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融化的蜂蜜淌进窗棂时，叶时落正陷在被褥里打哈欠，被子缠在她腰上腿上，活像只粘人的八爪鱼，拽都拽不开。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后腰忽然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硌得一缩，伸手往枕下一摸，指尖蹭到张薄得发脆的素笺。
纸上只落了一行力透纸背的字：“昨晚表现不错。下次爬悬崖记得戴手套。”
连半枚落款都没有。
她把笺纸翻过来，背面歪歪扭扭画了个四仰八叉的小人，手脚扒着悬崖边晃悠，活像只粘在岩壁上的壁虎，旁侧用朱砂笔歪歪写着“这就是你”四个小字。
叶时落盯着那丑得离谱的简笔画愣了三秒，“唰”地把纸揉成小团，往枕芯缝里一塞，咬牙切齿嘟囔：“谁画的，丑得能把山脚下的狗都吓跑。”
“你嘀嘀咕咕骂谁呢？”
苏棠顶着个鸟窝似的乱头发，从对面床沿探出头来，发梢还翘着几撮呆毛，活像刚在枕头上打了三百个滚。
“没谁，做噩梦呢。”叶时落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梦见有人把我爬悬崖的样子画成壁虎，贴在山门上当笑料，丢死人了。”
苏棠“噗嗤”笑出了声，脑袋一歪又砸回枕头上，没两秒就传出均匀的呼吸声，显然是困得睁不开眼。
窗边的林霜早已经起身，素白的衣袍一尘不染，指尖攥着块鹿皮布，正慢悠悠擦着她那柄刻竹纹的长剑。晨辉斜斜落在冷亮的剑刃上，“唰”地反射出一道锐光，不偏不倚正打在叶时落脸上，晃得她瞬间眯起眼。
“林霜！你故意的吧！”叶时落抬手挡光，没好气地瞪她。
林霜头都没抬，擦剑的动作半点没停，声音清清淡淡飘过来：“是。”
叶时落当场语塞，拽过被子往头上一蒙，打算装死躲光。
可那道冷亮的剑光像长了眼睛，隔着薄棉被照样精准落在她眼皮上，晃得她连躲都躲不开。
她猛地把被子一掀坐起来，头发炸得像被天雷劈过的鸟窝，额前碎毛根根竖起来，活像只炸毛的猫。
饭堂的米粥香飘得满院都是，几人围坐下来扒早饭时，南风晏端着碗凑到她身边，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的手看了半柱香，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我说叶时落，你这手怎么肿成发面馒头了？昨晚偷偷去跟人打架了？”
叶时落低头瞅了眼自己的指尖，指甲断了两根，指腹红得透亮，活像被门缝狠狠夹过三回。
她咬了口暄软的肉包，含糊不清地答：“爬悬崖爬的，手蹭在岩壁上磨的。”
南风晏眼睛一亮，“唰”地从袖袋里摸出个羊脂白的小瓷瓶，塞到她手里，瓶身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符咒纹样：“拿着！我师父给我的独家药膏，抹上半天就能消肿，专治各种指尖擦伤。我反正用不上，便宜你了。”
叶时落拔开瓶塞闻了闻，清冽的草药香混着点薄荷的凉，直钻鼻腔。她斜眼瞥南风晏，嘴角勾起促狭的笑：“你确定用不上？上个月是谁偷偷爬后山摘红果，卡在树杈上下不来，最后还是我踩着剑把你捞下来的？那树杈上的刺把你手扎得全是血点，哭丧着脸跟我要糖吃的人是谁啊？”
南风晏的脸“唰”地红到耳根，耳尖烧得能煎鸡蛋，攥着筷子的手都僵了：“那是意外！那天下雨，树枝滑得像抹了油，不然我能掉下去？”
“那棵老槐树的树皮糙得能磨刀，你跟我说滑？”叶时落笑得直拍桌子，米粥都晃出来半盏。
旁边的铁寒实在看不下去，端着碗重重咳了一声。
南风晏脑袋埋得更低，连耳朵尖都红得要滴血。
顾长宁端着餐盘慢悠悠走过来，目光在叶时落手里的药膏上扫了一圈，转头看向南风晏，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我昨晚给你画的那沓高阶遁符，你今早用了没？别转头又丢在茶寮里，被扫地的阿婆当废纸烧了。”
南风晏愣了半秒，才猛地拍脑袋反应过来：“哦！对对对！你画的符灵力足得很，我收得好好的，哪能丢。”他说着就往袖袋里掏，“哗啦”一下摸出厚厚一沓符纸，“啪”地拍在桌面上，“叶时落，随便挑，看上哪张拿哪张，我南风晏的符，在七界都能当硬通货用。”
叶时落随手翻了翻，困妖符、镇火符、千里遁逃符样样齐全，指尖忽然顿在一张符纸上——那符文歪歪扭扭，像个喝了三斤老酒的醉汉在纸上乱爬，连线条都飘得离谱。
她挑眉举起来：“这张是什么符？我在符书上翻遍了都没见过。”
