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
漫山银杏正落得疯魔，金箔似的叶片铺了满地。
韩之舒靴尖点过，像踩着一捧流动的碎阳。她走得极快，衣袂带起的风卷着两三片叶子往后飘，凌姻姻提着浅绿色的裙摆跟在后面，裙角被风掀起来，又软乎乎地落回去，活像只追着风跑的小蝴蝶。
“韩之舒！你再走快些，我就要被落叶埋在后面了！”
凌姻姻踮脚蹦了一下，伸手够头顶垂下来的银杏枝，指尖刚碰到叶片，人已经被韩之舒落出去半丈远。
韩之舒脚步没停，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日头沉得快，晚了山风会冻手。”
“放心，我算过时辰，日落前咱们准能踩着山门的晚钟回去！”凌姻姻三两步追上去，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
韩之舒脚步微顿，到底是慢了下来。
两人并肩踩在铺满银杏的小径上，金红色的夕阳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们的发梢、肩头落满星星点点的光斑，像谁偷偷用金笔在衣料上画了幅碎金图。
凌姻姻指尖捏着株刚从草叶里揪出来的草药，凑到鼻尖嗅了嗅，又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撇了撇嘴：“血茸草，才三年份，药效薄得像张纸。这破林子灵气淡得像兑了八桶水的蜜，能长出好药才怪。”
韩之舒扫了眼那株蔫头耷脑的小草，眉梢微挑：“按你这说法，灵气差的地方连草药都长不好，魔族反倒会挑这种地方藏着？”
凌姻姻把血茸草往袖袋里一塞，拍了拍袖子，那点草药瞬间没了踪影：“这你就不懂了，越是灵气扎眼的灵脉宝地，各派的探灵盘扫得越勤，反倒这种没人看得上的荒林，像件破袍子，把什么脏东西都能裹得严严实实。越不起眼的角落，底下藏的猫腻越多。”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周遭的银杏渐渐被密密麻麻的杂树取代，枝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光线一点点暗下去，风里裹着潮乎乎的霉味，还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像走兽舔过生肉的腥臊气。
凌姻姻猛地停住脚，蹲下身，指尖拨开脚边厚厚的落叶。
落叶底下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细丝，像谁在这织了半片蛛网，可指尖碰上去，半分粘性都没有，凉丝丝的，比最上等的冰蚕丝还要滑。
“这是什么？”
韩之舒也跟着蹲下来，指尖刚碰到那细丝，就被那股浸到骨头里的凉意刺得缩了缩手。
凌姻姻捻起一根细丝凑到鼻尖，眉头皱了皱，又很快舒展开：“是魔气，淡得像被风吹了大半年，错不了。”
她站起身，目光顺着细丝蔓延的方向往林子深处望，“有人在这落脚，少说也住了三四天。”
两人顺着细丝的痕迹往深处走了几十步，前方的树影里忽然拱出个山洞。
洞口窄得很，堪堪容一个人侧身过去，洞口垂着一大片灰白色的丝帘，风往洞里钻的时候，丝帘就跟着轻轻晃，洞里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节奏稳得像谁在暗处数着她们的脚步。
凌姻姻盯着那片丝帘，指尖在袖袋里摸了摸：“蛛丝洞，我在药王谷的古籍边角上见过，这丝不是蜘蛛吐的，是散逸的魔气慢慢凝出来的。魔气越浓，丝就密得像墙，魔气越淡，丝就稀得像纱。你看这的丝，不密不疏，说明魔气散了快小半个月，但实打实有人在这待过。”
韩之舒手按在剑柄上，指尖轻轻叩了叩剑鞘：“进去瞧瞧？”
凌姻姻回头看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就咱们俩？连个望风的都没有？”
韩之舒眉梢一挑，嘴角勾出点促狭的笑：“怎么，药王谷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药仙，这就怕了？”
凌姻姻“啪”地从袖袋里摸出发光石，莹白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她把发光石往手里一攥，率先往洞口走：“谁怕了！我凌姻姻这辈子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走！”
两人侧着身子钻进洞，洞里比看着宽敞些，可顶却压得低，得弓着腰才能走。
