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的剑术课从来不会给人留半分摸鱼的余地——所谓“不会让人失望”，意思是你想混过去，门都没有。
叶时落站在练剑场第三排，青霜剑还没完全出鞘，陆砚的目光已经从第一排直直扫到她脸上，冷清清开口：
“叶时落，出列。”
她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往前挪两步：“陆长老。”
陆砚盯着她的脸，语气半点波澜都没有：“‘流云逐月’练得怎么样了？”
“练了，练得特别熟！”叶时落说得底气十足。
“练到第几式了？”
“……第一式。”
陆砚没说话，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她。
练剑场上瞬间静得能听见风刮过竹叶的沙沙声，后排的苏棠捂着嘴憋笑，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陆砚抽出自己的佩剑，剑鞘撞在青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响：“练一遍我看看。”
叶时落深吸一口气拔剑，剑尖划过空气，拖出一道淡青色的弧线，手腕转得还算稳，灵力炸开一朵小小的青色花。
形状周正，半点不歪。
陆砚扫了一眼那朵花，微微点头：“基础还行，但你这一式练错了。”
叶时落当场愣了：“哪里错了？我对着图谱练了一晚上啊。”
“流云逐月讲究剑走轻灵，你步子踩得太重，灵力全沉在脚底下，剑根本飘不起来。”
陆砚走到她身侧，伸手轻轻覆住她握剑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她的手腕顺着剑势转了半圈。
“别硬带着剑走，让剑带着你走。流云是被风吹着飘的，不是自己硬挤着飘的。”
他指尖凉丝丝的，叶时落只觉得手里的青霜剑忽然轻了大半，灵力顺着剑尖涌出去。
直接炸开一朵比刚才大了一倍的青色花，飘在半空中晃了晃，稳得半分没散。
“记住要领了？”
“记住了！”叶时落赶紧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回来，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陆砚退回到原位，语气还是冷清清的：“自己再练，练到这朵花能在半空稳三息不散，才能停。”
说完转身就走，半点多余的话都不肯多说。
叶时落咬着牙，一剑接一剑地挥，青色的花越开越大，越开越稳。
苏棠凑到她耳边小声憋笑：“时落，你耳朵红得能滴出血了。”
叶时落狠狠瞪她一眼，手里的剑挥得更快了。
陆砚的课从来不会拖堂，下课铃响的瞬间，他最后一句要领刚说完，弟子们瞬间如蒙大赦，拎着剑一窝蜂往练剑场外冲。
叶时落把青霜剑插回鞘里，蹲下来整理脚边的药囊。
练了一上午剑，衣襟乱了，额发沾着汗贴在脑门上，随手搁在青石阶上的药囊忘了封灵息。
她摸出一颗回灵丹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把药囊系紧挂回腰间，转身就走了。
没人看见，回廊的阴影里，阮夕已经蹲了很久。
她看着叶时落把药囊随手搁在石阶上，看着她低头摸药，看着她转身走远，指尖捏着一枚冰凉的瓷瓶，掌心全是冷汗。
她明明该直接转身走的。
可白子骞站在禅法课上讲经的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她咬着牙，指尖轻轻一弹，瓷瓶像片落叶似的，悄无声息滑进了叶时落没封严的药囊口。
没有声音，没有风，连半分灵力波动都没露出来。
那不是偷。
是她自己选的献祭。
她知道魅离给的这瓶东西不是好货，可她没得选——她要是不做，魅离能让她死得比叶时落还惨。
她没敢回头看叶时落的背影，等晨雾彻底散干净，才绕到后山，把空瓷瓶埋进了老枯树的树根底下。
她不知道这瓶“凝神香”根本不是什么助修的宝贝，是魔界秘香“幽梦丝”，是能渗进神识、勾动灵根的魂契引信。
香气轻得像小时候听的摇篮曲，闻着半点异样都没有。
等时间久了，叶时落会慢慢对这股香产生依赖，情绪不稳、灵力枯竭的时候，香息会自动引着她往魔气最浓的地方走。
更狠的是，这香会偷偷篡改她的记忆。
把沈昭夜为她疗伤时皱的眉，变成算计；把白子骞劝她收敛锋芒的话，变成忌惮；把墨千殇提醒她小心灵宝的提醒，变成试探。
不是控制她的手脚，是让她自己把自己推进心魔的深渊。
阮夕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从今天起，欠了叶时落一条命，这辈子都赎不清。
她从来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可从进碧落宫那天起，她就没得选——
师姐妹们笑她资质平平，说她全靠萧亦初的偏爱才能在宗门立足，她拼了命练剑，拼了命讨好所有人，可白子骞的目光从来没在她身上多停过一秒。
孟炎找到她那天，她在后山练剑练到剑都快断了，气得把剑狠狠插在土里。
孟炎从竹林后面走出来，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辈，问她想不想变强，强到能让白子骞正眼看她一眼。
还说事成之后给她一枚混沌丹，直接帮她突破金丹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看着孟炎塞在她手里的瓷瓶，瓶身凉得像条蛇，最后还是攥紧了。
