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帐篷外就传来苏棠轻轻的敲门声。
叶时落刚醒，手心里的印记还留着浅浅的发烫触感，她拢了拢鬓发，压下心头的慌乱应声：
“进来吧。”
苏棠端着一盆洗漱的热水进来，眼睛扫了一圈帐篷，凑到她身边挤了挤眼睛：
“昨天夜里你没听见什么动静吧？我起夜的时候好像看见白师叔往你这边走了一趟，站在帐篷门口半天没动。”
叶时落捏着布巾的手一顿，心口咯噔一跳：“他来做什么？”
“谁知道呢，”
苏棠把热水放在脚盆架上，咬着唇笑，“估摸着是放心不下你呗，昨天看你和南风晏那样，白师叔和顾师兄脸都黑了。
“昨天晚上两个人坐在篝火边喝了半宿酒，那气压低的，我远远看着都不敢过去。”
叶时落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拧布巾，水溅在手背上，凉得很，却压不下手心那点残存的烫。
她想起昨夜祁玄烬带着火气的吻，还有那句“谁敢碰你我拧了谁的头”，忍不住打了个颤。
正擦着脸，帐篷帘被掀开。
南风晏端着一碗熬好的野粥进来，香气瞬间飘满了整个小帐篷：
“时落，我刚在篝火边熬的粥，放了你喜欢的松子，快趁热喝。”
他把碗递过来，自然地伸手想去碰叶时落的手，叶时落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缩了一下。
南风晏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淡了点：“怎么了？”
“没什么，刚沾了水，手凉。”叶时落赶紧接过碗，避开了他的目光，小口舀着粥喝。
松子的香混着米香，确实好吃，可她吃在嘴里，却尝不出多少味道。
手心的印记又隐隐热了起来，像是祁玄烬在盯着她一样。
南风晏坐在她对面，托着腮看着她吃，刚要说话，帐篷帘又被推开。
顾长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株带着露的草药：“时落，我早上在河边采的忍冬，你昨天说有点嗓子疼，煮水喝刚好。”
他说着，把草药递进来，目光扫过南风晏，又落在叶时落手里的粥碗上，语气顿了顿，“看来你已经吃过东西了。”
“顾师兄谢谢你，我刚好嗓子不舒服。”叶时落赶紧放下粥碗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顾长宁的。
顾长宁指尖颤了一下。
刚要说话，南风晏已经站起来，把草药接过去揣进自己怀里：“多谢顾师兄费心，我待会儿帮时落煮，你就别跑这一趟了。”
他刻意挡在叶时落身前，像护着什么珍宝，“我们时落怕油烟，这种事我来就好。”
顾长宁的脸又沉了下来，刚要开口说什么，外面传来白子骞的声音：
“大家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出发，前面过了黑风林就是药王谷地界，黑风林里多瘴气，都把宗门发的避瘴丹带好。”
叶时落应声出去。
白子骞站在空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看见她过来，径直递到她面前：“你的避瘴丹昨天掉在驿站了，我这里多备了一瓶，你拿着。”
叶时落抬头看他，白子骞的眼下带着浅浅的青黑，想来昨夜确实没睡好。
她接过瓷瓶道了谢，指尖刚碰到瓶身。
南风晏就从后面揽住她的肩：“多谢白师叔，正好我那瓶也漏了，不然时落还得跟我分着用。”
白子骞的目光落在南风晏搭在叶时落肩上的手上，顿了几秒，才淡淡收回目光：“嗯，走吧，跟上队伍。”
一行人进了黑风林，林子里果然雾大，两米外就看不清人影，队伍只能挨着走，叶时落走在中间，刚走了没多久，忽然觉得头有点发晕。
手心的印记烫得比昨夜还厉害，她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干。
“怎么了？”南风晏赶紧扶住她，伸手摸她的额头，“是不是瘴气熏着了？”
“没事，就是有点晕……”叶时落话没说完，眼前忽然一花，周围的雾忽然翻涌起来，变成了魔殿里猩红的烛火。
祁玄烬冰蓝色的眸子在雾里盯着她，声音冷得发颤：“你又让他碰你？看来昨天疼得还不够。”
叶时落闭了闭眼，再睁开，雾还是原来的雾，可手心的灼痛越来越厉害，她咬着唇想往前走。
脚一软，直接跌了下去，正好撞进一个带着松香味的怀里——
抬头一看，是顾长宁。
“时落！”
顾长宁扶住她，探了探她的脉，眉头皱得很紧，“脉相有点乱，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昨天夜里我就看你脸色不对。”
白子骞也赶过来，伸手搭在她另一只手腕上，指尖碰到她手心。
叶时落疼得闷哼一声，把手缩了回去。
手心的曼陀罗印记红得发亮，透过皮肤都能看见那妖异的黑色。
白子骞瞳孔一缩：“这是……魔族的印记？”
话刚说完，林子里忽然刮起一阵大风，雾瞬间散了开来，一道玄色身影立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上。
冰蓝色的眸子扫过搭在叶时落胳膊上的顾长宁，又扫过扶着她肩的白子骞，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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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玄烬的声音像冰一样砸下来：“谁敢碰她？”
风卷着林中瘴气打旋，玄色衣袍扫过槐树叶，发出簌簌的轻响。
祁玄烬周身翻涌的魔气已经快要压不住，冰蓝色的眸子淬着冰，扫过那两道都碰着叶时落的身影。
指节捏得啪啪响，下一刻就要冲过来把人抢回去。