洞壁上垂满了灰白色的细丝，像白胡子老头的长须，擦过脸颊的时候凉丝丝的，痒得凌姻姻直想打喷嚏。
洞顶的水滴时不时砸下来，落在肩窝上，凉得人一缩脖子。
凌姻姻伸手摸了把洞壁，湿滑的青苔蹭了满指尖，她忽然蹲下来，指尖戳了戳地上一小片发黑的炭灰：“有人在这生过火。”
炭灰被洞里的潮气浸得发潮，形状还完完整整的，是长条形的，一看就是烧过的木棍。
她指尖轻轻拨开炭灰，底下露出来几根没烧尽的小骨头，细溜溜的，像鸟骨，可骨头上的纹路又不对。
韩之舒也蹲下来，借着凌姻姻手里的光看了两眼：“这不像鸟骨头。”
“当然不是。”
凌姻姻把骨头捏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立刻认了出来，“是洞蝠的骨头，我在药王谷的藏骨阁里见过一模一样的。有人在这烤洞蝠吃。”
她把骨头轻轻放回炭灰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脸色沉了点，“要么是魔族的人，要么是跟魔族暗通款曲的内鬼，正派弟子可没谁有吃洞蝠的怪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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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之舒指尖在剑柄上慢慢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往里走。”
越往深处走，洞顶越高，渐渐能直起腰了。
洞壁上开始出现一道道深痕，不是水流冲出来的，是刀剑劈砍留下的，边缘被潮气浸得发滑，一看就不是新伤。
凌姻姻指尖拂过那道深痕，摸了摸刃口的痕迹：“至少半个月了，砍这几剑的人修为不低。”
韩之舒“唰”地把剑拔出三寸，冷光在幽暗的洞里闪了一下：“来的不止一个人。你靠后点。”
凌姻姻非但没退，反倒从袖袋里摸出个白瓷小瓶，“啪”地拔开瓶塞，倒出颗莹绿色的丹药“咕咚”就含进了嘴里。
韩之舒回头看她这行云流水的动作，都看愣了：“你们药王谷的弟子，出门都这么不要命的？”
凌姻姻把瓶塞塞回去，往袖袋里一揣，冲她晃了晃脑袋：“怕怎么不怕？我昨天还怕今天出门会被山风刮乱新梳的发髻呢。但怕归怕，丹药能解毒能疗伤，实在不行还能吊半个时辰的命，怕也不耽误我提前把后路铺好。”
就在这时，洞穴最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得像闷雷的喘息。
不是人的呼吸，是走兽的，粗重又缓慢，像头沉睡着的远古凶兽，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股慑人的腥气。
韩之舒瞬间握紧剑柄，脚步放得轻得像猫。
凌姻姻跟在她身后，指尖一翻，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已经夹在了指缝里。
拐过一道弯，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洞穴在这里扩成了巨大的石厅，洞顶高得发光石的光都照不到顶，高处的水滴砸在底下的青石板上，“叮——咚——”的声响在空旷的石厅里绕来绕去。
石厅正中央，趴着只巨大的兽妖。
身形像黑豹，却比最大的黑豹还要大上三倍，粗壮的爪子深深嵌进石缝里，黑得发亮的皮毛像涂了一层浓墨，油光水滑。尾巴拖在地上，末端长着根锋利的骨刺，刺上挂着早已发黑的干血迹。
它睡得正沉，每一次呼气都带起一阵小风，把洞壁上垂着的蛛丝吹得轻轻晃。
韩之舒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凌姻姻夹着银针的指尖瞬间收紧，指腹都被针尾硌出了个小坑。
“这是什么东西？”韩之舒用气音贴着她的耳朵问。
凌姻姻盯着那兽妖看了半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知道，药王谷几万卷古籍里都没画过这模样的。但它强得离谱，我能感觉到它身上压过来的灵力，比咱们俩加起来高了不止三成。”
韩之舒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咱们悄悄绕过去？”
“绕不了。”凌姻姻盯着兽妖尾巴上的骨刺，那点发黑的血迹绝不是它自己的，“它趴的地方刚好把唯一的路堵死了，而且那刺上的血是人血，它吃过人。”
韩之舒深吸一口气，手腕一翻就要拔剑，剑刃刚出鞘半寸，清越的金属声在石厅里荡开，兽妖支棱着的耳朵动了一下。
