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落站在漫无边际的雪地里，赤着脚，淡白色的衣裙被风掀得翻飞，脸冻得发白。
怀里还抱着个铜制刻云纹的小手炉，炉身正冒着腾腾热气。
铁寒眉头瞬间皱紧，几步快步跨过去，直接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蹲下身去看她的脚——
脚趾冻得通红，好几处已经泛出深紫的冻痕。
他伸手去碰她的手，指尖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鞋呢？”
叶时落摇了摇头，声音发颤：“不知道，一进这个地方，鞋就没了。”
铁寒把暖乎乎的手炉塞回她怀里，转过身背对着她，蹲得稳稳的：“上来。你光着脚，走不出这片雪地。”
叶时落愣了愣：“你背我？”
“不然你想冻僵在这儿？”
她乖乖趴在他背上，手炉垫在俩人胸口之间，烫得人心里发暖。
铁寒撑着雪地站起来，她的腿自然地勾住他的腰，胳膊圈住他的脖子，脸往他颈窝蹭了蹭。
“你冷不冷？外袍都给我了。”
“不冷。”
“你骗人，你耳朵尖都红透了。”
铁寒没接话，踩着齐膝深的雪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脚陷进去，再费劲拔出来，雪粒钻进靴筒里，凉得刺骨，他却半点脚步都没晃。
叶时落趴在他背上，声音软乎乎往他耳朵里钻：“铁寒，我给你讲个笑话吧，打发时间。”
“嗯。”
“从前有个馒头走在路上，走啊走肚子饿了，转头就把自己给吃了。”
铁寒一脚踩进雪坑里，踉跄了一下又稳稳稳住身形，嘴角绷着：“不好笑。”
“那换一个！上次南风晏画符，把朱砂当成墨汁蘸了，画出来的符全是艳红色，炸炉的时候崩了一脸黑灰，苏长老笑了他整整三天，每次看见他都要提一嘴。”
铁寒听着她软叽叽的声音飘在耳边，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脚下的雪地好像都没那么冻人了，漫山遍野的白，风刮在脸上，都裹着点暖乎乎的甜意。
远远的雪坡后面，林霜站在那儿，静静看着俩人的背影一步一步往远处挪。
男人走得稳当，背上的少女时不时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甜得像沾了蜜。
她垂眸盯着自己手里提着的纸灯笼，烛火晃了晃，暖光在雪地上投出一小片圆圆的阴影。
原来她藏在心底最软的地方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她轻轻叹了口气，提着灯慢慢转过身，沿着没人的雪路往深处走。
雪片落在她发上、肩上，身后的脚印很快被新落的雪盖住，半分痕迹都没留下，只剩那点晃悠的烛光，慢慢消失在茫茫白雪的尽头。
清安站在黑水河边上。
河面宽得望不到对岸，水是墨黑色的，半点儿波纹都不流，静得像一面能照出魂的墨镜。
他蹲下来，指尖刚碰到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他的倒影碎了，重新合拢的时候，映出来的根本不是他的脸。
是韩之舒的脸。
她正安安静静看着他，半分表情都没有。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清安站起身转过身，韩之舒站在岸边，手里提着盏纸糊的小灯笼，里面的细蜡烛火光晃悠悠的。
她的衣裙全湿了，水顺着裙摆往下滴，明显是直接从河里走上来的，头发也往下淌水，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你不该从河里走上来，水太凉。”
“你都敢往下走，我凭什么不敢？”
清安瞬间沉默。
她站在风里打了个寒颤，他伸手把自己的月白色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领口还沾着他身上淡淡的药草香。
“你把袍子给我了，你自己不冷？”
“我不冷。”
俩人并肩站在河边，谁都没说话，水面静得像镜子，映出俩人靠得很近的影子，风一吹，波纹晃起来，倒影直接碎成一片。
“你当年被关在石牢里的时候，我每个月都去看你。那时候你天天在想什么？”韩之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清安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想你今天会不会来。”
“我每次都准时到了。”
“嗯。所以我每个月，都在等着那一天。”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的灯笼，蜡烛眼看着就要燃到尽头，火苗在风里晃得快要灭了：
“如果当年我没把证据交给掌门，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清安看着她的脸，烛火把她的侧脸映得暖融融的，可她眼底藏着点化不开的凉意。
“我会瞒你一辈子。”
她指尖猛地收紧，灯笼晃了一下，蜡烛“啪”得彻底灭了。
黑暗里只能听见俩人轻得几乎看不见的呼吸声，风卷着她的头发扫过脸颊，她抬手都懒得拂开。
黑暗里他的声音传过来，和平时一样稳，半点儿波澜都没有：“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韩之舒没说话，手往前动了动，指尖碰到他的手。俩人的手都凉得像冰，却紧紧攥在一起，谁都没舍得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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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宫试炼场对岸的竹林深处，魅离隐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石台上每次亮起的青纹，都在他眼底映出冷光，瞳孔深处像结了层薄霜。
“幻心阵。”他低声笑了一声，语气里全是玩味，“碧落宫倒是会玩花样，不用锁链不用刀刃，让人自己把自己困在最在意的幻境里，比什么禁锢都牢。”
身后的黑影动了动，单膝跪地：“大人，天衡宗那边的灵玉线索已经断了，三长老催得急，怕沈昭夜起疑，说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魅离头都没回，指尖捻着一片竹叶，竹叶瞬间化成飞灰：“急什么。让他们在阵里多待一会儿，陷得越深，心里的缺口就越大。
“缺口大了，才好往里面塞东西。”
他嘴角微微往上挑，眼底掠过点算计的光：“阮夕那枚棋子，也该动了。告诉她，别让楚慕雪看出半分破绽，之前在叶时落身上留的东西，该用就用，别舍不得。”
“是。”黑影迟疑了一下，抬头看他，“属下有一事想不通。叶时落不过是金丹初期的修士，沈昭夜座下一个普通弟子，值得您亲自蹲在这里盯着？”
魅离的目光穿过层层竹影，落在湖心石台边上那个攥着衣角的少女身上。
叶时落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台上的南风晏，连风吹起发带扫过脸颊都没察觉，整个人全神贯注等着人从阵里出来。
“你不懂。”
魅离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人站在那儿，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一堆人愿意为她拼命。
“这种人，要么是能掀翻整个局的祸害，要么是能打开所有锁的钥匙。”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点复杂的光：“她两样都占了。”
黑影不敢再多问，悄无声息退进了阴影里。
魅离站在竹影里，目光穿过湖面，穿过攒动的人群，牢牢锁在叶时落身上。
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指节因为攥衣角攥得泛白。
他想起祁玄烬在魔殿里说“不要动她”的时候，冰蓝色的眼睛里半分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点多余的情绪已经全消了。
他转身往竹林深处走，竹叶沙沙作响，把他的脚步声吞得干干净净，半分痕迹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