顾长宁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伸手就要抢：“别问。”
叶时落手快，“唰”地把符纸翻过来，背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应急用。别乱扔。”
她盯着这行字琢磨了三秒，果断把这张符塞回沓里，决定半个字都不多问，随手挑了五张最实用的揣进袖袋，折得整整齐齐压好。
“都吃完了？”
白子骞的声音从饭堂门口飘过来，他一身月白剑袍，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扫过满桌弟子，最后精准落在叶时落脸上，“各宗领队要去正殿开短会，你们自由活动，别到处闯禁地惹事。”他顿了顿，补了句，“尤其是你，叶时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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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时落把嘴里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举着手喊冤：“我冤枉啊师叔！我天天乖乖练剑，半件惹事的事都没干过！”
白子骞没接话，转身就走，背影里都透着点“我信你才怪”的无奈。
苏棠立刻凑过来，脑袋挨在她肩膀上，小声咬耳朵：“你昨天徒手爬悬崖摸哨点，师叔嘴上没夸你，我都看见他转头跟掌门说你应变快，心里指不定多得意呢！”
叶时落揉了揉自己还在发烫的指尖，叹了口气：“他得不得意我不知道，我这手现在捏筷子都疼，是真的。”
天衡宗正殿里早已坐满了人，各宗领队分两侧落座，衣袍颜色各异，像幅铺开的锦绣画卷。
白子骞端着杯热茶坐在云野宗的席位上，指尖搭在杯沿，半口都没喝。对面的楚慕雪也端着杯冷掉的茶，眉峰微蹙，目光落在殿中央悬挂的巨幅地图上。
天衡宗掌门站在最前方，身后的地图用朱砂标注着七宗试炼的路线、隐秘据点，连沿途的灵脉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的声音沉得像坠了块铅：“昨夜哨站遇袭的事，诸位都已知晓。魔族挑在试炼开幕当晚动手，绝非偶然——他们在我们七宗内部，安插了内应。”
大殿里瞬间静得能听见茶盏碰撞的轻响。
楚慕雪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抬眼看向掌门：“内应一事，天衡宗目前查到什么线索了？”
“哨站的换班时辰、巡逻路线、烽火台的信号密令，全是七宗绝密。”掌门的目光扫过全场，“能拿到这些情报的，绝非底层弟子。”
万剑阁的领队眉头拧成了结：“掌门这话的意思，内应藏在天衡宗内部？”
“未必。”掌门摇头，“近年各宗都有弟子来天衡宗交流修行，这些机密通过七宗互通的渠道，也能被有心之人截获。”
白子骞终于放下茶盏，杯底和桌面碰撞出一声轻响，打破了满殿沉寂：“昨夜带队突袭的是魅离麾下的黑风四使之首风饕，此人最擅正面强攻，打法悍不畏死，绝非玩偷袭的性子。昨夜那点试探性的袭击，根本不是他的风格。”
他抬眼看向众人，语气笃定：“他们是故意演给我们看的。一来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二来摸透各宗弟子的实力底线，三来，故意留下破绽，引我们去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掩护真正的内应不暴露。”
楚慕雪眸光微动：“白师弟是说，昨夜的整场袭击，全是魔族放出来的烟雾弹？”
“正是。”白子骞点头。
万剑阁领队追问：“他们费这么大劲，目的是什么？”
“让我们误以为他们兵力空虚、急于求成，等我们全员放松警惕，他们再趁虚而入，直捣要害。”白子骞的指尖点了点地图上标注灵玉库的位置，声音冷下来。
大殿再次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掌门顺着他的指尖看向那处标记，沉声道：“白师侄所言极是。从今日起，各宗全员加强戒备，尤其是灵玉存放处，加派三倍人手值守。”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七宗试炼照常进行，绝不能被魔族一场小突袭，搅乱了全盘布局。”