韩之舒整个人僵在原地。
凌姻姻连气都不敢喘，两个人就这么定在原地，盯着那只兽妖看了足足三息，见它没醒，韩之舒才敢一点点把剑往回推，连半分声响都不敢弄出来。
她们贴着冰凉的洞壁，脚尖先轻轻落地，再慢慢把脚跟放下去，走得比蜗牛还轻，十几步的路，像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离得近了才看清，它的黑皮毛底下，藏着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活的血管，在皮肤底下隐隐缓缓流动。
它闭着眼，眼皮却在轻轻颤，像是正做着什么极凶的梦。
偏巧韩之舒靴尖蹭到了块松动的碎石，石头“咕噜噜”滚了半圈，“啪”地撞在洞壁上。
兽妖猛地睁开眼。
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盏烧着的灯，它一眼就盯住了贴在墙根的两个人。
韩之舒想都没想，整个人往前一冲，剑刃直刺它的眼睛。
兽妖头猛地一偏，剑刃擦着它的眼角划过去，划破层油皮，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它没吼没叫，只是张开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尖牙，牙缝里还挂着没啃干净的碎肉，血正顺着牙尖往下滴。
凌姻姻手腕一甩，几根银针直扎兽妖的鼻尖，它猛地甩头，银针“叮叮当当”全被甩飞出去。它琥珀色的竖瞳瞬间锁定凌姻姻，喉咙里滚出一声咆哮，震得洞顶都往下掉碎石渣。
韩之舒剑锋一转，又刺向它颈侧最软的地方，兽妖侧身躲开，粗长的尾巴带着风横扫过来，末端的骨刺“刺啦”一声划破韩之舒的袖子，在她小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瞬间就浸透了素白的中衣，顺着指尖往下滴。
韩之舒往后退了两步，还没站稳，凌姻姻已经直接挡在了她身前，手里剩下的半把银针全甩了出去，精准扎向兽妖的眼睛。
兽妖疼得仰天嘶吼，蒲扇大的前爪狠狠拍下来。
凌姻姻躲得慢了半分，被爪风扫中，整个人像片小叶子似的飞出去，“咚”地撞在洞壁上，又顺着石壁滑下来，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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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之舒眼睛红了，握着剑就冲上去，一剑狠狠刺进兽妖的前腿。
兽妖低头，一口就咬住了剑刃，锋利的牙直接在剑身上磨出几道白痕，它猛地一甩头，韩之舒连人带剑被甩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兽妖迈开步子，一步步朝她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地面轻轻颤。
韩之舒撑着剑想站起来，握剑的手却控制不住地抖。
兽妖低下头，血盆大口直朝她的脑袋咬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青影从洞口猛地撞进来，连剑都没拔，结结实实撞在兽妖腰侧最软的地方。
兽妖被撞得往旁边一歪，那一口狠狠啃在石壁上，“咔嚓”几声，直接崩掉了好几颗牙。
韩之舒都看傻了：“清安？你怎么会在这？”
清安没回头，连句话都没答，反手就拔出腰间那柄薄得像片月光的剑，冷光在幽暗的石厅里一闪而过。
兽妖稳住身子，琥珀色的竖瞳死死盯住他，喉咙里的咆哮压得更低，像在攒着最凶的力气。
“退后。”清安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半分波澜。
韩之舒赶紧过去扶起凌姻姻，两个人贴着洞壁往后退。
清安举着剑，剑尖稳稳指着兽妖的鼻尖，兽妖猛地扑过来，他侧身躲开，反手一剑狠狠刺进兽妖的颈侧，剑刃刺进去一半，卡在了骨头缝里。
兽妖疼得疯狂甩动尾巴，清安拔不出剑，干脆直接松手往后跃出去半丈远。
兽妖脖子上插着那柄剑，黑红色的血顺着剑刃哗哗往下淌，它彻底狂了，在石厅里横冲直撞，爪子刨得碎石乱飞，尾巴扫过去，碗口粗的石笋直接“咔嚓”断成两截。
凌姻姻咬着牙，又从袖袋里摸出颗疗伤的丹药，“咔嚓咔嚓”嚼碎了咽下去，她弯腰捡起韩之舒掉在地上的剑，手腕一使劲，直接把剑朝着清安扔过去：“接着！”
清安反手接住剑，趁着兽妖转身的空档，纵身一跃，第二剑精准刺进它另一侧的颈窝。两把剑一左一右扎在要害处，兽妖的血流得更凶，脚步都开始晃。
