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从桃花林出来，白子骞策马走在最前头，全程半句话都没说，马靴磕得马腹发出轻响。
顾长宁跟在他身侧，书册夹在腋下，风卷着书页哗哗乱翻，他指尖按着页角，没让纸页被吹走。
南风晏在队伍中间猛地打了个大喷嚏，揉着鼻子抬头嚷嚷：“谁在背后念叨我呢？”
苏棠斜眼扫他，翻了个大白眼：“除了那片桃林的狐妖大人，谁闲得没事想你？说不定人家给你偷偷下了咒。”
南风晏脸瞬间白了，赶紧抬手摸耳朵摸脸，浑身上下摸了个遍，生怕自己沾了什么狐妖的咒术。
叶时落看得笑出了声，戳了戳他的胳膊：“人家要下咒也挑值钱的目标，你身上除了炸炉炸出来的黑灰，哪有半样值得惦记的东西？
“总不能图你那点一放就炸的劣质符纸吧。”
南风晏瞬间闭麦，嘴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
一行人走了一个多时辰，白子骞猛地勒住马缰，回头扫了眼身后的山坡：
“今晚就在这儿扎营，明天一早再动身。”
选的地方背风，坡下就有条小溪，晒了一整天的草地还留着太阳的余温，踩上去软乎乎的。
众人纷纷卸下包袱，有人拎着柴刀去捡枯树枝，有人提着水囊往溪边走，还有人直接往草地上一瘫，连手指头都懒得动。
苏棠从包袱里摸出一袋硬馒头，凉透了硬得能砸人。
她找了几根细树枝把馒头串起来，架在篝火上慢慢烤，火苗舔着馒头皮，滋滋冒油。
表面很快烤成了焦黄色，麦香混着烟味飘得老远。
南风晏蹲在她旁边，眼睛直勾勾盯着架在火上的馒头，咽了咽口水：“你烤这玩意儿，真能吃？别是烤糊了吧。”
“爱吃不吃，不吃就饿着。”苏棠作势要把馒头拿开。
南风晏赶紧伸手抢了一个，烫得左右手来回倒腾，咬一大口，外脆里软，麦香在嘴里散开。
他立刻点头：“哎，还真行！比硬啃凉馒头强一百倍。”
叶时落也拿了一个，掰开的时候热气直往外冒，刚要咬，谢长珩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手里拎着个水壶，指尖还沾着点刚洗过手的湿意：
“给我一个馒头。”
苏棠递给他一个，他接过去咬了一小口，没说话，嚼得很慢，领口那点红丝线被火光映得发暖。
南风晏把嘴里的馒头咽干净，凑过来八卦，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们说，那狐妖大人是不是对叶时落有意思？
“我们过去的时候全是仆从倒茶，轮到她直接亲自上手倒，还特意给她留凳子坐，我们站得腿都酸了。”
叶时落咬着馒头，含糊不清地笑：“可能是我长得好看，合他眼缘。”
南风晏愣了愣，直勾勾盯着她：“你哪里好看了？我天天跟你在练剑场混，怎么没看出来？”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好看了？”叶时落斜眼瞪他。
谢长珩淡淡开口，咬着馒头的动作没停：“你们俩能不能先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再吵？”
南风晏瞬间闭了嘴，乖乖低头啃馒头，半句话都不敢再多说。
苏棠又递了个烤好的馒头给谢长珩，他接过来放在手边的草地上，没急着吃。
铁寒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手里攥着短刀，一下一下磨得石头发出轻响。
林霜走到他身边，没坐下，站在旁边看着溪水流过石头，水面碎成一片星光。
铁寒磨刀的手顿了半秒，又接着磨，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吃馒头了吗？”林霜先开口。
“吃了。”
林霜点了点头，俩人沉默下来，只有溪水哗哗淌过石头的声响。
风卷着草叶吹过来，林霜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放在铁寒旁边的石头上。
铁寒抬眼扫了油纸包一眼：“什么东西？”
“刚才埋在火堆底下的烤红薯，算着时间该熟了。”
铁寒拿起油纸包剥开，焦黑的红薯皮裂开，里面的瓤金黄金黄的，冒着热气，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掰了大半块递到林霜手里，俩人挨着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谁都没说话，就着晚风啃红薯。
清安靠在松树上，韩之舒站在他对面，指尖绕着片草叶，绕来绕去。
清安的目光落在她缠着布条的手臂上，布条是今早他亲手换的，针脚整整齐齐。
“手还疼吗？”
韩之舒低头扫了眼手臂上的布条：“早就不疼了。”
“骗人。”清安看着她，眼神笃定，“昨晚你翻身压到伤口，闷哼了一声，我醒着，听见了。”
韩之舒指尖猛地一顿，草叶从指间滑落，飘在草地上：“你大半夜不睡觉，盯着我翻身干什么？”
清安没接话，风卷着松针簌簌往下落，落在俩人中间的草地上。
韩之舒抬手把碎发拢到耳后，抬眼盯着他：“以前在云野宗，你跟我说‘你是我唯一的依靠’，这话到底是真心的，还是骗我的？”
清安沉默了好半天，声音很稳：“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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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部分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
韩之舒盯着他深棕色的眼睛，亮得没有半分躲闪，她别开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影：“你骗了我那么多年，我现在还能信你吗？”
“能。”
“为什么？”
“因为以后再也不骗了。”
韩之舒没说话，弯腰捡起地上那片草叶，绕在手指上一圈两圈，草叶直接断成了两截。