各宗领队齐齐点头，殿内的气氛瞬间绷紧。
天衡宗藏经阁外，墨千殇一身素色衣袍，手里捧着本泛黄的古籍，装成来查阅典籍的散修，站在树荫下慢悠悠翻页。阳光落在书页上，他的目光半分都没落在字里行间，尽数落在藏经阁的布局上——入口值守的弟子换班间隔三刻钟，二楼拐角的防御阵符文每半个时辰流转一次，后院通往地下的小路旁，藏着三处隐蔽的预警机关。
影从层层书架后绕出来，一身黑衣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压低声音禀报：“灵玉库在地下三层，入口藏在后院的古井底下，外层封印是千年前的玄铁锁灵阵，魅离大人派来的人早把解法摸透了。三长老那边已经动手拖住了沈昭夜，白子骞在正殿开会长达两个时辰，没人能分心盯这边。”
墨千殇合上书脊，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上的纹路，声音淡得像风：“阮夕那边呢？”
“她之前一直在碧落宫安排的住处待着，半步没出门。”
墨千殇把古籍放回书架原位，转身往藏经阁外走，脚步稳得没有半分声响。
临到门口时，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往藏经阁深处望了一眼，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神情冷得像结了层薄冰，半分情绪都没有。
山门外的千年银杏树下，祁玄烬一身淡青色的寻常衣袍，墨发用一支素竹簪松松挽起，周身的魔气被敛得干干净净，连眼尾那点标志性的暗红纹路都用幻术隐去，活像个来参加试炼的普通散修。
他的冰蓝色瞳仁被法术染成深黑，目光落在天衡宗进进出出的弟子身上，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
忽然，一道浅白的身影从山门里窜出来，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跑得飞快，发梢系着的红丝带在风里飘得像团跳动的火苗。
她没留神差点撞在值守的天衡宗弟子身上，猛地刹住脚步，眉眼弯成月牙，笑着弯腰道歉，转头又继续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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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擦着祁玄烬身边跑过，风把她发梢的红丝带吹起来，轻飘飘扫过他的指尖。他下意识抬手去捞，丝带却从他指缝间滑走，半分都没留住。
那姑娘跑得太急，完全没注意到站在树荫下的他，身影很快消失在金灿灿的银杏林深处。
祁玄烬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指尖，那点丝带蹭过的软意还残留在皮肤上，像片羽毛轻轻挠过。
他把手往袖袋里一收，转身往银杏林的反方向走，风卷着银杏叶簌簌作响，满地金箔似的落叶铺了一路，像撒了层碎太阳。
另一边，叶时落攥着半袋刚买的桂花糖，脚步轻快得要飘——昨夜打退魔族，她早就想溜下山买壶陈年桂花酿，好好庆祝一番。
刚拐进银杏林深处，她忽然听见一阵压得极低的啜泣声，不是嚎啕大哭，是肩膀一抖一抖的，像被雨打湿的小兽，闷得人心头发紧。
她放轻脚步躲到粗壮的银杏树后，探出头往那边望。
阮夕坐在一块青石板上，手里攥着串佛珠，指尖捏得指节发白，半分都没捻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背上，在素白的手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萧亦初站在她身侧，玄黑金纹的衣袍被风贴在身上，身姿挺拔如松，他没伸手去碰她，也没开口劝，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棵能遮风挡雨的老树。
“他昨夜给她包扎伤口的时候，眼神软得像化了的糖。”
阮夕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哑得厉害，“我在他身边站了整整三年，日日给他泡雨前龙井，给他做他爱吃的枣泥糕，陪他批文书到三更半夜。他接过我递的茶，只淡淡说一句‘嗯’，我坐在他对面熬一整夜，他头都没抬过一次。”
