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下来,食房后面的空地上,炭火噼里啪啦烧得正旺。
苏棠拍着胸脯说今天从山下集市淘来的河虾,不架在火上烤出焦香,对不起这吹过来的晚风。
叶时落举着小凳子往火堆边一蹲,眼睛直勾勾盯着铁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虾。
透明的虾壳被火烤得慢慢泛红,油星子滋滋往外冒,白气裹着鲜香味往鼻子里钻,她口水都快下来了。
“急什么,还没刷油撒料呢。”
苏棠手里油刷走得飞快,孜然和辣椒面往虾身上一撒,香得俩人同时吸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偷偷练出这手艺的?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烤虾这么溜?”叶时落托着下巴,盯着虾壳上冒出来的油光。
“你从北境回来之后啊,我天天偷摸在这儿练,烤糊了三筐虾,林霜说勉强能入口,南风晏连吃三串,说比食堂大厨做的还香。
顾长宁上次路过,站着尝了一只,撂下俩字‘还行’。”
苏棠把最后一只虾翻了个面,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你知道的,顾师兄从不夸人,说‘还行’,那就是顶级好评。”
叶时落当场笑出声:“那算什么,他上次夸灵鹤园的灵鹤尾巴长齐了,说很好看。
“那鹤还是我天天给它梳毛梳顺的,等于间接夸我手艺好。”
苏棠翻了个大白眼,把烤得滋滋冒油的虾往碟子里扒。
青石板路上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
清安穿着一身月白长袍走过来,白玉簪束着头发,碎发垂在额前,目光扫过铁架上的烤虾,脚步顿了顿,直接拐了过来。
叶时落赶紧朝他招手:“清安师兄!来吃虾!刚烤好的,香得很!”
清安也不客气,坐下接过苏棠递来的虾,咬了一口,虾肉弹得很,鲜香味直接漫开。
他点了点头:“好吃。”
“那当然,苏棠出品必属精品。”
叶时落咬了一大口虾,烫得嘶嘶吸气,“你昨天送韩师姐回天衡宗,她有没有说原谅你啊?”
清安捏虾壳的手顿了半瞬,空虾壳轻轻落在碟子里,发出一声轻响。
他盯着碟子里的虾壳看了半天,语气淡得像风:“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临走给我塞了盒桂花糕,说‘师兄你尝尝’。”
苏棠刚要张嘴说“那肯定是原谅了”,又觉得这话分量太轻,硬生生咽了回去。
叶时落把手里的虾串放下,认认真真劝他:“韩师姐那个人,嘴硬得像石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要是真不怪你,当年就不会亲手把证据交上去之后,天天跑到石牢给你熬粥了。
“食盒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梅花,刻得满手都是小口子,她堂堂天衡宗大小姐,什么时候给人费过这种功夫?
你别等她主动来找你,她脸皮薄,不可能跑云野宗跟你说‘师兄我想你了’,你多往天衡宗跑两趟,帮她劈柴熬药,陪她练剑,用不了多久,人就是你的了。”
苏棠在旁边疯狂点头:“对!等她主动开口,等到天荒地老都等不到。你是师兄,大她好几岁,主动点又不掉块肉。”
清安看着火光映在俩人亮闪闪的眼睛里,指尖把碟子里的虾壳一片一片叠得整整齐齐。
他站起来把小凳子摆正,朝俩人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们。”
月白色的衣袍在暮色里晃了晃,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叶时落看着他走远,叹了口气:“这俩人,明明心里都装着对方,偏要拧着来,什么时候才能捅破这层窗户纸啊。”
苏棠咬了一大口虾,含糊不清地瞎扯:“下辈子吧。”
叶时落瞪她一眼。
苏棠赶紧改口:“这辈子这辈子!肯定能成!我赌十串烤虾。”
俩人蹲在火堆边把剩下的虾啃得干干净净,苏棠去收拾铁架洗碗碟,叶时落蹲在余烬边拿树枝拨火星,细碎的火星飞起来,闪了两下就灭了。
月亮爬上来,银白的光铺在青石板路上,像结了层薄霜。
她仰头看着月亮,忽然笑了。
清安和韩之舒好歹还有大把时间慢慢磨,不像有的人,隔着六界的恩怨,连靠近都要偷偷摸摸。
她拍掉裙摆上的灰,去井边帮苏棠洗碗,井水凉丝丝的,冲在手背上特别舒服。
俩人端着洗干净的碗碟往回走,影子被月光拉得歪歪扭扭,竹叶沙沙响,风裹着烤虾的孜然香,吹得人浑身都放松。
拐过藏经阁的转角,前面并肩走过来两道影子。
沈昭夜穿着月白长袍,墨惊鸿穿着淡青色长袍,俩人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走得很慢,像在散步,又像在低声商量事。
叶时落赶紧站定弯腰行礼:“师父,墨师叔。”
“吃过了?”沈昭夜停下来,目光扫过她嘴角沾的一点孜然碎,眼底藏着点淡笑。
“苏棠烤了河虾,特别香。”
叶时落抬头撞进墨惊鸿温和的目光里,对方笑着开口:“听说你最近天天在梅林亭练阵法?”
