头往这边跑，小落叶刚醒，经不起你折腾。”
沈昭夜没再跟他争，理了理袖口转身走了，月白锦袍转过药田拐角，很快没了踪影。
祁玄烬看着他走远，才低头捏了捏叶时落的脸，语气带着点委屈：“他次次都抢在我面前卖好，真当我没东西给你补身子？”
说着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颗通体莹润的玄阴珠。
“这是我魔域冰窖藏了三百年的玄阴珠，压得住你体内翻涌的香气，比他那个人参管用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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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时落接过锦盒，触手冰凉，正好压得丹田那点残留的胀痛消了下去。
她心里一暖，刚要说话。
祁玄烬又摸出一个珐琅盒子，打开来里面是整套南海珍珠攒的头面，颗颗都有拇指大，泛着柔和的光：
“上次你说路过南海坊市看上这个，被楚慕雪抢了，我把整个南海珠岛的珍珠都包了，让人攒了这套，比她那套好十倍。”
叶时落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还记得这个，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祁玄烬给她别了一颗珍珠珠花在鬓角，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她看了半天，低头在她嘴角亲了一下。
“我要回魔界一趟，魅离最近调了黑风四使出魔境，我回去查查他们的动向，顺便把那个敢对你放凝神香的阮夕处理了——”
“别，”
叶时落拉住他，“现在动她，孟炎就会提前收手里的线索，我们反而抓不到他勾结魅离的实锤，再等等，等我们摸清楚他到底攒了几块灵玉的线索再动手不迟。”
祁玄烬皱着眉，还是顺着她：“都听你的，但是她要是再敢害你，我不管什么实锤不实锤，肯定捏碎她的脖子。”
他又抱了抱叶时落，把冰凉的玄阴珠系在她腰带上，“我走了，印记烫了你就捏碎这个传音符，我半个时辰就能赶回来，谁欺负你都给我报，知道吗？”
叶时落点头，看着祁玄烬身影顺着风消失在山口，才转身回丹房。
凌烟烟靠在丹炉边笑，手里转着银勺：“可以啊叶时落，魔尊跟仙尊围着你转，一个送人参一个送珍珠，我药王谷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这么大阵仗。”
叶时落无奈摇头，走到丹炉边看那炼好的逆香：“快别笑我了，逆香怎么样了？”
“成了，”
凌烟烟把瓷瓶封好递给她，“你收好，只要魅离的人出现在百丈之内，逆香就会发热，品级越低的魔族，热得越厉害，要是魅离本人来，它直接会炸，足够提醒你了。
“对了，谷主说了，晚上在后山百草宴，七宗的弟子都去，说是交流炼丹心得，其实就是让大家见见世面，你刚好透，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去，怎么不去，”
叶时落把瓷瓶放进储物袋，系好玄阴珠，“阮夕肯定也去，我正好看看她又要耍什么花样。”
后山百草坪早就摆好了案几，七宗弟子分席坐开，风过药田，满场都是草木清香。
叶时落跟着韩之舒走进去，刚找到位置坐下，就看见阮夕端着酒杯过来，一身水绿裙衫，笑得一脸清纯：
“叶师姐，你身体刚好，我敬你一杯，祝你早日痊愈，这次会武拿个好名次。”
她举着杯子，指尖故意蹭过叶时落的手背，一股极淡的香飘出来，叶时落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端起酒杯碰了碰她的：
“多谢阮师妹挂心。”
阮夕坐下，挨着叶时落说话，一口一个师姐，说得亲热，眼底却藏着打量。
坐在对面的萧亦初看着阮夕，端起酒杯对着叶时落举了举：“叶师妹，之前幻情花劫的事，是阮师妹年纪小被人骗了，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她计较，我替她敬你一杯。”
叶时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淡笑道：“萧师兄说的哪里话，我本来就没放在心上。”
眼睛扫过去，看见阮夕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嘴角的笑都僵了半分，她心里清楚，阮夕就是故意装可怜，让萧亦初帮她说话。
博一个“师妹不懂事师姐不肯原谅”的名声，她要是计较，反倒落了下风。
顾长宁坐在叶时落身边，摇着折扇打圆场：“都是同门历练，说这些做什么，来，尝尝这个药王谷的百药糕，甜而不腻，正好配酒。”
说着捻了一块放在叶时落碟子里，“我早上刚从厨房拿的，还是热的，知道你爱吃甜。”
阮夕的目光扫过顾长宁放在桌上的手，又转到不远处坐着的白子骞身上——
白子骞正跟黎尘说话，眼睛却时不时往这边瞟，落在叶时落身上，带着藏不住的担忧。
阮夕指尖掐了掐掌心，心里的嫉妒又冒了上来：凭什么叶时落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这么多人围着她转？
她只要拿到混沌丹，突破金丹，就能抢走白子骞，就能让所有人都高看她一眼。
铁寒坐在另一边，抱着刀靠在柱子上，看着叶时落吃了百药糕，才悄悄从怀里摸出一包晒干的野果，递给旁边的林霜：
“帮我给她，这个比百药糕解腻。”
林霜红了脸，接过纸包，起身走到叶时落身边，放在她桌上：“铁寒摘的，说你爱吃这个野山楂，解腻。”
叶时落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眼睛都弯了，抬头对着铁寒的方向举了举手里的野果。
铁寒看见她笑，耳尖微微发红，点点头，转开头继续喝酒，握着刀把的手却松了松。
白子骞那边聊完了，走过来坐在叶时落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体温正常，才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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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凌烟烟跟我说了逼香的事，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疼了，都好了，”叶时落把野山楂递给他一颗，“你尝尝，挺甜的。”
白子骞接过，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漫开。
他看着叶时落鬓边别着的珍珠珠花，目光顿了顿，低声说：“明天我陪你去药田逛逛，你刚闷在丹房好几天，出去走走透气。”
旁边的阮夕听见这话，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洒了半杯在裙子上。
萧亦初连忙递帕子给她：“怎么这么不小心？”
阮夕勉强笑了笑，眼睛死死盯着叶时落腰上的玄阴珠——那珠子泛着魔域特有的暗光，她心里一跳，叶时落怎么会有魔域的宝物？
难道她真的跟魔族有牵扯？
要是这样，等孟长老动手的时候，直接把这个拿出来，就能坐实她私通魔族的罪了。
叶时落余光扫到阮夕的眼神，轻轻碰了碰怀里的逆香瓷瓶，瓷瓶安安静静，没有发热——
看来魅离没在这里，阮夕是自己过来探底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满场说说笑笑的弟子，心里清楚，这七宗会武的台子，才刚刚搭好，后面的戏，还等着她一步一步唱下去。
暮色慢慢沉下来，百草坪点起了灯，暖黄的光映着满场的药香，谁也没说破藏在笑容底下的刀光剑影。
只有叶时落怀里的逆香，静静的，等着下一次魔族气息靠近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