她攥佛珠的手越收越紧，指腹被佛珠磨得发红：“我天天追在他身后跑，他半分都看不见。可叶时落什么都不用做，站在那里，他就主动走过去，蹲下来给她缠绷带。”
萧亦初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蹲下身，视线和她齐平，声音沉得温柔：“他瞎。”
阮夕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不是瞎，是我走不到他眼里。”
“不是他看不见你，是你把所有目光都钉在他身上，忘了看身边的人。”萧亦初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手背，“你天天围着他转，他习惯了，哪天你不转了，他或许会想起你。可那也只是‘或许’。你看看你，为了给他做糕点，三天两头忘了吃饭，脸都瘦得凹下去了，你自己呢？”
他说着，在青石板上坐下，伸手轻轻把阮夕揽进怀里。
阮夕埋在他肩窝，哭声被闷了回去，只有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萧亦初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慢得像哄闹脾气的小孩：“哭吧，哭完了，就回去好好吃碗热面。”
叶时落躲在树后，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萧亦初把所有温柔都给了阮夕，阮夕的眼睛却死死黏在白子骞身上，连半分余光都不肯分给身边人，怎么就这么傻呢。
她踮起脚，打算悄悄溜掉，不打扰这两人。
“谁在树后？”萧亦初的声音瞬间冷下来，像淬了冰。
叶时落脚步一顿，只能从树后走出来，脸上堆起个若无其事的笑，挠了挠头：“好巧啊阮师妹、萧师兄，我正打算去山脚下买壶桂花酿，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们。要不……一起凑个热闹喝两杯？”
阮夕从萧亦初怀里直起身，抬手飞快擦干净脸上的泪痕，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摇了摇头没说话。
“不必了，多谢叶师妹好意。”萧亦初站起身，把阮夕护在身后，目光在她泛红的指尖扫了一眼，没再多说。
叶时落刚转身要走，阮夕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叶师姐留步。”
叶时落回头，看见阮夕握着腰间的佩剑，剑身薄得像片透明的冰，在阳光下泛着淡蓝的光。她的声音还带着点未散的鼻音，却很稳：“听闻叶师姐近日‘行云流水’剑法令七宗弟子都佩服，不如我们比一场？很快，半柱香就能结束，不耽误你买酒。”
叶时落愣了愣：“我现在急着去买酒，要不改天？”
“就现在。”阮夕的目光很坚定，“点到为止。”
叶时落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点头拔出自己的青霜剑：“行。”
两人走到林间的空地上，萧亦初站在一旁，目光始终黏在阮夕身上，眉头微蹙，没出声阻拦。
阮夕率先出剑，淡青色的灵力顺着剑身流转，引动林间的水汽在剑尖凝聚，很快凝成一条细而灵动的水蛇，蛇身稳稳地在剑光里游弋，连半分晃动都没有。
叶时落也催动灵力，她的灵力比阮夕浑厚得多，水蛇瞬间胀大了一圈，却歪歪扭扭的，像个喝醉酒的醉汉，她连忙稳住手腕，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水蛇掰回正轨。
阮夕的目光落在叶时落专注控剑的侧脸上，藏在袖袋里的指尖悄悄捻起一片银杏叶，灵力渡进去，叶片瞬间化成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细雾，悄无声息地飘向叶时落，顺着她的衣摆钻进去，和她体内残留的凝神香气息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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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时落半点察觉都没有，全神贯注盯着自己剑尖的水蛇。
忽然，阮夕的水蛇猛地晃了一下，“哗啦”一声散成满地水珠，碎光在银杏叶上跳了跳，很快就渗进了泥土里。
她收剑入鞘，声音平静：“叶师姐赢了。”
