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落跟着凌烟烟回药王谷，半路上绕去藏经阁找了前朝孤本，果真翻到了对应的解毒古方。
泛黄的麻纸写得清楚，血茸三钱，灵心花三钱，凝神果二钱，紫珠叶一钱，武火熬半个时辰，成药后需活引入药——
所谓活引，就是以活人的灵力引药，灵力度过药引，才能把盘踞在经脉里的魔气勾出来。
至于药效，全看活引的灵力和病人的灵力契合度，契合度越高，解毒越干净。
她坐在藏经阁的窗边，指尖摸着泛黄的纸边，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纸面上，把“活引”两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凌烟烟站在她身边，看着那行字，皱着眉摇头：“活引哪那么好找，每个人灵力属性不一样，契合度更难碰，这方子写出来几百年，也没人试过啊。”
叶时落没说话，她的灵力天生能容下各种灵力，之前沈昭夜说她的灵力兼容性强，什么都能融。
若是她做活引，是不是契合度不会差？
她抬头看向凌烟烟：“现在城里还有多少人等着？总共十八个，对不对？等不起，对不对？三天后药效就过了，我们找不到合适的活引，他们都得死。”
凌烟烟沉默了，她当然知道等不起，谷主已经召集谷里所有医修开了半天会，谁都拿不出别的法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十八个百姓死。
可活引要自身灵力引毒，万一魔毒顺着灵力爬回活引体内，那就是同归于尽的下场。
别说谁愿意去，就是愿意，能不能扛过去都说不准。
“我去试试。”叶时落合上书，抬头看着凌姻姻，眼睛亮得很，语气平淡。
“不行！”
凌烟烟立刻摇头，“太危险了，你自己刚从黑风林出来，瘴气还没养好，怎么能去试这个？
“再说了，万一魔毒没引出来，反倒把你搭进去，怎么办？”
“我灵力兼容性强，比任何人都合适，”
叶时落把书放在桌上，站起来，“我不会拿命开玩笑，我先试一小份，稀释过的，看看反应，要是不行，我立刻停，行不行？”
凌烟烟还是不同意。
叶时落拉着她的袖子晃了晃，语气软下来：“师姐，那些百姓都是无辜的，等着救命呢，我们多拖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我是沈昭夜仙尊的徒弟，底子比谁都好，扛得住，你就帮我配药吧。”
凌烟烟看着她坚持的样子，知道她的性子，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只能咬着牙点头，最后又补了一句：
“只能试小剂量，一旦不对，立刻停，我那里有续命丹，能护住心脉。”
“好。”叶时落答应得痛快。
当天晚上，丹房里就叶时落和凌烟烟两个人。
凌烟烟按着古方配药，每一味药都称了三遍，确认剂量没错，才架起丹炉文火熬。
药香慢慢飘出来，混着丹房里原本的草药味，苦中带甜。
药熬好了，倒在白瓷碗里，深褐色的药液泛着油光。
叶时落从腰间摸出银针对着指尖刺了一下，挤出来一滴鲜红的血，滴进碗里。
血落在药液里，慢慢散开，原本深褐色的药液一点点变成了深红色，像凝固的血一样。
凌烟烟捏着续命丹的手都在抖，看着那碗药，又看看叶时落：“真要试？要不我去找白子骞过来商量商量……”
“不用找，商量了他肯定不让我试，”叶时落笑着按住她的手，“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试一小口，看看反应，没事的。”
她端起碗，仰头喝了一小口。
药液滑进喉咙，不苦，带着一点草药的甜，还有淡淡的血腥味，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叶时落放下碗，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笑着说：“你看，没事……”
话没说完，胃里猛地翻江倒海，像是有一团火从胃里炸开。
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原本温顺的灵力瞬间炸了锅，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无数根针在扎。
叶时落猛地捂住嘴，扶着桌子边缘蹲下来，额头上瞬间冒了一层冷汗，把头发都打湿了。
疼。
从骨头缝里往外疼，经脉像是被人硬生生撕开，每一次灵力冲撞都带着钻心的疼。
她咬着嘴唇，没出声，嘴唇咬破了，血腥味漫进嘴里，和嘴里药的味道混在一起。
“时落！”凌烟烟吓得魂都飞了，连忙蹲下来扶她。
就看见叶时落已经蜷在了墙角，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紫得发黑，那碗药还放在桌子上，剩下大半碗深红色的药液，看着像整碗血。
凌烟烟伸手搭在她手腕上，脉搏乱得像一团麻，魔气顺着血脉乱跑，把她自己的灵力冲得七零八落。
再晚一点，心脉都要被冲断了。
凌烟烟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一边掏袖子里的续命丹，一边哽咽着骂：
“你是不是傻啊！古方写的活引，没让你拿自己试毒啊！你不要命了吗？”
她把续命丹塞进叶时落嘴里，叶时落费了好大劲才咽下去，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她掉眼泪，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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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烟烟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她问的是：“毒……毒引出来了吗？”
凌烟烟的眼泪砸在叶时落脸上，烫得很，她抹了一把眼泪，又塞了一颗续命丹进去，扶着她的胳膊往外架：
“解什么解！你先把你自己的命保住再说！我带你去医舍，找师父来救你！”
架到丹房门口，正好韩之舒送新采的紫珠叶过来，看见叶时落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二话不说蹲下来，把叶时落背起来，拔腿就往医舍跑。
韩之舒个子高，背得稳，叶时落趴在她背上，意识渐渐模糊，只听见风在耳边吹，还有韩之舒越来越重的脚步声。
最后彻底陷进黑暗里之前，她脑子里想的，还是那十八个病人，不知道药能不能管用。
叶时落一昏迷，就是三天。
凌烟烟守在床边，哭了整整一个时辰，哭完眼睛肿得像桃子，又坐下来接着配药，把药王谷能稳住心脉的丹方都试了一遍。
韩之舒回丹房翻书，差点把药王谷丹房的书架给掀了，把压箱底几百年的孤本都翻出来，一本一本找，找能解魔毒的方子，指尖翻得都磨破了。
云野宗的几个弟子也都守在医舍外面。
南风晏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踱步，一会儿趴在门口往里看，嘴里念叨着：
“怎么还不醒啊，时落那么好的人，肯定不会有事的……”