叶时落心里猛地一紧，手心的灼痛都忘了，咬着牙往前一步，硬生生挡在了祁玄烬身前。
后背对着他，张开胳膊把人遮住大半，抬脸对着脸色大变的白子骞和顾长宁，声音都比平时稳了几分：
“师叔，顾师兄，别动手！这是……这是我之前在魔界的时候认识的朋友，叫玄烬，不是来寻仇的。”
白子骞握剑的手紧了紧，剑光直指树干上的人：“魔族中人怎么会跟着我们的队伍？叶时落，你可知私通魔族是诛门大罪？”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云野宗弟子都已经抽了兵器，围了上来，箭在弦上，只等白子骞一声令下就冲上去。
叶时落心脏狂跳，手心攥得发疼，她能感觉到身后祁玄烬的气息越来越沉，像是下一秒就要爆发杀光所有人。
她赶紧接着往下编，指尖悄悄往后伸，碰了碰祁玄烬的衣摆，示意他别动：“我当年在魔界混日子的时候，受过他一次救命之恩，这个印记……
“是他当年救我的时候，为了帮我挡魔毒，留在我身上的，说是能镇着余毒，没有别的意思。
“他不是跟着我们来的，大概是刚好路过黑风林，见我出事，才出来看看的。”
她说得急，额角都冒了汗，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颤。
身后的祁玄烬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挡在自己面前，对着一群仙门弟子低三下四解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酸又涩。
那点要杀人的火气瞬间憋了回去。
硬生生压下翻涌的魔气，把快要溢出来的占有欲死死掐灭在心底。
他知道，在这里不能暴露，暴露了她就成了仙门公敌，沈昭夜都保不住她。
他压了又压，终于把声音放得冷而平淡，没有带半分亲昵，只懒懒靠在树干上，目光扫过围上来的人群，语气带着魔族惯有的傲慢：
“本尊对你们这群仙门弟子的破事没兴趣，只是来看看救命恩人的毒有没有再发。既然她没事，本尊自然会走，不必这么大阵仗。”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和叶时落有关的亲密眼神，只把目光落在远处的林梢，像是真的只是顺路来看看旧友。
可那周身散出来的压迫感还是没松半分，冰蓝色的眸子扫过谁，谁就忍不住后退一步——
这魔尊的气场太强，绝不是什么普通的魔界朋友。
顾长宁皱着眉，把叶时落往自己身侧拉了拉：“你当年在魔界的事，沈仙尊从来没提过，你说他是你朋友，可有证据？谁知道是不是故意勾引你的细作？”
“顾师兄！”
叶时落又往前站了站，重新把祁玄烬挡住，语气急了些，继续编，“玄烬他要是细作，我哪里护得住他？当年我在魔界死的时候，是他挖了自己的半颗魔丹给我吊命，我这条命都是他给的，他不会害我。”
她说着，反手握住祁玄烬的衣袖，把他往身后拉了拉，“真的，你们别这样，他马上就走，不会给我们添麻烦的。”
祁玄烬的指尖动了动，顺着她的发顶往下扫了一下，动作轻得像风，没人看见，只有叶时落感受到那点微凉的触感，心稍微定了定。
他顺着叶时落的意思，把所有的占有欲都收了，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才开口，语气冷得像冰：
“本尊确实只是路过。叶时落当年对我也有恩，我不过是还人情。今日我给她面子，不跟你们动手，但谁要是敢动她，本尊就算踏平了黑风林，也得把人带走。”
这话够硬，却没有半分逾矩，明明白白摆了“旧友”的立场。
白子骞盯着祁玄烬看了半天，又看向叶时落紧绷的侧脸。
她眼底的焦急不似作伪，沈昭夜本来就知道她出身魔界，从来没遮掩，若是真有勾结，也不可能把她留在云野宗当首徒。
他沉吟片刻，慢慢收回了剑，对着周围弟子抬了抬手：“都把兵器收起来。”
众人犹豫着收了剑，却还是围着不敢放松。
顾长宁依旧皱着眉：“大师兄，他可是魔族……”
“阿落既然担保了，沈仙尊那边也从来没说过她有问题，我们信她一次便是。”
白子骞看着叶时落，语气缓和了些，“只是玄烬魔尊，黑风林往前就是药王谷，是仙门地界，你若是没事，还请早日返回魔界，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祁玄烬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只是目光飞快地落在叶时落手心里，那朵曼陀罗印记还泛着红。
他压下心头的躁意，声音淡得像水：“本尊这就走。只是叶姑娘的魔毒还没清透，半月之内若是再发，记得往黑风林深处走，我会在那里留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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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刻意用了“叶姑娘”的称呼，把距离摆得清清楚楚，就是怕这些仙门弟子抓住把柄。
叶时落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一半，她转过身，对着祁玄烬点了点头，装作客气的样子：“多谢玄烬公子挂怀，我知道了。”
祁玄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藏了无数的不甘、醋意和温柔，快得让人抓不住。
紧接着身影一晃，玄色衣袍融入浓雾，转瞬就没了踪影，只留空气中一点淡淡的雪松香，慢慢散在瘴气里。
直到他彻底没了气息，白子骞才收回目光，看向叶时落手心，那朵妖异的黑色印记已经淡了下去，只剩下浅浅一道痕。
“他走了。”白子骞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你的头还晕吗？要不要歇一会儿再走？”