她把断草扔在地上，抬眼看向他：“那你再帮我重新包一次药，你系的布条比我自己绑的舒服，不勒得慌。”
清安从袖子里摸出药瓶和新布条，韩之舒伸出手臂，他拆开旧布条，伤口已经结痂。
他把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新布条一圈一圈缠得严实，打结的时候用牙咬住布条一端，右手轻轻拉紧，系了个稳稳的死结。
“比以前系得好多了。”韩之舒活动了下手臂。
“练的。”
“拿谁练的？”
清安没回答，韩之舒也没追问，把袖子放下来，靠着旁边另一棵松树，抬头看远处的晚霞。
松针慢悠悠落在俩人的肩膀上，软乎乎的。
白子骞坐在山坡最高处，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顾长宁走上来在他身边坐下，手里没拿书，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子骞，你觉得狐九陌对时落，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子骞的目光落在天边烧红的晚霞上，声音很淡：“不管是什么意思，他是妖，她是人，本来就不该有多余的交集。”
顾长宁沉默了几秒：“可她已经把那朵桃花收进袖子里了，狐九陌给的那块狐火令，现在还在她身上揣着。”
白子骞没立刻接话，风卷着草叶从他脚边刮过去：“她自己能处理好。”
顾长宁侧头看他的侧脸：“你这么信她？”
“信。”
顾长宁没再往下问。
魔殿深处，水汽裹着檀香飘得满室都是。浴池四角燃着的香烛烟气混着热水的蒸汽，缠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祁玄烬靠在池壁上，闭着眼，黑长的头发散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热水没到胸口，肩胛骨的线条在朦胧水汽里若隐若现，他手臂搭在池沿上，指尖往下滴水，水珠顺着腕骨滚落到石台上。
小灰趴在池边，前爪搭在石台上，下巴搁在爪子上，尾巴慢悠悠晃着，盯了祁玄烬半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很轻的脚步声从殿外飘进来。
魅离站在屏风后面，隔着薄薄的纱帘，目光穿过缝隙落在水面上，落在祁玄烬浮在水里的黑发上：
“魔尊大人，天衡宗的事已经安排妥当了，七宗的队伍已经离开天衡宗，往碧落宫方向走，叶时落也在队伍里。”
“嗯。”祁玄烬的声音从雾气里传出来，没什么起伏。
魅离指尖微微蜷紧，目光从他的眉心滑到下颌，又落在水面上飘着的几片花瓣上：
“三长老传来消息，沈昭夜已经被拖住，现在还困在云野宗，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够了。”
魅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回去。
“还有事。”祁玄烬闭着眼，像是早就看穿了他。
“属下查到狐九陌的桃花林就在碧落宫附近，今天云野宗的人误闯了进去。”
魅离声音压得很低，“狐九陌没伤他们，留了一会儿就把人放了，他单独给了叶时落一朵永不凋谢的桃花。”
祁玄烬猛地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睛在水汽里亮得惊人：“叶时落有没有受伤？”
“没有。”魅离的手攥得更紧，“狐九陌对她半点恶意都没有。”
祁玄烬嘴角动了动，嗤笑一声：“桃花？她还挺招人惦记。”
“要不要属下派人，把狐九陌送的那朵桃花半路截下来？”
“不用。”祁玄烬重新靠回池壁上，“一朵花而已，她喜欢就留着。”
魅离沉默下来，没再接话。
祁玄烬没睁眼，水声轻轻响了一下，他在池子里换了个姿势。小灰从池边站起来抖了抖毛，瞅了魅离一眼，又重新趴下。
“以前你什么事都不瞒本尊。”祁玄烬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
魅离呼吸猛地顿住：“属下不敢瞒魔尊大人任何事。”
“不敢就好。”祁玄烬抬起手，掌心对着水面微微催动灵力。
他掌心里的契约印记慢慢发烫，温度顺着指尖往水里漫开，水纹一圈一圈荡出去。
魅离站在屏风后面，目光落在他露在水面上的锁骨上，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后背绷得紧紧的。
“你还有事没说。”祁玄烬的目光隔着屏风落在他身上，像带着实质的重量。
魅离喉结滚了一下，低声摇头：“没有了。”
“下去。”
“是。属下告退。”
魅离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放得极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对着屏风的方向低声开口，“魔尊大人，水快凉了，属下让人进来换一池新的热水。”
没人应声。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殿外的长廊里。
祁玄烬睁开眼，抬头看着殿顶嵌着的暗红色晶石，蒸汽裹着光忽明忽暗。
小灰走到池边，伸爪子拨了拨水面，溅起一串小水花。
他看着小灰，嘴角悄悄翘起来，伸手顺着它的后背一下一下摸：“你也想她了？”
小灰呜了一声，把脑袋搁在他手边，软乎乎的毛蹭着他的掌心。
“快了。”祁玄烬的指尖顺着它的毛往下滑，声音放得很轻，“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烛火燃到尽头，“啪”得一声灭了。
殿里只剩晶石暗红色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掌心里的契约印记还在发烫，他知道此刻千里之外的叶时落，掌心的同一个位置，肯定也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