韩之舒从地上摸起块拳头大的石头，攒足力气狠狠砸在兽妖没受伤的那只眼睛上。
兽妖疼得猛地往后仰身子，紧绷的肚皮瞬间露了出来，那上面果然没有硬鳞，软得像层薄皮。
“肚子！它的肚子没甲！”韩之舒扯着嗓子喊。
凌姻姻手往袖袋最深处一探，摸出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瓷瓶，拔开瓶塞，把里面整整一瓶最烈的蚀魔粉全倒在手心，用尽全身力气往兽妖露出来的肚皮上狠狠一砸。
药粉沾到兽妖的皮肤，立刻发出“嗤嗤嗤”像火烧似的声响，白烟直冒。
兽妖疼得在地上打滚，尾巴乱甩，末端的骨刺直接扎进了自己的后腿，黑血溅了一地。
清安冲上去，握住自己那柄还插在兽妖脖子上的剑柄，借着冲力狠狠往下一压。锋利的剑刃从兽妖的颈侧一路划到胸口，直接豁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兽妖庞大的身子猛地一僵，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轰”地倒在地上，溅起漫天尘土。
清安松开剑柄，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韩之舒靠在洞壁上，也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凌姻姻蹲在地上，把刚才含在嘴里的半颗疗伤丹吐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外面那层蜡衣还没化，她又美滋滋塞回嘴里：“还好没全化，这颗丹药贵得很，半颗也能抵我三天的月例钱，可不能浪费了。”
清安走过去，伸手把韩之舒扶起来，目光落在她小臂上那道长长的伤口上，血早就凝住了，可伤口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看着就疼。
“疼吗？”
韩之舒想都没想就摇头：“不疼。”
清安盯着她的眼睛，目光亮得像能看穿她那点小心思：“你每次说不疼，指尖都在抖，骗谁呢。”
他从袖袋里摸出块素白的帕子，帕子角上绣着枝歪歪扭扭的小梅花，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新手绣的。
他动作很轻地把帕子缠在她的伤口上，指尖避开伤口，打了个结实又不勒手的结。
韩之舒盯着那枝丑得可爱的小梅花，眼尾弯了弯：“你什么时候学会包扎的？我之前怎么不知道。”
清安系完最后一个结，指尖收回来，语气平平淡淡：“刚才，路上临时想的。”
凌姻姻已经晃悠到兽妖的尸体旁边，伸脚轻轻踢了踢它圆滚滚的肚子，皱着鼻子往后躲了躲：“肉倒是挺多，可惜沾了魔气，炖出来肯定苦得慌，不然带回去加菜多好。”
韩之舒看着那只没了声息的兽妖，沉默了片刻：“这是魔族专门养来守洞的。”
清安点头，目光望向洞穴最深处：“是魅离手下的人，之前在这藏过，留这东西看门。里面说不定还留着别的东西。”
三个人往里走了几十步，洞穴就到了头。
尽头是一面平整的青石壁，上面刻着几道黯淡的魔族符文，纹路里还留着点极淡的魔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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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姻姻指尖拂过那些符文，摸了摸符文的走向：“他们在这布了个传讯阵，不是用来打架的，是偷偷跟外面的魔族通风报信用的。”
她忽然转头看向清安，眼睛里满是好奇，“对了，你怎么刚好就找到这来了？总不能是真的‘路过’吧？”
清安目光落在石壁上，没往韩之舒那边看，语气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碰巧路过。”
韩之舒盯着他绷得有点紧的侧脸，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眼底却藏了点没散开的笑意。
三人往外走，经过兽妖尸体的时候，清安停下来，把自己那柄剑从兽妖脖子里拔出来，就着它身上的黑皮毛擦干净剑上的血，“咔哒”一声插回剑鞘。
韩之舒也把自己的剑捡起来，看了看刃口，上面卷了好几个小口子，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去得磨半个时辰，这剑跟着我也太遭罪了。”