叶时落也收了剑，看着满地水渍皱眉：“你那水蛇稳得离谱，怎么突然散了？”
“昨夜没睡好，灵力跟不上。”阮夕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像风一吹就散。
萧亦初走过来，伸手自然地牵住阮夕的手腕，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我就说你昨夜熬到三更，灵力撑不住。”他转头看向叶时落，“我们先走了。”
阮夕没挣开他的手，两人并肩往银杏林深处走，背影很快消失在金灿灿的树影里。
韩之舒和凌姻姻从林子另一头走出来，韩之舒一身粉裙像朵开在林间的桃花，凌姻姻的浅绿衣袍和树叶融在一起。
凌姻姻蹲下身，指尖沾了点地上的水渍，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抬眼看向叶时落：“这水不是自然散的，是被人用灵力强行切断的。她是故意输给你的。”
叶时落愣在原地，盯着自己手里的青霜剑，剑刃上还挂着颗未干的水珠。
她抬手把水珠擦掉，缓缓把剑插回鞘里，心里像塞了团棉花，堵得慌。
“别想那么多，输赢都是她自己选的。”韩之舒挽住她的胳膊，把一块温热的碎银子塞到她手里，“我们俩要去附近查探地形，就不陪你了，这银子给你买酒，别喝太醉，明天还有的忙。”
叶时落攥着那块碎银子，看着两人的身影走远，风卷着银杏叶落在她肩头，金灿灿的。
她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转身往山脚下的酒铺走，脚步却比来时沉了不少。
酒坛封泥掀开的瞬间，甜香的桂花气先漫了半条街。
望归城这家老字号的陈酿，和云野宗山脚下那家的味道分毫不差，连酒液里飘着的细碎桂花瓣都像从同一棵老树上摘下来的。
叶时落把半人高的酒坛抱在怀里，指尖蹭过坛身温凉的陶纹，脚步踩在青石板路上轻快得要飘，束发的红丝带被风扯得笔直，像一小团跃动的火苗。
路过天衡宗正殿时，她鬼使神差地放慢脚步，踮起脚扒着雕花窗棂往里头偷瞄。
殿内各宗领队正襟危坐，案上的茶盏连热气都凝得规规矩矩，白子骞指尖搭在杯沿，眉峰微蹙，正低头听旁人说话，周身的气场沉得连殿外的风都不敢乱闯。
叶时落赶紧把脑袋缩回来，拍了拍胸口暗喜：太好了，所有人都被会议拴住，没人能管她偷闲喝酒。
她一眼瞥见不远处那座飞檐翘角的旧阁楼，足尖点地三两下就跃上了屋顶，青灰色的瓦片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在替她数着步子。
她挑了块向阳的平整地方坐下，把酒坛往膝头一放，指尖“啪”地掀开封泥，醇厚的酒香瞬间裹着秋日的风漫开，连檐角停着的小雀都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她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热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烧得食道都暖融融的，呛得她捂着嘴咳了好半天，眼尾都泛出点薄红。
刚缓过劲，眼前忽然弹出淡蓝色的系统光屏，光影像被风揉碎的水波，晃得她眯了眯眼。
【宿主，检测到酒精摄入，您又偷偷喝酒了。】
“这叫正当庆祝！”叶时落抱着酒坛晃了晃，坛子里的酒液撞出轻响，“昨夜我们打退魔族突袭，听说云野宗那边连周老头都破例给弟子们发了蜜饯，我喝口酒怎么了？”
【温馨回溯——您上次醉酒，抱着山门口的老槐树喊“师父我错了下次再也不偷摘你藏的酒”；上上次醉酒，把苏棠绣了半个月的新鞋当枕头，醒了还说鞋里的桂花味比枕头香；上上上次醉酒，拽着白子骞的袖口喊“师叔你眼尾的痣长得真好看”，被路过的弟子围观了半柱香。系统建议您今日饮酒量控制在三口以内。】
叶时落被戳得老脸一红，抬手往光屏上虚拍了一下，没好气地嘟囔：“你这破系统记仇的本事倒是比谁都强，我今天偏要喝，谁也拦不住。”
她又灌了小半口酒，抬眼望向远处的天，蓝得像被洗过的琉璃，云絮软乎乎地飘在天上，山脚下连片的银杏树像铺了满地碎金，风一吹就掀起层层叠叠的金浪。
她打了个软乎乎的酒嗝，指尖戳了戳光屏的边缘，声音含糊：“系统，你说昨夜师叔给我缠绷带的时候，手怎么能那么稳啊？我指尖疼得直抽气，他绕绷带的力道不松不紧，连半分多余的拉扯都没有。”
【白子骞为金丹巅峰修士，常年执剑修炼，手部稳定性为基础职业素养，符合逻辑。】
