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的人盯着石台上的动静，苏棠先出来，眉眼弯弯笑盈盈的，显然幻境里的结局顺了她的心意。
紧接着南风晏踉踉跄跄走出来，眼眶红得像兔子，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分不清是哭了还是偷着乐了。
铁寒出来时面无表情，目光死死盯着自己光裸的脚——他进阵前还好好穿着的靴子，在幻境里丢在了雪地里。
林霜跟在他身后出来，手里空落落的，头埋得很低，指尖还留着灯笼烛火的余温。
清安最后出来，手里多了盏没灭的纸灯，烛火晃悠悠的，暖光落在他手背上。
顾长宁和黎尘也先后进阵又出来，俩人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表情和进去时一模一样，一脸云淡风轻。
白子骞站在岸边，指尖攥着手里的试炼名单，指节微微泛白。
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就是叶时落。
他抬眼望过去，叶时落正一步步往石台上走，风把她发间的蓝色发带吹得高高飘起来。
她腰间的青霜剑在阳光下泛着淡冷的光，连头都没回。
顾长宁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叶时落的背影，低声开口：“她不会有事的，你别太担心。”
白子骞没接话。
“她比你想的要坚强得多。”顾长宁补了一句。
白子骞沉默好半天，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知道。但幻心阵这东西，从来不是光靠坚强就能熬过去的。”
俩人没再说话。
叶时落稳稳踏上石台，盘腿坐下来。
楚慕雪亲自走到阵眼旁，指尖按在冰凉的符文上，青白色的光顺着石台边缘升起来，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把她整个人完完整整裹在阵里。
凝神香的气息从叶时落衣领里慢慢渗出来，混着阵光钻进她的经脉，顺着呼吸往心口钻。
阵眼暗处，阮夕藏在袖子里的指尖动了动，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灵力悄无声息射出来，混进阵光里，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叶时落只觉得眉心猛地一凉，下一秒就睁开了眼。
她站在碧落宫的喜堂门外，红绸缠满了廊柱，大红喜字贴得满眼都是，朱红的灯笼从屋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喜堂里哄笑声闹成一片，有人高声喊着吉祥话，杯盏碰撞的脆响混着丝竹管弦的喧闹，热热闹闹的声浪直往耳朵里钻。
她伸手推开喜堂的门。
满座宾客全是熟面孔，云野宗的师兄弟、各宗的长老领队，全在笑着举杯庆贺，没人往她这边看一眼。
她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死死落在喜堂最深处——
沈昭夜站在那儿，一身正红喜袍，黑发用金冠束得整齐，腰间墨色丝绦垂着块暖红玉。
他嘴角微微翘着，浅褐色的眼睛里漾着软得能化开的光，和她从前在云野宗老槐树下见他笑时，一模一样。
楚慕雪站在他身侧，凤冠霞帔红妆艳丽，端着合卺酒递到他面前，声音柔得像浸了水：
“昭夜，该饮合欢酒了。”
沈昭夜伸手接酒盏，指尖和她相触的瞬间顿了半秒，目光落在楚慕雪脸上，那眼神里的温柔绵长，从前全是落在她身上的。
他半点没推辞，把酒盏送到唇边，仰头饮尽。
楚慕雪踮起脚，轻轻吻在他唇角，他没躲，抬手稳稳揽住了她的腰。
叶时落站在门口，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喘不上气。
她等着沈昭夜看见她，等着他松开楚慕雪的手，走过来跟她说一句“落儿，这不是真的”。
可他只是扫了她一眼，眼神里半分熟悉的温度都没有，只剩对普通贵客的疏离客套。
“时落弟子也来了？快入座，喝我和宫主的喜酒。”
他的声音和平时在云野宗叫她“落儿”时一模一样，可称呼从亲密的小字，变成了生疏的“时落弟子”。
叶时落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喉咙里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手抖得厉害，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想转身跑，脚却钉在原地动不了。
她只能站在那儿，看着他揽着楚慕雪的腰，笑着接受满座宾客的祝贺。
他笑得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好看，可这一次，他的笑，再也不是对着她了。
她脑子里翻涌着从前的画面——
他抱着她，吻她的额角，低声说“等你历练回来，我们就向全宗说明心意”。
他掌心的温度还留在她发顶，怎么转头就穿着喜服，娶了别人？
难道从一开始，所有的温柔都是俩人合谋演出来骗她的？
轰然一声巨响，喜堂直接塌了。
红绸被撕裂，灯笼砸在地上烧成灰烬，杯盏碎得满地都是，所有喧闹声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叶时落站在碧落宫的丹房门外，门缝里漏出两道熟悉的声音，清清楚楚飘进她耳朵里。
“三长老，楚宫主灵根受损，这换骨丹……炼成了吗？”是沈昭夜的声音。
三长老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像在云野宗后山遇到时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成是成了，就差最后一味药引——叶时落的天生灵心。她的灵心最纯，刚好能补上宫主灵根的缺口。”
叶时落指尖死死攥住门框，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肋骨。
她等着沈昭夜开口拒绝，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幻境要碎了，才听见他轻飘飘的声音落下来，冷得像思过崖上万年不化的冰：
“好。等她从幻心境出来，我亲自动手取灵心。她本来就是我救下的，这条命给我，也是应当的。”