走出洞口的那一刻，外面的阳光猛地扑过来，刺得三个人都下意识抬手挡眼睛。风卷着银杏叶飘过来，落了他们满头满身，像披了件碎金织的披风。
清安走在最前面，韩之舒走在中间，凌姻姻拖在最后面，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走了快半柱香的功夫，凌姻姻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哎，你们说，这兽妖的牙能不能入药？我看它那几颗尖牙质地挺不错的。”
清安头也没回，脚步没停：“能，治瘀伤是好东西。想要现在回去挖。”
凌姻姻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黑黢黢的洞口，又皱着鼻子想起洞里那股腥臭味，赶紧摇了摇头追上去：“算了算了，刚从里面出来，我可不想再沾一身怪味，回去得洗三回澡才能闻见我身上的药香。”
韩之舒没忍住，嘴角轻轻往上翘了一下，那点笑淡得像风拂过水面的涟漪，很快就收了回去。
清安走在前面没看见，走在最后的凌姻姻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捂着嘴偷偷笑，没出声戳破。
而此刻宗门的阁楼屋顶上，银杏叶落得铺了满满一层，软乎乎的像张金毯子。
叶时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片垂下来的青绿色衣袍，衣摆上沾着两三片金黄的银杏叶。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脑袋往旁边一偏，看见顾长宁坐在她身边，手里捧着本卷边的古籍，山风卷过来，书页“哗啦哗啦”翻得直响。
她猛地往另一边转头，撞进一片淡淡的兰草香里。
旁边坐着个穿烟青色长袍的人，羊脂玉簪把墨发束得整整齐齐，正是黎尘。
叶时落吓得“嗷”一声坐起来，脑门结结实实撞在顾长宁的下巴上。
顾长宁闷哼一声，手里的书直接飞了出去，顺着瓦片往下滑，卡在屋檐边的瓦缝里，晃了两晃，没掉下去。
叶时落捂着被撞得发疼的脑门，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黎尘又看看顾长宁，气鼓鼓地叉着腰：“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偷偷摸上来的？说！是不是趁着本姑娘醉得睡着了，偷偷把我藏的桂花酒给喝了，我就说今早酒坛轻了点！”
顾长宁揉着被撞得发疼的下巴，弯腰伸手把卡在屋檐边的书捞上来，指尖轻轻拍掉封面上的灰，抬眼看向她，语气一本正经：“你的酒坛封泥还完完整整的，剩下的酒足有大半坛，没人动过。”
叶时落低头往脚边一看，那坛桂花酒果然安安稳稳蹲在瓦片上，封泥上她偷偷盖的小桃花印子都还清清楚楚，半分没动过。
她瞬间心虚，眼神飘来飘去，不敢跟两个人对视。
“那……那你们偷偷蹲在我屋顶上，到底想干什么。”她梗着脖子，还想硬撑着找回点场子。
黎尘端起旁边的酒杯，指尖轻轻转了转杯沿，目光落在她红扑扑的脸上，语气慢悠悠的：“看你睡觉。”
叶时落的脸“唰”地就红了，像被晚霞烧过似的：“谁要你们看！你们是不是……是不是趁着我睡着了，偷偷看我流口水了！我告诉你们，我睡觉可规矩了，半分口水都不会流！”
黎尘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往上翘，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你没流口水，但是说梦话了。”
叶时落的脸更红了，连耳朵尖都烧得发烫，她往前凑了凑，声音都变小了：“我……我喊什么了？”
“你抱着酒坛，翻了个身，就开始喊‘师叔，你别走，我还能喝’，来来回回喊了七八遍。”黎尘看着她瞬间僵住的脸，补充了句，“白子骞在下面正殿开宗门大会，隔着三层屋檐，都差点从主位上滑下来。”
叶时落“嗷呜”一声，直接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红得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熟虾，连后颈都泛着粉。
顾长宁看着她埋在膝盖上的后脑勺，声音放轻了些：“他没走，会还没开完。”
叶时落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点：“真的？”