此后很多年，叶时落每次打开药囊取药，那缕香都安安静静裹在丹药边上，每次入定，她都会做些奇奇怪怪的梦。
每次回头看沈昭夜的背影，心底都会莫名冒出来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
而阮夕，每年春深的时候，都会偷偷跑到那棵枯树下，放一朵小小的白花，安安静静替自己赎罪。
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青石板地上印满碎金。
沈昭夜站在花圃前面，手里提着水壶浇花，月白长袍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小臂。
细细的水流从壶嘴淌出来，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落在花瓣上溅起细碎的水珠。
叶时落从院门口蹦蹦跳跳冲进来，蓝裙子飘得像朵云，蓝色发带在风里飞得老高。
她跑到沈昭夜身后，直接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温热的后背上，闷闷地喊了一声：
“师父。”
沈昭夜的手猛地顿住，水壶歪了，水流直接浇在青石板地上，湿了好大一片。
他没回头，把水壶轻轻放在地上，手覆在她交叠在他腰前的手背上，指腹上练剑磨出来的薄茧蹭得她手心发痒：
“怎么了？陆砚今天罚你挥剑了？”
“没有！陆长老今天还夸我基础好呢。”
叶时落把脸埋得更深，声音软乎乎的，“就是练了一上午剑，累了，手酸，想抱抱师父。”
沈昭夜握着她的手腕轻轻一拉，直接把人从身后拽到自己跟前。
他低头看着她，浅褐色的眼眸里映着槐树晃动的影子：“既然手酸，我给你涂药膏。”
他拉过她的手，掌心因为握剑磨得红红的，沈昭夜从袖子里摸出个白瓷瓶，拔开瓶塞。
淡黄色的药膏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凉凉的涂在她掌心，揉开的时候舒服得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师父，这药膏你什么时候买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没买，我自己配的。”沈昭夜语气平淡。
叶时落瞪大眼睛：“你不是不会炼丹吗？我以为你只会练剑批文书。”
“不会炼丹，配个治磨伤的药膏还是不难。”
叶时落抬头盯着他，阳光落在他长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脑子一热，踮起脚尖在他嘴角飞快亲了一下，软得像蜻蜓点水。
沈昭夜愣了半秒，眼底瞬间漫开笑意，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紧紧搂进怀里，低头在她发顶上轻轻吻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调侃的笑意：
“今天怎么这么乖？”
“我哪天不乖了！”
“乖到上次白子骞的禅法课上，你躲在书后面偷吃绿豆糕，被抓包罚抄书。”
沈昭夜的声音里全是笑，“我路过藏经阁窗户，看了你整整半个时辰，你抄书的时候嘴里塞着绿豆糕，苏棠给你递坚果，你腾不开手，她直接塞你嘴里，你嚼两下接着写字，连头都没抬。”
叶时落的脸瞬间红得能滴血，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肯露出来：“师父你看了那么久！太丢人了！”
沈昭夜低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震得她耳朵发痒，把人往怀里又拢紧了点：
“下次想吃绿豆糕，直接跟我说，我给你买望归城那家最正宗的。”
叶时落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的？我还要桂花糕，千层糕，枣泥酥！”
沈昭夜低头直接吻住她，温温热热的唇贴上来，把她后面的话全堵回嘴里。
他松开半分，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低哑得好听：“还要吃什么？”
叶时落红着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还要吃师父亲手做的莲子羹。”
“好。晚上就给你做。”
他松开手，弯腰拿起水壶接着浇花，阳光把他月白色的长袍照得泛着柔光。
叶时落走过去抢过他手里的水壶，蹲下来帮他浇花，水流太急，直接冲掉了好几片花瓣。
沈昭夜伸手覆在她手上，把水壶轻轻扶正：“慢一点，水要浇在花根上，直接浇花瓣，花会被冲坏的。”
叶时落乖乖跟着他的动作，把水流稳稳浇进土里，泥土滋滋地吸着水。
沈昭夜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
叶时落没抬头，耳朵红得发烫，故意凶他：“师父，你再盯着我看，我就不帮你浇花了。”
沈昭夜终于笑出了声，不是那种浅淡的笑意，是暖融融的、漫到眼底的笑。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水壶接回去自己浇。
两个人的影子在阳光下投在青石板地上，风一吹，花瓣落了他们一身，软乎乎的香，飘得满院子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