“才不是这个原因。”叶时落摇了摇头，指尖在半空中比划了半天，像要把那种说不清的感觉抓出来，“他抬眼看向我的时候，眼睛里盛着点东西，不是师父看晚辈的那种温和，也不是同门看伙伴的那种坦荡，是……是像藏了半坛没说出口的酒，我刚凑近闻见点甜，他就立刻把坛口捂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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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无人类情感分析模块。建议宿主直接向白子骞发起对话，获取精准答案。】
“问了也是白问。”
叶时落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唇角往下滑，滴在她素白的衣摆上，晕开小小的浅痕，“他肯定会板着脸跟我说‘我是你师叔，应当如此’，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我都能想象出来。”她嘟囔着，“师叔怎么了？师叔就不能……”
后半句话还没飘出来，酒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她整个人软下来，把脸贴在冰凉的陶制酒坛上，凉丝丝的触感压下了脸上的热意，舒服得她忍不住眯起眼。
【宿主，您的酒精摄入量已超标，当前状态判定为——微醺。】
“我没醉！清醒得能数清楚天上第三十七朵云的纹路！”
叶时落猛地直起身，抱着酒坛在倾斜的屋顶上晃悠，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走三步晃两下，差点一脚踩空从檐角滑下去，吓得她赶紧蹲下来，指尖死死扣住瓦片的缝隙，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风卷着一片金灿灿的银杏叶飘过来，落在她的发梢上，像谁偷偷在她墨色的头发上别了朵小金花。
她抬手把叶子摘下来，举到阳光下对着光看，叶脉清晰得像被精心描过，连叶边的小缺口都可爱得要命。“真好看。”
她把叶子往酒坛口贴了贴，又小心翼翼塞进袖袋里，像藏了件稀世珍宝。
远处的银杏林里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两道身影从金浪里走出来。
左边那人穿一身青碧色的广袖长袍，衣料上绣着暗纹竹影，指尖夹着本半旧的古籍，连翻页的动作都带着股漫不经心的懒劲；右边那人着烟青色的薄纱衣，墨发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起，腰间悬着柄无鞘的软剑，素色的剑穗被风扯得轻轻晃，明明没带半分凌厉的气场，却一眼就能看出是万剑阁出来的人。
是顾长宁和黎尘。
叶时落眼睛一亮，抱着酒坛“唰”地站起来，脚下又晃了晃，吓得她赶紧蹲回去稳住身形，才扒着檐边朝底下喊，声音脆得像咬开了颗冰糖：“哎哎哎！底下那两位穿得这么好看的帅哥！先别往前走了！”
她把怀里的酒坛往瓦片上轻轻一墩，拍着胸脯豪气万丈，“本姑娘今天心情好，手里这坛可是藏了三百年的桂花佳酿，看你们俩长得合眼缘，特许你们上来陪我喝两杯！”
她眯着眼，指尖在半空中点了点两人，像个占山为王的小土匪：“先说好规矩啊——你们俩那点藏了好几年的陈年旧事，不许在我这儿提半个字，谁提我就把剩下的酒全泼他衣袍上，一滴都不剩下！”
顾长宁仰头望着屋顶上的人，她蹲在青灰色的瓦片上，怀里抱着圆滚滚的酒坛，发梢沾着片金灿灿的银杏叶，脸颊红得像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糖心柿子，连眼睛都亮得浸了酒意。
他侧头看了黎尘一眼，眉梢挑了挑：“上去？”
黎尘的目光落在她晃悠悠的身影上，指尖轻轻捻了捻腰间的剑穗，嘴角动了动，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不去，她等会站不稳摔下来，我们俩都得被白子骞追着罚抄门规。再说了，你没听见她放话，谁提旧事就泼谁一身酒？”
话音还没落，顾长宁足尖点地，身形像片轻飘飘的云，已经稳稳落在了屋顶上。他在叶时落身边坐下，伸手把她怀里快要滑下去的酒坛捞过来，放在两人中间的瓦片上，指尖蹭过她发烫的手背，凉丝丝的。
黎尘站在底下仰头看了两秒，无奈地叹了口气，也纵身跃上了屋顶，在顾长宁身边坐下，刻意和叶时落隔了半臂的距离，生怕她一个晃悠把酒泼在自己身上。
