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法课下了。
弟子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苏棠拉着林霜先跑了,说食房今天有糖醋鱼,去晚了只剩骨头。
南风晏从叶时落身边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递给她:“新画的玄雷符,威力不大,但声音好听。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对着院子放一张,能吓跑偷灵果的松鼠。”
叶时落接过符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符文,嘴角抽了一下:“你确定不会把院子炸了?”
“不会。”
南风晏说得很笃定,“最多把槐树叶子烧光。”
叶时落把符纸塞进袖子里,决定等他在场的时候再试。
南风晏笑了笑,走了。
铁寒从窗边站起来,把铁球收进袖中。他走到叶时落面前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后说了一句
“你的剑谱,第三式手腕要再沉半分”,
然后走了。
谢长珩把《金刚经》夹在腋下,从叶时落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没停,只留下两个字:“走了。”
叶时落应了一声“嗯”,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口了。
阮夕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的佛珠捻得很慢。她看了白子骞一眼,白子骞正在整理案上的经卷,没有抬头。
她低下头,走了。
萧亦初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白子骞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什么都说了,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殿里只剩下白子骞和叶时落。
白子骞把经卷理好,抬眼看着她:“还不走?等食房的糖醋鱼,还是等我给你开小灶?”
叶时落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掏出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放在他案上。
“师叔,你刚才课上讲的‘求’……”
她顿了顿,“你说‘想吃糖便伸手要’,我现在伸手了。这半块桂花糕给你。不是谢谢你,是给你吃的。你讲课讲了那么久,嗓子都哑了。”
白子骞看着那半块桂花糕,拿起来,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咽了。
“甜了。”他说。
“甜了才好吃。不甜谁吃。”
叶时落把案上的茶壶拿起来给他倒了杯茶,推到面前。
白子骞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他没说。
他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蓝色发带垂在耳边,脸上还带着刚才听他讲禅时的认真劲儿。
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去吧。食房的糖醋鱼该凉了。”
叶时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师叔,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喝酒了,想喝的时候来我院子,我陪你喝。我虽然喝不多,但可以听你说。”
她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被风声吞没。
白子骞坐在案前,手里端着那杯凉茶,很久没有放下。
殿外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半块桂花糕上。
他又拿起来咬了一口,还是甜的。
叶时落从藏经阁出来,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她伸了个懒腰,往食房走。
走到半路,沈昭夜从竹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他看到她,脚步没停,走到她面前。“白子骞的课上完了?”
“嗯。刚下。”
“讲什么了?”
“讲‘放下’,又讲‘求’。”叶时落想了想,“师叔说,‘想吃糖便伸手要,想靠近便走过去’。”
沈昭夜看着她。“你伸手了吗?”
叶时落愣了一下。“伸了。”
“要到了吗?”
叶时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要到了。半块桂花糕。”
沈昭夜没说话,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我的手比桂花糕大,你可以多要一些。”
叶时落的脸红了。
她把手抽回来,藏在身后。
“师父,你这是趁人之危。”
沈昭夜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是趁人之喜。你高兴,我就高兴。”
两个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画满金色的斑点。
叶时落走得很慢,沈昭夜也没催。
走了很久,叶时落忽然开口。
“师父,你以后会不会也像师叔一样,一个人喝酒?”
沈昭夜看着前面的路。“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有我。”
叶时落没再问。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去理,沈昭夜也没伸手。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谁也不说话,但谁都觉得这样很好。
…… ……
两个月后。
叶时落在云野宗内呆满三年,要下山历练了,恰又刚好赶上七大宗门二十年一届的七宗试练。
今年便是天衡宗主办。
晨光从云野宗诸峰间漫开时,大殿前的广场已站满了人。今日没有雾,天色澄澈如洗,云野宗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各峰弟子次第到来,淡白长袍,在晨光里像一片流动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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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台阶上站着掌门清玄真人和诸位长老。赵长庚面容严厉,苏婉清淡然微笑,孟炎神情温和,李不醒打了个哈欠,陆砚脊背挺直、目光扫过在场弟子,墨惊鸿静静站在沈昭夜身侧。
沈昭夜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叶时落身上。她站在队伍第三排,浅白衣裙,扎成双鬓,耳边的银铃叮当响,腰悬青霜剑,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正偷偷把一袋果脯往苏棠怀里塞。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睫。
掌门开始讲话。
叶时落没怎么听,无非是“七宗会武·巡天试炼乃二十年一届的盛事,尔等此行代表云野宗,望谨言慎行,勿堕宗门威名”之类。
她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盯着大殿飞檐上蹲着的一只灵雀。
那雀儿抖了抖羽毛,歪头看她。
“叶时落。”陆砚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赶紧站直。“弟子在。”
陆砚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想说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想说。“……注意安全。”
叶时落点头。
陆砚移开目光。
白子骞从台阶上走下来。月白色长袍,腰间系着墨色丝绦,手里拿着一卷经书。
掌门清玄真人站在大殿门口,手里拄着拐杖,白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白子骞身上。“此番下山,不比宗门修炼。外面的世界不会对你们手下留情。”他顿了顿,“活着回来。”
白子骞躬身行礼。“是。”