“真的。”顾长宁点头，“我上来的时候，楚慕雪正拉着天衡宗的掌门吵灵脉分配的事，两个人争得脸都红了，白子骞夹在中间劝，半分走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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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时落长长松了口气，下一秒又反应过来，瞪着眼睛指着他们两个：“不对，你们还没说，到底为什么偷偷在屋顶蹲我！”
顾长宁的目光落在她脚边晃悠的酒坛上，语气平静得很：“你喝醉了，站在屋顶边晃来晃去，脚底下踩的瓦片都滑，我怕你一个没站稳，直接从这栽到院子里去。”
叶时落愣了愣，指着自己的鼻子，有点不敢相信：“所以你怕我摔下去，特意爬上来盯着我？”
顾长宁点头，没多说一个字。
叶时落又转头看向旁边坐着的黎尘，眼睛里满是怀疑：“那你呢？你总不会也是怕我摔下去吧？我可不信你这么好心。”
黎尘端起酒杯，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语气慢悠悠的，半点不心虚：“我听说有人在屋顶耍酒疯，特意上来看热闹。”
叶时落深吸一口气，差点被他气笑了。
她伸手把脚边的酒坛抱起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就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浑身都热：“你们俩可真是绝配，一个闷不吭声，句句都能把人气个半死，一个张嘴就气人，半分情面都不留。”
她伸手指了指顾长宁，“你是闷声气人。”又指了指黎尘，“你是张嘴气人。”
顾长宁没说话，嘴角却悄悄往上翘了点，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落在叶时落眼里，她都看愣了。
黎尘端起酒杯，把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指尖擦了擦杯沿，没反驳。
叶时落抱着酒坛，身子一歪，就靠在了顾长宁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睁着眼，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山影，脑袋一点一点的。
顾长宁身子僵了一下，没躲，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让她靠着。
黎尘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山风：“叶时落，你刚才说梦话，除了喊那句，还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叶时落瞬间清醒了大半，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谁？我喊谁了？你快说！”
黎尘看着她急得跳脚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慢悠悠吐出三个字：“不告诉你。”
叶时落“啪”地把酒坛往瓦片上轻轻一墩，酒液晃出来洒了点在瓦片上，她撸起袖子，作势就要往黎尘那边扑。
“你说不说，你今天要是不说，我就把这坛酒全泼你脸上，让你回去擦三天的衣服！”
黎尘把空酒杯往石桌上一放，轻轻松松站起来，烟青色的衣袍被风掀起一角：“万剑阁还有事，先走了。”
他足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片云似的跃下屋顶，落地的时候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往屋顶上看了一眼，银杏叶落了他满头满身，他没多留，转身就走了。
叶时落趴在屋檐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林里，气得鼓了鼓腮帮子：“什么人啊，话说到一半就跑，吊人胃口太缺德了。”
顾长宁把摊在石桌上的书合起来，指尖拂过封面上的折痕：“万剑阁的人，向来都这样，话说一半，留一半让你自己猜。”
叶时落转头盯着他的脸，凑过去一点，眼睛亮晶晶的：“他没说出口的那个名字，到底是谁？你肯定知道对不对？”
顾长宁没接她的话茬，把书往袖袋里一塞，抬头看了看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天黑了，该下去了。苏棠在厨房炖了你最爱的冰糖雪梨，等得快急了。”