叶时落满意得眼睛都弯了，从袖袋里摸出三个白玉酒杯，指尖捏着酒坛往杯里倒酒。酒液倒得太急，琥珀色的桂花酿顺着杯口漫出来，淌在顾长宁的手背上，甜香的酒气沾在他皮肤上，他没抬手擦，就任由那点酒液慢慢渗进纹路里。
黎尘接过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低头闻了闻酒气，抬眼看向叶时落，语气笃定：“这不是三百年佳酿，是望归城巷口那家老字号的桂花酿，三年陈，去年我去万剑阁山下买过十坛，味道一模一样。”
叶时落瞪圆了眼睛，酒意都醒了大半：“你怎么一口就尝出来了？”
“万剑阁的人常年在外走镖探路，什么酒没喝过。”黎尘低头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散开，甜而不腻，“这家老板藏酒的地方在后院老槐树下，你下次去买，多给两块碎银，他能给你舀出坛五年陈的。”
叶时落听得眼睛发亮，举着酒杯往两人面前一凑，杯沿撞得发出清脆的轻响：“干了！今天不醉不归！”
三只白玉杯撞在一起，溅出几滴琥珀色的酒液，落在青灰色的瓦片上，很快洇出小小的深色印子。
顾长宁把酒杯凑到唇边，慢悠悠喝了小半口，就把杯子放在身侧，指尖还沾着点未干的酒液。
黎尘转着酒杯看了一圈，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得干净，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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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成片的银杏叶往屋顶上落，金灿灿的叶片飘在三人的衣袍上、酒杯边，连酒坛口都落了两片，像给酒液撒了点碎金。
叶时落喝得晕乎乎的，身子一歪就靠在了顾长宁的肩膀上，他浑身带着点墨香混着符纸的清苦气，叶时落靠得舒服，他也没躲，甚至抬手虚扶了她一把，怕她从瓦片上滑下去。
黎尘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影，风把他烟青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不知道在想什么，指尖捏着空酒杯转了一圈又一圈。
叶时落的声音含糊得像裹了层棉花，蹭着他的衣袖飘出来：“你们说啊，这世上怎么总有人这么傻——拼尽全力对他好的人，他眼睛半分都不肯往那边瞟；自己掏心掏肺追着跑的人，又总看不见身后的人。绕来绕去，全是死胡同。”
顾长宁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替她拂掉落在肩头的银杏叶，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一只停在花上的蝶。
黎尘把空酒杯放在瓦片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目光终于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叶时落泛红的侧脸上，声音淡得像风：“因为人心本来就长在左边，天生就是偏的。长在正中间的，那是块没温度的木头。”
叶时落“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声音越来越小，脑袋往他肩膀上又蹭了蹭，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没两秒就彻底睡着了。
顾长宁低头看着她熟睡的侧脸，一片金灿灿的银杏叶飘下来，落在她的眼睫上，像给她的眼睛镶了圈碎边。他没抬手拂，就任由那片叶子停在那里，怕一动就把她吵醒。
黎尘也侧头看着她，看了好半天，才轻轻移开目光，从袖袋里摸出件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挡住了往她身上吹的风。
风慢悠悠地吹了很久，成片的银杏叶落满了整座屋顶，像给三人铺了层金灿灿的软毯。
三个人坐在倾斜的青灰色瓦片上，谁都没说话，只有风卷着银杏叶的轻响，漫过整座阁楼，漫过远处连绵的山，把秋日的软意，揉进了半坛没喝完的桂花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