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野宗的春天短得像一声叹息。桃花落尽的时候，叶子还没长全，枝头光秃秃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叶时落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轻快。
风从竹林里吹过来，带着新叶的清气，把她的发带吹起来，在脑后飘成一抹淡蓝色。
她蹦了两下，又蹦了两下，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没人看见。
这几天确实闷坏了。
苏棠忙着帮林霜磨剑，南风晏被陆砚盯着抄经，铁寒不知道在练什么刀法，一连好几天没露脸。
顾长宁在藏经阁，黎尘回万剑阁了，白子骞也不知道在干嘛，好久没见他了，谢长珩在闭关，师父在批文书。
墨千殇好些天没来了。
她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双腿晃了晃，把下巴搁在手背上。
“系统呀。”
【宿主在。宿主今天已经修炼了两个时辰，灵力很稳，金丹很结实，建议宿主继续保持。】
“我没问你修炼的事。我问你，这几天怎么都没人找我玩呀？都忙着修炼，闷死了。”
【宿主，系统可以陪你，系统随时都在。】
叶时落看着光屏上那几个字，叹道，“你陪我？你一个系统，怎么陪呀？你又不能跟我说话，又不能跟我吃饭，又不能跟我逛集市。”
【系统正在跟你说话。系统不需要吃饭。系统可以陪宿主聊天、讲笑话、提供修炼建议。】
“你讲的冷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嘛。”
【系统上次讲的笑话，宿主笑了。宿主说‘哈哈，你真逗’。】
“那是讽刺你，你听不出来吗？”
系统沉默了。
【系统检测到宿主的语气中含有嘲讽成分，系统接受。但系统仍然愿意陪宿主聊天。】
叶时落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那好吧，你给我讲讲故事呗。比如，墨千殇这几天没来，他在干什么呀？”
【系统提示：涉及第三方隐私，需保密。】
“切。”叶时落从石头上蹦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不告诉就不告诉嘛，本小姐还不想听呢。”
【系统提示：系统可以讲一些他之前的事。不涉及当前行踪，不违反保密协议。】
叶时落又坐回去，把两条腿伸直，鞋尖在阳光下晃了晃，“好啊，那你讲吧。”
【墨千殇十二岁进入玄冥阁。玄冥阁是修仙界最大的情报组织，阁中之人各司其职，互不知底细。
他刚入阁时，被分到最低等的文书房，负责抄写各地送来的情报。同僚们见他年幼瘦弱，常将繁重的活计推给他，他也不推辞，每日抄到深夜。
半年后，文书房失火。大火烧了半个时辰，烧毁了数十年的情报存档。阁主震怒，彻查此事。查来查去，查到那几个曾欺压墨千殇的同僚身上——火是他们点的，为了销毁私自截留情报的痕迹。
而那场火的线索，是墨千殇“不经意”透露给巡查者的。他没有亲手报复任何人，他只是让他们自己暴露了自己。一年后他离开文书房，升入行动堂。】
叶时落听得很认真，“他还挺聪明的嘛。”
【三年后，行动堂主管叛逃，带走了一批机密文卷。玄冥阁派出数批人手追截，皆无功而返。墨千殇主动请缨，只带了一个随从，三日之后，将主管的人头和一箱完好无损的文卷带回。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那时候才十几岁呀？”
【十五岁。阁主问他，要什么赏赐。他说，要学阵法。阁主问，学了阵法做什么。他说，困住想困住的人，保护想保护的人。】
叶时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虎口上那道疤已经很淡了，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亭子里，他教她布四方困阵，他的手指按在小旗上，灵力从指尖渗进旗杆，旗面上的符文一道一道亮起来，不急不躁。
她那时候光顾着看那个歪歪扭扭的格子，没注意他的手，他的手指白暂修长，骨节分明。
她收回目光。
“还有呢？”她问。
【宿主还想听什么？】
嗯，他当上阁主之后呢？”
【墨千殇，玄冥阁阁主，现年二十二岁。十八岁继任阁主，在此之前是玄冥阁最年轻的执事。他接手玄冥阁时，阁中内乱，三个长老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
他用了一个月，把三个长老的权力全部架空——不是杀了他们，是让他们互相猜忌，自相残杀。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他出来收拾残局，把三个长老的势力重新整合。自此，玄冥阁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叶时落托着下巴，眼睛眨了眨，“听起来好厉害呀。”