叶时落直接愣了:“墨师叔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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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惊鸿扫了沈昭夜一眼,替他答了:“你师父天天跟我念叨,说你三百个基础符文,记混了一半,把‘坎’阵布成了‘震’阵,差点把梅林亭的石桌震翻。”
叶时落脸瞬间红透,转头瞪沈昭夜:“师父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
“他阵法造诣比我深,你不懂可以问他。”沈昭夜语气淡淡的,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红。
墨惊鸿笑出了声,补刀补得特别稳:“你师父年轻的时候更惨,三百个符文记了三个月,还分不清‘坎’和‘震’,天天熬夜抄符文,抄了一千多遍才记牢。
你学得慢,一点都不丢人。”
沈昭夜扫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说这些做什么。”
“让你徒弟知道,你也不是天生就什么都会。”墨惊鸿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藏了十几年的趣事。
叶时落憋笑憋得肩膀抖,赶紧低头行礼:“弟子先回去了!不耽误师父和墨师叔散步!”
她溜得飞快,生怕再留下来听见师父更多的黑历史。
沈昭夜和墨惊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风卷着竹叶沙沙响。
沈昭夜开口:“你话太多了。她只是我徒弟。”
墨惊鸿摇了摇头,笑意漫在眼底:“以前你话比我还少,现在倒学会特意解释了。”
俩人没再多话,慢悠悠往后山茶园走。月光下的茶树一垄一垄的,泛着墨绿色的光,像起伏的波浪。
沈昭夜蹲下来捻起一片茶叶放在鼻尖闻,墨惊鸿在他身边蹲下,声音轻得像风:
“这还是当年你带我种的,你说茶要种在向阳的地方,水不能多也不能少,采茶叶要一片一片摘,急不得慢不得。”
“你还记得。”
“你教我的东西,我一个字都没忘。”
墨惊鸿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你在密室外布的那道封印,十二道符文,每一道都是你亲手画的,我看了十年,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的手,比当年稳多了。”
沈昭夜没接话,月光落在他侧脸上,表情淡得看不清。
俩人蹲在田埂上吹了半天晚风,直到露水沾了衣摆,才慢悠悠往回走,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一长一短,在青石板路上叠在一起。
叶时落推开院门的时候,铁寒正坐在槐树下的石椅上等她,脚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
看见她进来,他把油纸包往她面前推:“刚从望归城托人带回来的酥仁月饼,还热乎着。”
叶时落拆开油纸,六块金黄的月饼码得整整齐齐,酥皮香混着芝麻香往鼻子里钻。
她咬了一大口,酥皮掉了一桌子,坚果馅混着麦芽糖,甜得一点都不腻。
“望归城那么远,你什么时候托人带的?”
“前几天你说想吃望归城的月饼,我就托下山办事的弟子捎了。”
铁寒拿起一块月饼,吃得很慢,目光落在她沾了酥皮的嘴角上,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叶时落嚼着月饼,忽然眼睛亮了:“等我攒够了灵石,咱们去望归城,从街头吃到街尾!糖葫芦、烤羊腿、炸酱面、驴打滚、豌豆黄,全吃一遍!”
“你吃得下这么多?”铁寒挑了挑眉。
“吃不下就打包,带回来第二天接着吃。”叶时落理直气壮,“你跟我一起去。”
铁寒看着她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点了点头:“好,说定了。等你攒够灵石,咱们就去。”
“凭什么我攒灵石啊!你金丹也刚成,攒灵石速度比我快。”叶时落瞪他一眼。
“你北境杀魔兵的功劳比我还大,宗门赏你的灵石更多。”铁寒说得一本正经,半点不心虚。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陪人逛过一整个集市吃过小吃,一想到能跟她一起挤在望归城的人堆里,手里给她拎着满满当当的小吃,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就像当年他们刚来到望归城一样。
他顿了顿,又开口:“再过五个月,你来云野宗就满三年了。
“宗门要安排大规模下山历练,现在开始开预备课,剑术、阵法、炼丹、御兽什么课都有,你自己选喜欢的报。”
叶时落嘴里的月饼差点喷出来,直接趴在石桌上,脸枕着胳膊哀嚎:“刚打完北境的仗,又要上课准备历练,能不能给人放两天假啊!”
“杀了我吧!”
铁寒把温好的茶杯推到她手边,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喝点水,别噎着。”
叶时落睁开一只眼睛,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又趴回去。蓝色发带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晃。
月光把俩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落在青石板地上,像两块挨在一起的石头。风卷着槐花香飘过来,连空气里都浸着月饼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