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风裹着药草香漫过来时。
凌姻姻指尖攥着那只温凉的白瓷瓶，递到叶时落面前。
瓶身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像揣了一路的春日暖阳。
“药王谷派我来送丹药。天衡宗这次试炼耗药量大，师父便遣我带门下弟子过来搭把手。”
她指尖轻轻蹭过瓶身的冰纹，眼尾漾开一点软意，“专门给你的。这瓶清心丹成色比上次那批好太多，你尝尝。”
叶时落拔开瓶塞。
清苦的药香里先漫出一丝甜，倒出一颗送进嘴里，齿尖刚碾碎丹壳，蜜香便漫开了。
“是甜的。”
“知道你嫌之前的苦，特意兑了百花蜜熬的。”
凌姻姻望着她，眼波软得像化了的麦芽糖，没再多说，只嘴角悄悄翘起来半分，连耳尖都浸了点浅淡的暖意。
碧落宫的人恰在此时从山门另一侧行来。
楚慕雪走在最前，一身青白色流烟裙裾曳地，像把整幅山巅云雾都裁成了衣料，墨发仅用一支素白玉簪松松挽住，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清寒如崖上初雪。
她的目光扫过云野宗的队列，在白子骞身上稍作停留，便像拂过一片落雪般轻移开了。
阮夕跟在她身后，鹅黄色裙角缀着细碎的银铃，步摇轻晃时叮铃细响，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指腹反复摩挲着珠纹。
她的视线先黏在白子骞身上许久，又轻飘飘落到叶时落脸上，才恋恋不舍地挪开。
萧亦初紧随她身侧，玄色衣袍上暗绣的金纹随着动作流曳生光，手里那柄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骨节攥得泛白。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没离开过阮夕半分，连周遭的人声都像被他隔在了结界之外。
待楚慕雪颔首回应完白子骞的行礼，目光落向叶时落时，那清寒的视线像细雪擦过面颊。
叶时落莫名心头一紧，忙低头佯装整理袖口。
直到阮夕行至她身侧时脚步微顿。
一声轻得像风的“叶师姐，好久不见”飘过来，抬眼时只剩鹅黄色的裙角擦过石阶的残影。
楚慕雪带着队伍走远后。
白子骞望着那道清寂的背影眉峰微蹙。
顾长宁凑过来碰了碰他的胳膊：“楚宫主今日瞧着气色不对？”
白子骞斜他一眼，语气里漫开点无奈：“她哪天气色对过？”
万剑阁的人最后抵达，灰黑剑袍配着银白剑穗，行过时带起一阵清冽的剑风。
黎尘走在最前，今日一身烟青色流云纱袍，羊脂玉簪束起高马尾，周身漫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兰草灵气，像把空谷幽岚都缠在了衣袂间。
他远远瞥见顾长宁，径直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眉梢微挑：“那只九连环解开了？”
“没有。”顾长宁答得坦荡。
“那这些日子你都在摸鱼？”
“看《九连环解法》。”
黎尘喉结微动，像是把到了嘴边的笑意硬生生憋回去，转身拂袖便走，衣袍扫过地面的落叶，带起半片旋舞的金叶。
七宗弟子齐聚广场，各色衣袂如云霞漫卷。
苏棠踮着脚凑到叶时落耳边，用气音戳她：“你瞅碧落宫那小师妹，眼睛都快粘你脸上了。”
叶时落眼都没斜：“她瞪我又不掉块肉，随她去。”
话音刚落，楚慕雪竟径直从队列里走出来，停在她面前。
叶时落忙躬身行礼。
视线刚落下去，就见那道青白色的裙角停在自己脚边。
“叶时落，你师父没来？”楚慕雪的声音像冰下流水，清冷却不刺骨。
“是，由白师叔带队。”
楚慕雪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下移，扫过腰间悬着的青霜剑，剑穗在风里轻晃，又落回她眼底。
那点极淡的笑意浮在她唇角，像雪后初晴的薄光，带着点居高临下的了然：“北境一战，你做得不错。但试炼不是尸横遍野的战场，从前有人替你挡刀，往后可未必有这等运气。”
叶时落抬眼望她，眼底清亮得像盛了星子，半分躲闪都无：“前辈教诲，弟子记下了。此次试炼，我定凭自己的本事走完全程。”
楚慕雪望着她透亮的眼，没再多言，转身时裙裾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