【这只是一部分。玄冥阁的情报网覆盖三界，从北境到南海，从魔界到天界，都有他的人。他布这些局的时候，很多人以为他什么都不做。等他收网了，那些人才知道，自己早就踩进去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呀？你不是只能看到我周围发生的事吗？你怎么知道他在玄冥阁做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系统又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比上次长。
【系统……有自己的信息来源，不便透露。】
叶时落嘴角翘了一下，“你也有秘密呀，小样儿。”
【系统不是“小样儿”。系统是绑定宿主的辅助系统。】
“行行行，你不是小样儿，你是大爷，行了吧？”
【宿主，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你刚才说他什么都知道，那你觉得，他知不知道我在这里听你讲他的事呀？”
【以墨千殇的情报能力，宿主的系统对话记录，可能也在他的信息收集范围内。】
叶时落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他能看到你？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系统无法确认。但墨千殇此人，不能用常理推断。】
叶时落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你早不告诉我。那我以前跟你说的那些话，他岂不是都知道了？”
系统没回答。
她捶了一下石头。
“系统你真是个二傻子，什么都不早说。”
【宿主，系统不傻。系统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宿主知道了反而会有负担。】
“那你现在告诉我，我没负担？”
【现在宿主已经成长了，可以承担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正准备再调侃系统几句，远远看见一道浅粉色的身影从山门方向走过来。
身姿挺拔，步伐不快不慢，腰间挂着剑，白玉簪挽着发，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叶时落的眼睛亮了。
“韩师姐！”
她笑盈盈地迎上去，跑了几步，又觉得跑太快了不矜持，放慢了脚步，但还是笑得很灿烂，“韩师姐，你怎么来了呀？是不是想我们了？”
韩之舒看着她，她站在阳光下，浅蓝衣裙，蓝色发带在风中飘动，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一朵在春天里开出来的花。
“嗯。”她点了点头，“来看看。顺便……看一下清安师兄。”
叶时落愣了一下，“清安？他自从两年前被关起来，就没怎么见过他了，你倒是经常来看他呢。
我猜，你们师兄妹关系肯定很好吧？”
韩之舒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食盒。
“他毕竟是我师兄。这么多年，都受他照拂。如今他被关起来，我不管他，就真的没有人在乎了。”
叶时落看着她低下去的眉眼，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韩之舒这个人，表面冷冰冰的，说话也不太好听，可心是热的。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韩师姐，我做一些桃花饼，给你和清安师兄尝尝。
“你帮我带给他嘛。”
韩之舒接过去，看着油纸包上歪歪扭扭系着的麻绳，点了点头。
“谢谢你。”
叶时落摆手笑道：“不谢不谢啦。对了，听说清安师兄被关了两年，好像要放出来了。
“韩师姐，你开不开心呀？”
韩之舒把油纸包放进食盒里，沉默了片刻，“我也不知道。”
叶时落歪着头看她，“韩师姐，你是不是还在怪清安师兄是内应呀？其实他……也是有苦衷的。”
韩之舒看着远处的竹林，“查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我父亲是罪魁祸首，我师兄是内应。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但我知道，他们只是迫不得已。”
她顿了顿，“我父亲已经死了，我没办法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师兄还活着，我不想等他死了再问。
“那不是原谅，那是来不及。”
她提起食盒，朝叶时落点了点头，“我先去了，他在等。”
叶时落站在原地，看着韩之舒的背影沿着青石板路越走越远。
粉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朵被风吹远的云。