他走到队伍最前面转过身扫了众人一眼。“都齐了?齐了就走吧。别磨蹭了。掌门的话说完了,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说了你们也记不住。跟紧我,别掉队。”
他转身朝山门走去。
十几个弟子跟在他身后。
叶时落回头看了一眼。
沈昭夜站在大殿台阶最高处,晨光落在他的月白色长袍上,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与她的目光撞在一起,没有表情,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来得及看清他说了什么,人已经被队伍推着往前走了。
苏棠走在她旁边,眼眶红红的。“时落,你都不难过吗?要好久才能回来呢。”
叶时落没说话。
苏棠又问了一遍,她才开口。“难过。但不能不走。”
苏棠瘪了瘪嘴,把眼泪憋了回去。
林霜走在她们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腰间挂着剑。她看着铁寒的背影,他的包袱打得很紧,刀鞘露在外面。
风吹过竹林,他的黑袍被吹得贴在身上,银色发带飘起来,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她没有移开目光,铁寒也没有回头。
南风晏走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捏着一张符纸,符纸上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看了看前前后后的人,叹了口气,把符纸塞进袖子里,加快了脚步跟上去。
顾长宁一身青绿衣袍,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手里夹着一本书,不紧不慢的走着,颇为悠闲。
叶时落回头看了一眼他,他抬起头,朝她点了点头。
谢长珩一身白袍,领口有红丝纹,走在顾长宁旁边,手里握着剑柄,目光平视前方,没有说话。
清安走在他旁边,步子很稳,看起来不像去历练,像去赴约。
山门外,七宗队伍已陆续出发。
魅离站在沙盘前,手指按在天衡宗的位置。沙盘上插着几面小旗,旗面上画着不同的标记。
他的身后站着黑风四使——风饕、雪虐、霜残、雾灭。
风饕抱着长刀靠在柱子上,铠甲在幽蓝色的烛火中泛着暗沉的光。
雪虐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银白色的长袍铺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一把新铸的剑。
霜残蹲在暗处,匕首在指间翻飞。
雾灭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衡宗的灵玉,在藏经阁地下三层。”魅离的声音不高不低,“护山大阵的阵眼在掌门闭关的密室。打探清楚了。”
他把天衡宗位置旁的一面小旗拔起来,换了一面黑色的。“阮夕已经上路了。她会在天衡宗与我们会合。”
风饕的声音闷闷的,“就凭她?一个碧落宫的小弟子,能做什么?”
魅离看着他,“她不需要做什么。她只需要在叶时落的药囊里加一点东西。”
风饕不说话了。
魅离把沙盘上的小旗重新插好,转身看着他们。“三长老在云野宗等消息。他拖住沈昭夜和白子骞,我们动手。事成之后,灵玉归我,云野宗归他。”
四个人同时躬身。“是。”
墨千殇站在玄冥阁的阁楼上,窗外的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手里捏着一封密信,信纸很薄,边角被风磨毛了。
信上只有几行字,他看了很久。
“天衡宗。魅离已动。”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影从暗处走出来,单膝跪下。
“阁主,天衡宗那边已经布置好了。魅离的人混在商队里,一共十二个,都是精锐。三长老派的人也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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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千殇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把纸折成一只鸟,往里面注入一丝灵力。
鸟飞起来,从窗户飞了出去,消失在夜空中。
“去天衡宗。”
墨千殇把笔放下,拿起桌上的剑,“现在。”
影低下头,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墨千殇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声吞没了。
白子骞带着队伍御剑而起,叶时落站在剑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发带飘飞。
她低头看着云野宗的山门越来越小,槐树的影子越来越淡。
三年前她刚来的时候也是走的这条路,那时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连御剑都站不稳。现在她站得很稳。
御剑飞行了约两个时辰,天衡宗的山门出现在视野中。
山势巍峨,石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弟子们穿着淡蓝色长裙来来往往。
飞近了,天衡宗的山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石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两旁种满了银杏树。这个季节叶子还没黄,绿得发亮。
韩之舒站在山门口,穿着一身粉色的长裙,头发用白玉簪挽着,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她等了很久,食盒里的糕点已经凉了。她没有回去换,站在那里看着山路的方向。
第一缕阳光穿过雾的时候,她看到了人影。白子骞走在最前面,月白色的长袍在晨雾中格外显眼。
后面跟着十几个人,有说有笑。
她看到叶时落了,走在中段偏后,耳边的银铃轻轻晃动,旁边是苏棠,正在说什么,叶时落在笑。
韩之舒提着食盒走下石阶。“来了?”
她看着白子骞,白子骞点了点头。“来了。”
她笑了笑,朝叶时落走过去。
“韩师姐!”
叶时落跑过来,差点被石阶绊倒,赶紧扶住旁边的石碑。
韩之舒扶住她的胳膊,“你怎么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叶时落站稳了,笑盈盈看着她。
韩之舒看向叶时落,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叶时落摇头。
“吃了,怎么没吃。苏棠天天拉我去食房,南风晏天天带零食,铁寒天天从望归城带烤羊腿。我是练剑练的,肌肉多了就瘦了,不是,是瘦了就显肌肉。”
韩之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你还是老样子”的无奈。
韩之舒打开食盒,把糕点分给众人。
发到清安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
清安接过桂花糕,看着她的眼睛。
“谢谢韩师妹。”
韩之舒低下头,把食盒盖子合上。
“走吧,我带你们去住处。”
她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清安看着她的背影,桂花糕拿在手里,没有吃。
顾长宁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桂花糕。
“不吃?给我。”
清安把糕点递给他。
顾长宁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凉了,还是甜的。”
他继续往前走。
叶时落走在队伍中间,嘴里嚼着糕点,东张西望。天衡宗比云野宗大,建筑也更古朴,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银杏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翠绿的光,风一吹,沙沙响。她正看着一棵银杏树发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叶时落。”
她转过头。凌姻姻站在银杏树下,穿着一身浅绿色的长裙。
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手里拿着一个瓷瓶。她比以前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
但精神很好。
“凌师姐!”叶时落跑过去,“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