顾长宁也递过来水囊：“喝点水缓一缓，刚才吓着了吧。”
叶时落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压下跳得快要炸开的心脏。
对着两人笑了笑，指尖悄悄揉了揉还在发烫的手心：“我没事了，多谢师叔，多谢顾师兄，我们继续走吧，别耽误了去药王谷的行程。”
风重新吹过黑风林，树叶沙沙响，像是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来都没发生过。
只有叶时落知道，自己的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浸湿，而那个冰蓝色眼眸的魔尊，早把他的印记，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瘴气慢慢散回林子里，围过来的弟子见魔尊已经走了，也都散了开，继续往前开路。
南风晏等人群一退，立马凑到叶时落身边，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腰，眼睛眨得狡黠，声音压得低低的：
“喂，你跟我说实话，你根本就没中什么魔毒对不对？刚才那一套全是编出来骗他们的吧？”
叶时落刚喝了一口水，差点呛着，她放下水囊，刚要开口反驳。
南风晏已经笑开了，伸手戳了戳她手心那道淡下去的印记：“我跟你认识这么久，你身上有没有毒我还能不知道？
“你当年从魔界逃出来，什么破毒没碰过，这印记一看就不是什么防毒的，对吧？”
叶时落被他戳中心事，脸颊微微发烫，只能咬着唇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南风晏也不追问，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笑得爽朗：“行吧，你不想说我就不问，反正不管你瞒了什么，我都帮你瞒着就是了。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怕什么。”
他话音刚落，身侧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铁寒握着刀柄走过来，黑色劲装沾了点林间的草屑。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落在叶时落的手心上，喉结滚了滚，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很：“他对你……”
叶时落心里一紧，刚要开口让他别多说。
铁寒已经转了话头，指尖攥了攥刀柄，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闷闷道：“我不会说出去的。在魔界试炼场的时候，你护过我一命，我这辈子都站你这边。”
他说着，从包袱里掏出一小包干燥的忍冬花，塞进叶时落手里，“你刚才说嗓子疼，这个比鲜的耐放，煮水的时候放两朵就行。”
他的手掌宽大，碰到叶时落指尖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飞快收了回去，往后退了半步，依旧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刀握在手里，像是只要有人敢对叶时落不利，他立马就能拔出来砍过去。
一向沉默寡言的人，话不多，却每一句都落在实处，从魔界一路到入仙门，他永远都是这样，不说漂亮话，只默默把能给的都递到她面前。
叶时落捏着那包干燥的忍冬花，心里一暖，刚要道谢。
前面传来白子骞的声音，催着队伍继续赶路。
南风晏哦了一声，拉着叶时落的手腕就要往前走。
铁寒却先一步挡在了旁边，对着南风晏微微皱眉，沉声道：“她刚才晕过，步子慢点儿，你别拉那么快。”
南风晏挑了挑眉，非但没放，反而握得更紧了点，笑得欠揍：“我拉着我家时落，关你什么事？你要是担心，跟着走就是了啊。”
铁寒没说话，只是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目光一直落在叶时落的背影上，刀柄被他捏得泛起了白。
叶时落被两个人闹得没办法，只能轻轻挣开南风晏的手，咳了一声：“好了，快走吧，别让师叔等急了。”
她走在中间，左边是蹦蹦跳跳找话讲的南风晏，右边是一言不发默默跟着的铁寒，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她捏了捏口袋里那包忍冬花，嘴角悄悄弯了弯。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弟子的惊呼。
林子里的雾又浓了起来，还混着淡淡的甜香。
叶时落刚吸了一口，就觉得头又晕了起来，手心的印记猛地烫了一下，她扶着树干抬头，就看见前面的雾里飘过来无数淡紫色的花影，风一吹，花瓣落得满身都是。
走在最前面的白子骞抽剑斩断飞过来的花枝，声音带着警惕：“是幻情花！闭气！这花能迷心智！”
话音刚落，南风晏已经一把捂住叶时落的口鼻，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铁寒也拔出刀，砍断了好几枝朝这边伸过来的花枝，皱着眉道：“幻情花只在心魔重的人周围开，看来这里有人引过来的。”
叶时落躲在南风晏怀里，透过缝隙看见不远处的雾里，慢慢走出来一道纤细的身影。
阮夕手里捏着佛珠，站在花影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对着她抬了抬手：
“叶师姐，我说了，你身上的凝神香，迟早会帮你引出心魔的。你以为祁玄烬走了，就能护着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