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林的浓雾彻底散干净时，墨千殇正站在玄冥阁地下密室里。
密室四面没留一扇窗，全靠墙角的鲛油长明灯照明，昏黄的光漫出来，把墙上那幅七宗灵脉大图照得半明半暗。
他指尖捏着一枚黑棋，悬在棋盘上方半天，迟迟没往下落。
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局下到中盘的残棋，黑白子死死缠在一起，处处都是死局，对面空无一人——
他在下棋，对手是他自己。
影从暗处的阴影里走出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阁主，黑风林的后续查清楚了。阮夕偷偷用了碧落宫禁传的幻情花，想引动叶姑娘体内凝神香的药力，让她当众心智失控出丑。
“幸好魔尊祁玄烬暗中现身，直接替她把散在经脉里的药力逼了出来，全程没露出半分痕迹，白子骞和顾长宁都没起疑。”
墨千殇指尖一松，黑棋稳稳落在棋盘边角，落子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阮夕这步棋走得太急，连最基本的隐蔽都顾不上了，看来三长老给她的压力，已经逼得她乱了分寸。”
他抬眼扫向影，“魅离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魅离最近天天往天衡宗外围跑，明着查灵玉的下落，暗中还在调动黑风四使，这事连祁玄烬都蒙在鼓里。”
墨千殇的指尖在棋盘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魅离瞒着祁玄烬私自动手，迟早要把自己玩进死局。不过现在他越急，对我们的局越有利，不用拦，等着就行。”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把路走绝。”墨千殇捏起一枚白棋，“啪”得落在黑棋包围圈里。
直接把自己辛苦围出来的一片白子全封死在了里面。
这步棋是自断一臂，明摆着弃子。
影盯着棋盘看了半天，也没琢磨透其中的用意。
墨千殇没解释，转身走到那幅巨大的灵脉图前，指尖轻轻点在药王谷的位置上：
“叶时落体内凝神香的解药，只有药王谷的凌烟烟能配出来。阮夕绝对不会让她顺顺利利拿到解药，进了药王谷地界，她肯定会走第二步险棋。”
“属下要不要提前去给叶姑娘递个消息，让她提前提防？”
“不用。她身边护着她的人太多了，根本轮不到我们明着出手。”
墨千殇的目光顺着灵脉图上通往药王谷的官道扫过去，沿途标着的几个小红点，全是玄冥阁提前布下的暗哨。
“她得自己走完这一路，我们只需要在暗处替她扫清些没必要的障碍就行——比如那个抢着给三长老递投名状的碧落宫低阶弟子。”
他转过头看向影，“去把阮夕和萧亦初这半个月的动向查清楚，萧亦初是她身上唯一的软肋，攥住他，阮夕的棋就再也走不远。”
“是。”影的身影悄无声息融进黑暗里，半分痕迹都没留下。
墨千殇走回石桌边，盯着那盘自断一臂的残棋看了很久，伸手把被围死的那片白子一枚一枚捡出来，摆在手边。
弃子才能换得全盘活，这个道理他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可他盯着掌心里最后那枚最圆润的白子，看了好半天，到底没舍得把它当成弃子丢出去，转手放回了棋罐里。
碧落宫临时落脚的客房里，阮夕坐在窗边，指尖捻着佛珠，捻得快出残影。
萧亦初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粥推门进来，轻轻放在桌上，语气里全是掩不住的无奈：
“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喝两口垫垫肚子。”
阮夕没动，目光直勾勾盯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萧亦初在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窗外那棵老银杏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金黄的叶子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阮夕捻佛珠的手猛地一顿。
“你骗不了我。”萧亦初盯着她的侧脸，“你在想黑风林的事，想不通明明布置得万无一失，为什么最后没有成功。”
阮夕指尖猛地收紧，佛珠被攥得发出咔咔的轻响。
萧亦初伸手覆上去，把她攥得发僵的手包进自己掌心里，轻轻把佛珠从她指缝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他的手掌很大，暖乎乎的，把她整只手裹得严严实实。
“阮夕，收手吧。三长老根本不可能把混沌丹给你，他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当棋子。”
阮夕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黑的眼眸里，他的眼睛亮得很，清清楚楚映着她的脸。
“我知道他在利用我。”
阮夕的声音轻得像风，“可我早就没退路了。我做过的那些事一旦露出来，云野宗不会容我，碧落宫不会容我，白子骞更是连半分眼神都不会分给我。
“我早就回不了头了。”
“你可以跟我走。”
萧亦初把她的手攥得更紧，语气里全是从未有过的恳切，“离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宗门纷争，去南边。
“我有个师叔在那里开了间小药铺，你懂药理，过去正好能帮忙抓药配剂，那里没人认识你，没人知道你的过去，你想怎么重新开始都行，好不好？”
阮夕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光不是往日里温温柔柔的包容，是带着点慌的恳求。
她低下头，盯着俩人交握的手，他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暖得发烫。
她看了很久，还是慢慢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不好。”
她声音轻得发颤，“二师兄，你回去吧，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忘了我。”
她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闷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不值得你为我做到这份上。”
萧亦初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指尖慢慢收拢，死死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你值得。只是你自己不肯要。”
他站起来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声音飘进来：
“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哪天想回头了，我还在。”
布帘掀开又落下，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桌上粥碗里冒出来的白气晃了晃，又重新直了起来。
阮夕坐在蒲团上，低着头，把散在桌上的佛珠一颗一颗捡起来，重新攥进手心里，指节攥得泛出青白。
她没掉眼泪，她已经好久没哭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