“哦？我瞧着你平日里对她亲近得很，当真舍得？”三长老笑着打趣。
“不过是养着她等药引罢了。”沈昭夜的声音里半分情绪都没有，“楚慕雪才是能和我并肩站在一起的人。一个不懂事的小弟子，能为我们做点事，是她的福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没看见她最近沾了凝神香，心性早就乱了。就算死在幻心境里，对外也只能说是心魔入脉，谁能挑出半分错处？”
叶时落扶着冰冷的墙壁，指尖抖得控制不住。
那些枕侧的温柔，那些低声的告白，那些相拥时的滚烫亲吻——
全都是假的。
那些教剑时从背后握住她的手的温度，灶台前给她熬莲子羹的背影，北境城墙上抱着她骂“你不该来”的颤抖——
原来全都是假的。
他教她修仙，和她定情，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养出一颗最纯净的灵心，给楚慕雪当药引。
就算她今天能活着走出幻心境，等着她的，也是被亲手取走灵心的死路。
丹房轰然碎裂。
下一秒她站在了诛仙台上，狂风把她的白色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锁链从地面窜上来，狠狠勒进她的琵琶骨。
疼。
钻心的疼。
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衣袍往下流，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花痕。
她抬头往上看，沈昭夜站在诛仙台最高处，穿着一身月白长袍，手里握着那把他用了十几年的旧剑——
剑鞘磨得掉漆，铜剑格上生满绿锈，他从前跟她说过，这是他师父留给他的遗物。
他要用它杀她。
楚慕雪靠在他怀里，柔弱地环着他的腰，声音轻得像风：“昭夜，她毕竟是你唯一的徒弟，你真的要亲手杀她吗？”
沈昭夜低头，抬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她成天惹祸，私通魔族，本该处死。”
他的声音顺着风飘下来，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进叶时落的心脏。
“我亲自动手，干净。”
他踏着云一步步落下来，走到她面前。
锁链勒得她琵琶骨快要碎了，她想站起来，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她抬起满脸是血的脸，看着他清隽的眉眼——
和她第一次在云野宗大殿上看见他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只淡淡说了一个“嗯”，她就成了他座下最受宠的小弟子，她那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师父。”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从前说……你喜欢我，全都是假的吗？”
沈昭夜垂眸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像在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无用物件。
他抬起手，指尖冷得像冰，轻轻抚上她沾满血的脸颊——从前他摸她的头、吻她发顶时，掌心明明是暖的。
“假的。”
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扎进她心口，“叶时落，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从始至终，我想要的就只有你的灵心。
“你怎么就真的傻到以为，我会爱上你这么个不懂事的小丫头？”
他握着那把旧剑，狠狠刺进了她的胸膛。
剑刃穿过皮肉，穿过肋骨，直接刺穿心脏。
滚烫的血溅在他雪白的道袍上，像开了一朵刺目的红痕。
叶时落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这个她爱了整整三年，从进云野宗第一天就放在心尖上的人，原来真的能狠到这种地步。
原来真的能这么狠。
她低头看着胸口露出来的剑刃，倒影里的自己满脸是血，狼狈得不堪一击。
剧烈的痛感席卷全身，幻境马上要崩塌的最后一刻，她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耳边还回荡着他从前吻她发顶时，低声说的那句
“落儿在我心里，比什么都重要”。
她信了。
信了整整三年。
原来全都是骗她的。
诛仙台轰然塌了，勒着她的锁链寸寸断裂，她整个人从万丈高空往下坠，风在耳边呼啸。
那个站在月白长袍里的身影，在她视线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没有追上来。
他从来都不会追上来。
幻心阵外，阮夕的手死死按在阵眼上，黑色的灵力源源不断渗进符文里，看着阵光里翻涌的黑气，嘴角慢慢翘起来。
三长老跟她说过，只要叶时落心魔丛生死在阵里，沈昭夜必然心神大乱，楚慕雪就能顺理成章彻底掌控他，到时候三长老就会帮她变强。
叶时落死了，白子骞师叔眼里就再也没有别人，她就有机会了。
她咬着嘴唇，把发抖的手缩进袖子里。
她不知道三长老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帮她，所谓的混沌丹是假的，碧落宫灵玉的线索也是故意放出来引叶时落入局的。
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三长老用来搅乱局的一枚弃子。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只要叶时落死在阵里，她的心愿就能成。
阵光里，叶时落的身影在黑暗里沉沉浮浮，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某个名字，没人能听见她破碎的低语。
她抱着最后一点可笑的期待，流着泪，一点一点往无边的黑暗里沉。
她拼尽全力去爱、去信任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是给她织了一张最甜的网。
等她陷得最深、最毫无防备的时候，就收网，取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