铁寒抱着他的厚背刀，站在门口，话不多，从昨天到现在，就没动过地方，眼睛盯着医舍的门，谁都看得出来他着急。
顾长宁靠在墙上，晃着折扇，平时话多幽默的人，也没了说笑的心思，只是时不时抬头往里面看，指尖把折扇捏得咯吱响。
白子骞在床边守了三天，没合过眼，也没说过几句话。
他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搭在叶时落的手腕上，一直搭着，感受她脉搏的变化。
从一开始紊乱得几乎摸不清，到慢慢变弱，弱得像风中残烛，他指尖都在抖，可脸上一点都没露，只是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放。
凌烟烟劝他去休息，他摇头，说不用。
顾长宁来换他，他也摇头，说我陪着就行。
三天里，他没换衣服，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哪里还有平时云野宗大师兄冷静睿智的样子。
分明就是一个守在亲人床边，等着病人醒过来的普通人。
第三天傍晚，山雾又起来了，夕阳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叶时落脸上，照着她苍白的脸。
白子骞正感受着脉搏，手指忽然一顿，他立刻前倾身体，盯着叶时落的脸。
叶时落的眼皮动了动，很慢，然后慢慢睁开了。
瞳孔先是涣散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落在白子骞脸上。
她看见他红红的眼睛，干裂的嘴唇，还有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愣了一下，然后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风吹过：
“师叔，毒……解了吗？”
白子骞看着她，看着她苍白干裂的嘴唇，看着她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怎么样，而是问毒解了没。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疼，还有一股火气往上窜，堵得胸口发闷。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不是傻？”
叶时落愣了，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白子骞松开她的手腕，伸手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毒解了，凌姻姻用你试出来的方子给病人用药，今天早上来人说，所有病人的魔气都清干净了，你满意了？
“你也差点把自己的命交代在这儿。”
他顿了顿，看着叶时落无辜的眼神，火气又上来了，声音更沉：
“下次再敢这么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就把你锁在云野宗思过崖，哪都不让你去，看你还怎么乱跑。”
叶时落看着他红红的眼睛，心里暖得发烫，原本想说对不起，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谢谢师叔”。
白子骞没接这句话，站起来，脚步有些虚，守了三天没合眼，就是金丹巅峰也扛不住。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声音放软了些：“凌烟烟留了两颗续命丹，记得按时吃。韩之舒翻了几十本丹方，差点把丹房拆了，你好了，出去跟人说一声谢谢。”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
门外顾长宁靠在墙上，看见他出来，站起来，笑了笑：“醒了？”
“醒了，”白子骞点头，声音带着疲惫，“你进去看看吧，她刚醒，需要人看着。”
顾长宁点点头，往里走，经过白子骞身边的时候，听见白子骞低声说了一句：“帮我看着她，我去洗把脸。”
顾长宁进去，就看见叶时落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发呆，脸色还是白，但是眼睛已经有神了。
他拉过椅子坐在床边，晃了晃折扇，笑着说：“你可算醒了，再不醒，我们师兄弟几个都要去药王谷求谷主给你做法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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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时落被他逗笑了，扯了扯嘴角，还有点疼：“让顾师兄担心了。”
“担心是肯定的，”顾长宁看着她，语气还是笑着，眼神却认真，“下次可别这么干了，你出事了，我们这帮人，谁心里能好受？”
叶时落点了点头，没说话。
外面院子里，林霜端着熬好的粥过来，看见铁寒站在门口，不动，就推了推他：“你进去看啊，站在这里干嘛？”
铁寒攥了攥刀把，憋了半天，蹦出三个字：“我不进，你……你帮我把粥给她。”
林霜翻了个白眼，接过粥碗，自己进去了。
南风晏趴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见叶时落看见他，立刻蹦进来，手里拿着一包蜜饯：“时落！我给你带了蜜饯，甜的，你吃药苦，吃这个！”
一屋子人围着床，说说笑笑，气氛终于松下来。
而药王谷后山，黎尘把抓来的那个刺客扔在谷主和各宗领队面前。
白子骞顺着刺客供出来的线索往上查，查来查去，最后线索居然落在了碧落宫头上——
还是三年前交换弟子的一个外门执事，现在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白子骞把供词放在桌上，看着碧落宫宫主楚慕雪，语气平静：“三年前这个执事在药王谷待了半年，能自由进出药材库和藏经阁，布这个局，不是临时起意。”
楚慕雪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她看着供词，又看向门外站着的阮夕，咬着牙：
“我碧落宫绝对不会做这种通魔的事，肯定是有人嫁祸！”
阮夕站在门外，手指攥得紧紧的，三长老孟炎说，只要把线索引到碧落宫，就能除掉叶时落，还能帮她拿到白子骞的青睐。
可现在事情变成这样，她忽然有点慌。
萧亦初站在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说：“别怕，三长老安排的，不会出事。”
话刚说完，谷主忽然接到消息，说清溪村的病人全都好了，用的是叶时落试出来的新方子。
所有人都沉默了，谁都没想到，魅离费尽心机投的魔毒，居然被叶时落拿命试出来解药了。
白子骞站在窗边，看着医舍的方向，风吹过来，带着药香，他指尖攥了攥。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次不管幕后是谁，他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