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大宗门的巡天试炼走了半个月，从北境黑风林出来，又过了天衡山云栈道，第三站终于落在了药王谷。
山雾把整座药王谷裹得严严实实，远远只闻见一股清苦药香飘出来，漫过青石板山道，飘到各宗弟子鼻尖。
凌烟烟早在山门等了快一个时辰，浅绿色长裙被山风吹得贴在纤腰上，发梢沾了雾水湿成一缕。
她也没抬手拂开，只攥着怀里那卷试炼安排的文书，指尖把纸边捏出了深深褶皱。
山道拐角终于露出旗帜，最先出来的是云野宗月白底绣青竹的长旗，风一吹就哗啦啦展开。
跟着是天衡宗的淡蓝、碧落宫的青白、万剑阁的灰黑，各色旗帜顺着山道蜿蜒下来，把青石板都遮去了大半。
叶时落走在云野宗队伍中间，刚从黑风林出来，脸色比往常白了些，但脚步依旧稳，腰间的剑穗随着脚步轻轻晃。
她抬头望过去，一眼就看见站在藤拱门边上的凌烟烟，头发乱了也没理，那卷文书捏得边都卷了。
她不自觉加快脚步，把身边说笑的顾长宁和南风晏落在后面。
“凌师姐，怎么站在风口吹着？等多久了？”
凌烟烟抬眼看见她，侧身让开藤拱门的路，声音还是温温软软：“没多久，刚到。黑风林瘴气重，你中了瘴气？”
“已经逼出来了，不碍事。”叶时落笑了笑，跟着凌烟烟往里走。
身后脚步声跟着上来，顾长宁晃着手里的折扇，跟在叶时落身边搭话：
“早就听说药王谷的草药比杂草还多，今日一见，这空气里都是药味，比云野宗的丹房味道还足啊。”
凌烟烟回头，对着顾长宁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又引着路往谷里走：
“谷里地方小，比不上天衡宗的开阔，各宗弟子已经安排了院子，先歇脚整理，半个时辰后谷主在正殿说试炼的规矩。”
药王谷确实不大，房屋都是石头砌的，青瓦铺顶，院子里墙头都晒着草药，竹匾摊开，晒着黄的红紫的草叶。
风一吹，苦的涩的甜的酸的味道搅在一起，闻久了倒让人神清气爽。
云野宗的院子安排在丹房旁边，院子大，种着两棵老药树，阴凉得很。
叶时落刚把包袱放在石桌上，苏棠就蹦蹦跳跳过来，扯着她的胳膊看墙根的灵心花：
“时落你看，这灵心花开得好大，比我们丹房种的艳多了。”
苏棠刚筑基中期，素来天真烂漫，抱着花枝不肯撒手。
叶时落笑着戳她的额头：“那是药王谷的灵土养得好，别碰坏了，回头谷主要罚我们。”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凌烟烟站在门口，脸色比刚才在山门时沉了不少，眉头拧着，看见叶时落就开口：“时落，出事了。
“谷口山下的清溪村，一批百姓中毒了，症状古怪，不是寻常毒，谷主让我带几个弟子过去看，你跟我走一趟。”
叶时落脸上的笑立刻收了，伸手把青霜剑系在腰间，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往外走：“走，我跟你去。”
刚走到院子门口，隔壁屋子的白子骞掀帘出来。
他原本在看试炼的文书，听见动静追出来，目光落在凌烟烟紧绷的脸上，又扫过叶时落腰间的剑，开口声音沉稳：
“怎么回事？”
“山下清溪村百姓中毒，我跟凌师姐过去看看。”叶时落答。
白子骞盯着她眼下的青痕看了两秒，从袖袋里摸出一枚暖玉，又摸出一枚传讯符，一并塞到她手里。
暖玉带着他掌心的温度，硌得叶时落指尖一热。
“暖玉压着灵力，别耗太狠，有事立刻传讯，不要一个人扛着。”
“知道了，师叔。”叶时落把东西塞进怀里，点了点头，跟着凌烟烟往外走。
顾长宁靠在院门边上，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晃了晃折扇，转头对白子骞笑：
“子骞倒是贴心，我都忘了时落身上的瘴气还没好全呢。”
白子骞斜他一眼，没说话，指尖把刚看完的文书捏了捏，指节泛白。
南风晏从屋里探出头，挠了挠头：“要不我也去帮忙？多个人多把手啊。”
铁寒抱着他那把厚背刀站在南风晏身后，也点头，话不多，只蹦出两个字：“我也去。”
“不用，”白子骞按住手，“凌烟烟带了药王谷的弟子，阿落过去了，先看情况，真有事再去不迟。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跟谷主说一声。”
他说完转身就走，背影看着沉稳，只有顾长宁看得出来，他脚步比往常快了半分。
顾长宁收了折扇，靠在门框上笑了笑。