她忽然想，韩之舒一个人扛了这么多事，父亲是内奸，师兄是内应，她一个人在两个宗门之间，上不上，下不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后山的石牢嵌在山体深处，外头瞧着就一道刻满暗金色符文的石门，半点多余痕迹都不露。
韩之舒掏出令牌往符文上一贴，金光闪了瞬，石门缓缓滑开。
昏黄晶石光顺着窄窄的甬道淌出来，脚步声撞在石壁上。
清安坐在石床上，背靠着冷硬的墙，手里攥着本磨得封皮看不清颜色的旧书。
一身素白囚衣，木簪随便挽着头发，人瘦了一圈，深棕色眼睛却亮得像水洗过的琥珀，听见脚步声抬眼就笑：
“韩师妹。”
韩之舒把竹编食盒往石桌上一放，掀开盖子往外端菜，“趁热吃，还温着。”
清安走过来坐下，指尖捏起一块桃花饼，桂花的甜香钻进鼻子里：“叶时落做的？”
“嗯，她特意蒸的，让我捎进来。”
他咬了一口，眉头轻轻挑了下：“甜了。”
“她做什么都爱多放蜜。”韩之舒把盛着皮蛋瘦肉粥的碗推过去，瓷碗边温得刚好。
清安喝了一口，粥熬得稠得挂勺，咸香的热气顺着喉咙暖到胃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抬眼扫她一眼：“这碗粥是你熬的。”
“嗯，熬了小半个时辰，米全熬开了。”
他没再多话，低头一勺一勺把整碗粥喝得干干净净，空碗往桌上一放，又拿起一块桃花饼慢慢嚼。
石牢里静得只剩嵌在墙里的晶石发出极轻的嗡鸣，风透不进来，连半点外界的声响都钻不到这儿。
“你父亲的事，都查清楚了？”清安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点石牢里待久了的沙哑。
“查清了。当年是他走了歪路，害死了很多人，最后连自己也折进去了。”韩之舒指尖摸着食盒盖子上歪歪扭扭的梅花。
那是她刻了三个晚上刻出来的，手上划了好几个小口子，刻出来的花瓣全是歪的，半点不好看。
“你恨他吗？”
韩之舒盯着那几朵丑梅花看了很久，轻轻摇头：“以前恨过。现在不恨了。恨他，死人活不过来，我自己也困在原地走不出去。”
她抬眼看向他，眼眶红得发透，却硬憋着没让泪掉下来，“师兄，你恨我吗？当年是我查到的证据，亲手交给掌门，把你送进这儿的。”
清安指尖在膝盖上慢慢摩挲，石桌上的光影晃了晃。
他沉默了好半天，才轻轻开口：“你不交，别人也会交。你亲手交，至少我还能等到你来看我。
“换了别人，我连最后跟你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眼泪“啪嗒”一声砸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韩之舒没抬手擦，眼泪一串接一串往下掉，砸在桌面上，也砸在他心上。
清安伸出手，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轻轻蹭掉她脸颊上的泪。
指尖凉得像山涧的泉水。
韩之舒肩膀抖了一下，听见他放轻了声音哄：“别哭了，这儿冷，哭久了容易冻着。”
她哭得更凶了，眼泪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清安赶紧把手收回去，起身走回石床边坐下，背对着她半个身子：“你先回去吧，这儿不是你该久待的地方。”
韩之舒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把碗碟挨个收回食盒，走到石门边的时候，脚步顿住，没回头：
“掌门说了，再过三天，你就能出去了。”
清安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她比上次来的时候又瘦了，肯定是天天处理事情，没好好吃饭。
他喉咙发紧，半个字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就一个字。
像以前在天衡宗练剑，她举着剑问“师兄这招对不对”，他答“嗯”；她捧着刚蒸好的点心跑过来，问“师兄你尝尝甜不甜”，他答“嗯”。
一个字就够了，再多说半句，声音里的颤抖就要藏不住了。
韩之舒提着食盒，脚步声顺着甬道越来越远，石门缓缓合上，石牢里又只剩晶石的轻响。
清安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刚才擦过她眼泪的指尖，好像还留着一点湿乎乎的温度。他把手攥紧，又松开，反复好几次，最后塞进袖子里，往后一靠闭上眼。
三天。
再等三天。
他就能走出这道石门，光明正大站在她面前，不用隔着石牢的冷墙，不用隔着囚衣的距离，好好跟她说一句“我出来了”。
风从石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晃了晃，他眼底的光，比墙上的晶石还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