阮夕从她身后探出头，对着叶时落笑得眉眼弯弯，指尖却在袖中把佛珠攥得指节泛白：“叶师姐别往心里去，楚宫主就是性子直，她也是担心你安危。”
叶时落望着她甜软的笑脸。
忽然想起墨千殇从前说的那句“别信陌生人递来的灵宝。”，也弯眼笑回去：“我晓得，多谢阮师妹挂心。”
天衡宗给各宗安排住处。
云野宗的院落藏在藏经阁后，几株百年银杏树遮着半院日光，石桌上温着的灵茶还冒着袅袅白汽。
白子骞站在院心分派住处，声音清朗得像敲在石上的玉：“时落、苏棠、林霜住东厢，铁寒、南风晏、谢长珩住西厢，清安住南厢，顾长宁随我住北厢。”
叶时落抱着包袱推开东厢的窗。
风裹着竹浪的清芬涌进来，漫过窗台，像极了云野宗后山那片她蹲过无数次的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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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趴在窗沿上望着远处刀削般的险峰，山腰间云雾缠成软带。
苏棠叼着坚果凑过来，含糊不清地问：“想沈仙尊吗？”
叶时落指尖在微凉的窗台上轻轻敲了敲，声音软下来：“想。”
苏棠满意了，塞了一颗坚果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林霜坐在床上，把剑放在枕边，从包袱里拿出一本书翻开。
晚宴设在揽月阁顶层。
露天的台檐兜住满河星子，银河像碎钻铺成的长河从头顶淌过。
叶时落刚落座，就瞥见那碟粉得晃眼的桃花酥，指尖顿了顿没去碰。
上次吃了凌姻姻加了蜂蜜的丹，她现在对甜腻的点心总有点莫名的戒备。
韩之舒端着琉璃酒杯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目光沉沉扫过碧落宫的方向，杯沿碰在唇上发出一声轻响：“你师父没来也好，他若在，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只会更急着对你下手。”
叶时落愣在原地，刚要追问“谁”。
韩之舒只晃了晃杯中的灵酒，往碧落宫的方向瞟了一眼，琥珀色的酒液映着星子，没再开口。
殿内鎏金长灯曳着暖光，天衡宗掌门的声音顺着风漫过檐角，落在耳里像浮在水面的轻舟。
没在叶时落心底留下半分涟漪。
她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与明灭灯火，遥遥落向碧落宫的席面。
楚慕雪端坐于首座，青白色裙裾铺展在玉阶之上，脊背挺得像崖边孤松，连举杯的弧度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清贵。
阮夕坐在她身后侧，指尖捻着佛珠凑到萧亦初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不知那公子说了句什么趣话，阮夕眼尾弯成两瓣月牙，笑意顺着唇角漫出来，连颊边的梨涡都盛着亮堂堂的光。
那笑太透亮，像山涧刚融的春雪，半分杂质都无。
叶时落望着她晃了神。
心道这人笑起来时，倒比平日里端着温婉模样鲜活太多。
确实好看。
掌门的话音刚落，殿内瞬时热闹起来。
各宗弟子端着酒杯往来穿梭，衣袂相触时带起满殿灵香，敬酒声、笑谈声缠在一起，把星子的光都揉得暖了几分。
凌姻姻端着一盏青瓷杯穿过人群走来，杯沿还凝着细碎的凉雾，递到叶时落手里时，药草的清香气先漫了出来。
“这是我们谷里独采的云露灵茶，熬了三个时辰才出味，解乏最是管用，你尝尝。”
叶时落指尖贴着温凉的杯壁抿了一口，初入喉是清苦的涩，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回甘却像春草似的从舌尖冒出来，连连日赶路的倦意都散了大半。
“好喝。”
凌姻姻的目光落在她尖了些的下颌上，又扫过她面前几乎没动的蜜饯碟，眼尾漾开点软意：“你瞧着都瘦了一圈，多吃点补补。怎么这些甜口的点心都没碰，往日不是最贪这些？”
叶时落忙把手里的茶盏放下，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哪是不爱吃甜了，我留着肚子呢，等会儿要把席上的炙灵鹿肉全扫光，都馋好几天了。”
旁边的韩之舒没忍住笑出了声。
凌姻姻也弯了眼，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像哄着贪嘴的小师妹。