南风晏戳戳他的胳膊：“顾师兄，你笑什么？”
“没什么，”顾长宁摇摇头，“等着呗，反正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山下的清溪村沿着溪流散着几十户人家，远远就能听见哭喊声飘过来。
凌烟烟脚步越走越快，叶时落跟在她身后，刚到村口就看见空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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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王谷的弟子正端着汤药挨个喂，可喂下去没两秒就全吐了，黄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流到地上，洇出一片湿痕。
叶时落蹲在最边上一个老婆婆身边，婆婆躺着一动不动，只剩胸口微弱起伏。
她伸手翻开婆婆的眼皮，瞳孔已经散了，对着光几乎没反应，又搭上手腕把脉，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把本该平顺的气机搅得七零八落。
她指尖一顿，抬头看向凌烟烟，声音压得低：“不是普通毒，是魔毒。”
凌烟烟手里正捏着药包，闻言手指猛地顿住，蹲过来再把了一遍脉，脸色瞬间沉下去：
“你确定？这太平地界几十年没出过魔踪了，怎么会有魔毒？”
“我在北境见过，魔族偷袭边军营地，中的就是这个毒，”
叶时落站起来，目光扫过地上十几个病人，个个都是一样的症状，“你看他们的指甲，都泛着紫黑，魔气入体，经脉逆行，灵力紊乱，一模一样。这不是自然沾染的，是有人故意投毒。”
凌烟烟沉默了，风顺着溪流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吹得她裙角晃。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先救人，魔毒的事，我回去上报谷主，再通知各宗领队，查的事慢慢来。”
两个人分开，一个挨个诊脉封穴，一个就地配药。
叶时落从袖袋摸出一包银针，捏在指尖，准准扎进病人的百会穴和足三里，先把乱窜的魔气封住，不让它继续往心脉走。
银针扎下去，病人原本扭曲的脸舒展了些，哼声也小了。
凌烟烟蹲在一旁配药，用血茸草和续断草打底，加了灵心花和凝神果捣碎，用溪水熬成浓汤，端过来喂。
第一碗喂给那个老婆婆，原本喂什么吐什么，这次魔气被封住，居然没吐，顺着喉咙咽下去了。
过了一盏茶功夫，老婆婆青白的脸上慢慢泛出一点血色，指尖也能动了。
凌烟烟舒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鬓发都被汗浸湿贴在脸上。
叶时落没停，扎完一个又蹲到下一个身边，指尖沾了汗，滑溜溜的捏不住银针，她就在衣襟上擦一下，接着扎。
“我来帮忙熬药！”
声音从村口传过来。
韩之舒带着四五个天衡宗的弟子跑过来，手里还抱着粗布袋子，倒出来全是干净的碗和棉巾。
“我听说这边出事，师父让我们过来搭把手，熬药喂饭搭手都能行。”
她走到叶时落身边，看见叶时落额前碎发全湿了贴在脸上，指尖都扎得发红。
连忙把自己挂在腰间的水囊解下来递过去：“快喝口水，歇口气，我这边熬着药呢，你先缓一缓。”
叶时落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山泉水凉丝丝的滑进喉咙，把胸口的热气压下去。
她把水囊还给韩之舒，笑了笑：“谢谢，还剩三个，扎完再歇。”
白子骞在谷里接到叶时落的传讯，符纸在他掌心里慢慢烧成灰。
他把手里的灵脉分布图卷起来塞进袖子，起身就往外走。
顾长宁原本靠在廊柱上看书，看见他起身，合上书就跟上来。
“时落传信说什么？”
“清溪村百姓中的是魔毒，她说是有人故意投毒。”白子骞脚步不快不慢，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可只有顾长宁知道，他指尖掐得袖袋都皱了。
顾长宁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跟上来：“她怀疑是谁？线索有吗？”