他朝她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
叶时落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把手递过去，被他轻轻一拉，就从瓦片上站了起来。
站稳之后，她下意识就松开了手，指尖还留着他掌心淡淡的温度。
山风卷着银杏叶“簌簌”往下落，两个人站在屋顶最高处，脚下是漫山遍野的金叶子，远处的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夕阳正在沉下去。
叶时落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他握过的手，指尖轻轻蜷了蜷，等她再抬头的时候，顾长宁已经先一步跃下了屋顶，青绿色的衣摆在风里晃了晃。
她深吸一口气，也跟着往下跳，落地的时候脚底下一滑，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顾长宁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小心点，瓦片上沾了夜露，滑。”
叶时落站稳身子，伸手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碎叶子，冲他笑了笑：“谢谢顾师兄。”
顾长宁松开扶着她胳膊的手，目光望向院子门口的方向：“走吧，苏棠该等急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银杏林里，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软乎乎的“沙沙”声。
叶时落走得很慢，顾长宁也没催，就顺着她的步子慢慢走。月亮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银白的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们的肩头、地上，画满了星星点点的银斑。
走了一会儿，叶时落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顾师兄，你觉得阮夕这个人怎么样？”
顾长宁往前迈的脚步顿了半息，语气淡淡的：“不熟，没说过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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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找我比试，输了。”叶时落踢飞脚边的一片银杏叶，叶子打着旋儿飞出去老远。
顾长宁的目光落在前面被月光照亮的小径上，声音平静：“她不是输给你，是输给了她自己心里那点过不去的坎。”
叶时落歪着头想了半天，没太想明白，也就不再追问了。
两人刚走出银杏林，就看见苏棠站在院子门口，手里举着两串刚做好的糖葫芦，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月光下亮得像红宝石。
她看见他们，立刻使劲挥着手，喊得声音都脆生生的：“时落！顾师兄！快过来！糖葫芦刚做好，还热乎着呢！”
叶时落眼睛一亮，立刻跑过去，接过那串最大的糖葫芦，张嘴就咬了一大口。酸得人眯起眼睛的山楂，裹着甜甜的、凉丝丝的糖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她嚼着嚼着，脑子里忽然就蹦出来黎尘刚才说的那句“你喊‘师叔，你别走，我还能喝’，喊了七八遍”，猛地呛了一下，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顾长宁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也没回头，青绿色的衣袍很快就消失在院子的门帘后面。
叶时落盯着他的背影，鼓了鼓腮帮子，心里笃定得很——
黎尘没说出口的那个名字，顾长宁肯定知道，他就是故意不告诉她。
苏棠在旁边伸手拽她的胳膊，把她往院子里拉：“想什么呢！再不去冰糖雪梨都要凉了，我还在里面放了你最爱的枸杞和红枣！”
叶时落被她拽着往前走，手里的糖葫芦在月光下晃来晃去，亮晶晶的糖衣沾了点月光，甜得晃眼。
她又咬了一口山楂，那点酸意混着甜，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