不远处，黎尘提着酒盏走到顾长宁身侧，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南风晏踮着脚凑过去想偷听，刚挨到边上就撞进黎尘扫过来的眼风里，那眼神凉得像淬了剑上的霜。
他立马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翻身后的果盘。
角落的阴影里，铁寒握着白瓷杯慢腾腾抿着茶，林霜就站在他身侧，两人之间堪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连抬眼的频率都莫名同步，谁也没先开口打破这阵安静。
另一边的廊柱下，谢长珩正侧着头跟清安低声核对试炼的阵图细节，指尖在掌心虚画着符文。
连苏霜拽着林霜的手腕去认识其他宗弟子，都没分过半分神。
宴席过半时，楚慕雪忽然起身。
她提着琉璃杯缓步走到白子骞面前，杯中的灵酒晃出细碎的光，声音清透得像敲在冰面上的玉：“白师弟门下的弟子确实出众，北境一战人人奋勇，尤其是你的师侄叶时落，沈师兄教得真好。”
她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叶时落身上，像落了片薄雪，淡得几乎抓不住痕迹。
白子骞也起身举杯，衣袂带起一阵风，语气坦荡从容：“楚师姐过誉了，阿落本就天资过人，又肯在剑上死下苦功，说到底，修行之路从来都是靠自己一步步蹚出来的。”
楚慕雪笑了，那点笑意漫过眼底的寒，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白师弟倒是惯会说得体话。”
说罢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青白色的身影转回去，裙裾扫过地面，没留下半分多余的痕迹。
阮夕望着她的背影，指尖捏着的佛珠紧了紧，又抬眼往叶时落的方向瞥了一眼。
萧亦初伸手提起银壶，往她杯里添了盏温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在意：“酒性凉，少碰些。”
阮夕捧着茶盏抿了一口，没应声，眼底的光却暗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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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将尽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天衡宗服饰的弟子踉跄着冲进来，伏在掌门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方才还神色从容的掌门，脸色瞬时沉了下去。
他猛地起身，目光扫过满殿弟子，声音带着震得梁柱微颤的力道：“北边的巡防哨站遭魔族突袭，守站弟子发来急报求援！”
殿内瞬时静了下来。
连杯盏相碰的余响都消得干干净净。
白子骞第一时间起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我云野宗带人驰援。”
楚慕雪几乎和他同时站起，衣袂猎猎生风：“碧落宫随行。”
紧接着万剑阁与药王谷的领队也相继起身，声浪撞在一起，震得殿顶的琉璃灯都晃了晃。
叶时落握着青霜剑的手猛地收紧，“唰”地站了起来。
满殿的目光瞬时都聚在她身上。
长明灯火映在她眼底，亮得像盛了两簇跳动的星火，连鬓边碎发都沾着决绝的光。
白子骞回头望了她一眼，喉结微动，到了嘴边的“留下”终究没说出口，只抛下一句带着风的叮嘱：“跟紧我。”
叶时落重重点头，提着剑快步跟在他身后踏出揽月阁。
深夜的山风裹着松涛往领口里钻，把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她指尖攥紧剑柄，抬眼望向墨色的天穹。
今夜的星子铺得满空都是，亮得像师父往日在剑谱上为她圈点的批注。
她忽然想起临行前夜，沈昭夜指尖轻轻揉过她的发顶说的那句话——
“无论发生什么，信我。”
叶时落深吸一口带着草木腥气的夜风，脚步没半分迟疑，头也不回地融进了浓稠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