“还没，先过去看。”白子骞没多说，走过碧落宫的院子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往院里扫了一眼。
院子里的石桌旁，阮夕正坐着捻佛珠，萧亦初站在她身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阮夕听见脚步声，抬头往门口看，正撞进白子骞的目光，她立刻站起来，嘴角翘起来要打招呼。
白子骞已经收回目光，径直走过去了。
阮夕站在原地，手里的佛珠被她攥得咔咔响，一颗颗佛珠挤得要爆开。
萧亦初把茶杯放在石桌上，伸手握住她的手，语气无奈：“别攥了，再攥佛珠都要断了，你手上勒得慌。”
阮夕低下头松开手，佛珠的木质珠面上已经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指甲印，她看着那些印子，咬了咬下唇：“他从来都不看我一眼。叶时落有什么好。”
“你在我心里最好，”萧亦初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放软，“三长老不是说了吗？等这次试炼结束，会帮你说话，别急。”
阮夕没说话，抬头看着门口那道已经消失的背影，指尖又慢慢攥紧了。
与此同时，药王谷后山，两道穿着药王谷浅绿色短打的身影背着药篓，慢悠悠从藏经阁那边转出来，走路轻飘飘的。
跟在后面的黎尘挑了挑眉，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万剑阁的黎尘，修的是无情道，平素话不多，偏生眼睛毒，药王谷弟子天天上山采药，走路都是脚跟先着地，一步一个坑，稳得很。
这两个倒好，前脚掌先落地，步子飘得跟踩在棉花上，一看就是练了轻功藏身形，哪里是采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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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尘没声张，不远不近跟着，看着两个人绕开丹房，往后山最深处的药圃走——
那片药圃种着药王谷的珍稀草药，最中间那株千年血灵芝，是谷主的心头好，也是据说藏着半块上古灵玉碎片的地方。
果然，两个人到了药圃边上，一个站在路口望风，一个蹲下来，扒开挡着的草叶，伸手就要去摘那株顶着红伞的血灵芝。
黎尘从树后面走出来，剑没出鞘，剑鞘隔着半丈远，点在望风那人的后颈。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一僵，直挺挺栽倒在草里。
另一个听见动静回头，吓得拔腿就跑，黎尘脚步一动，追上去，剑光一闪，直直刺穿了那人的肩膀。
那人闷哼一声，咬着牙从袖袋甩出一颗黑色的烟雾弹，“砰”的一声炸开，浓烟瞬间把半个药圃罩住。
黎尘挥袖挥开浓烟，哪里还有人影，只剩下地上一滩黑红色的血，顺着石缝慢慢往下淌。
黎尘蹲下来，指尖蘸了一点血，凑到鼻尖闻了闻。
魔气。
和叶时落说的一模一样。
他把血在草叶上擦干净，站起来，看着密林深处，没追。
万剑阁的规矩，穷寇莫追，跑了一个活口，正好能牵出后面的人，比杀了有用。
他转身把晕倒那个捆了，扔在树洞里，拍了拍手，往谷主的正殿走，该说的，总得说一声。
此时清溪村这边，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最后一个病人也封好了穴，凌烟烟配的药也都喂下去了，大部分病人都稳了下来，哭声也少了。
叶时落坐在村口的石头上，揉着发酸的腰。
韩之舒递过来一块麦饼，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刚咽下去，就看见凌烟烟拿着诊单走过来，眉头还是皱着。
“怎么了？”叶时落站起来。
“药只能压住魔气，根没除掉，”
凌烟烟把诊单展开，指着上面的字，“我翻了随身带的医案，说魔毒入体，除非用特殊的药引把魔气引出来，不然三天后药效一过，还是会复发，到时候魔气攻心，就救不回来了。”
叶时落接过诊单，逐字逐句看下去，目光落在最后一行“活引入药，引毒出体”几个字上，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