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之舒走远之后，叶时落还站在路边没动。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她的影子切成一片一片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又抬起头看着韩之舒消失的方向。
人已经走了很久了，青石板路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时卷起几片落叶。
她在想韩之舒说的那句话——
“那不是原谅，那是来不及。”
她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掌心里看，叶子黄了，叶脉还绿着，像一个人的手掌，血脉还在，皮肉已经枯了。
她把叶子放回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忽然觉得心里堵堵的。
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韩之舒。
那个人一个人扛了那么多，父亲是内奸，师兄是内应。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逢人就说“我好苦”。
她把苦咽下去，化成了每天在城墙上的那一剑。剑很快，心很硬，但她会蹲在石牢里给师兄削桃花饼上歪歪扭扭的梅花。
叶时落叹了口气，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甩了甩，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系统光屏弹了出来。
【宿主，韩之舒已经走远了，宿主还在想她吗？】
叶时落点了点头，“你说，韩师姐以后会原谅清安吗？”
【系统观察到，韩之舒每次来看清安，都会带他爱吃的东西。如果这不算原谅，至少算……放不下。】
叶时落想了想，“你倒是挺会观察的嘛。”
【观察是系统的基本功能。】
“那你观察一下，清安师兄对韩师姐，是不是也有那个意思？”
系统沉默了。
叶时落嘴角翘了一下，“算了，不问你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系统知道，但不方便说。】
“切。”
叶时落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对了，你之前说墨千殇在玄冥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还有没有别的呀？再讲点嘛。”
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托着下巴，一副“我准备好听故事了”的模样。
【墨千殇十八岁继任阁主那年，玄冥阁有个长老不服他，暗中联络其他宗门想要叛变。墨千殇没有动他，反而提拔他做了副阁主。那个长老以为自己得逞了，得意了三个月。三个月后，他联络的那些宗门一个一个被拔除，他手下的人一个一个被策反。到最后，他身边只剩下一个倒茶的小弟子。那个小弟子，是墨千殇的人。从一开始就是。】
叶时落听得眼睛都亮了，“哇，他这也太厉害了吧，简直是步步为营啊。”
【墨千殇说过一句让系统印象深刻的话。他说：“杀人是最低级的清除。高级的清除，是让他众叛亲离，还觉得自己做得很对。”】
叶时落沉默了一会儿，“他这么厉害，为什么还要在云野宗装成普通弟子？”
系统又沉默了。
【这个问题，涉及到宿主的隐藏任务线。系统暂时不便透露。】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行吧行吧，不说就不说，反正以后会知道的。”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
系统的光屏在身后闪了一下，灭了。
三天之后。
石牢的石门“吱呀”一声滑开，清安从甬道里走出来，日光猛地撞进眼里，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整整两年。
石牢里的晶石光永远昏昏沉沉，没天亮也没天黑，他都快忘了太阳晒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他伸出手，金白色的阳光落在手背上，暖得发烫。
风裹着桃花瓣的甜香从林子里吹过来，从袖口灌进去，又从领口钻出来，把两年攒在骨头缝里的寒气，吹得散了大半。
韩之舒站在石阶底下，一身粉裙绣着细碎白花，裙摆扫过石阶边刚冒头的青苔，像沾了层晨露。
她抬着头看他一步步走下九级石阶，在自己面前站定，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俩人的影子叠在青石板上。
“韩师妹。”
“师兄。”她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
清安看着她的脸，眉眼还是当年天衡宗初见时的模样，只是眉宇间那股横冲直撞的倔劲，少了几分。
他指尖动了动，没敢碰她，只点了点头：“你来了。”
“嗯。”韩之舒目光落在他磨得起毛的囚衣领口，伸手轻轻捻掉那根翘出来的线头。
指尖擦过他颈侧的时候，清安后背的肌肉瞬间绷成硬石。
她半点没察觉，只低声说，“衣裳都磨旧了，回去换件干净的。你以前住的院子，掌门让人天天打扫，半点灰都没积。”
清安把那根短短的灰白线头从她指尖接过来，攥在掌心里，像攥着一小截断了的琴弦。
他盯着她泛红的耳尖问：“你什么时候回天衡宗？”
韩之舒犹豫了几秒，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明天。”
“那我今天回去换衣裳，明天送你下山。”
她抬头撞进他深棕色的眼睛里，像盯着水洗过的琥珀看了半天，终于笑出点浅弧度：
“好。”
清安转身往桃花林走，青石板路弯弯曲曲，他走得很慢，囚衣的衣角在风里晃，背影瘦却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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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之舒站在原地没动，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他从头到尾没回头，她也没追上去。
桃花瓣飘下来，落在她肩上，也落在他背影的缝隙里。
他不敢回头，怕一转头看见她红着眼眶，自己就再也挪不动脚步了。
月亮爬上梅林枝头的时候，叶时落正踩着满地黄叶往回走，鞋底蹭出细碎的沙沙声。
风裹着残梅的冷香吹过来。
她忽然开口哼起歌，声音清得像溪水流过石头：
红色彼岸花
花瓣遍地撒
谁会在乎 她在哭泣啊
佛前跪千年
未见佛生怜
我好想 能再见你一面
她唱到兴头上，没留神梅树后面伸出来一只手，不轻不重攥住了她的手腕。
叶时落半点没慌——
这手她熟，骨节分明，指尖凉得像冰，除了祁玄烬没别人。
她转头就看见魔尊大人靠在梅树上，浅紫色衣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发间嵌着的冰蓝宝石亮得晃眼，嘴角还翘着点欠揍的笑：
“唱得倒是比魔界的戏子好听点。”
叶时落把手腕抽回来，揉了揉被他握红的地方，翻了个白眼：“你天天往云野宗跑，魔界的魔兵都没人管了是吧？魔尊不用批奏章的？”
“奏章批完了，手下吵架吵完了，想杀人的时候找不到合适的，就过来了。”
祁玄烬说得轻描淡写，往前跨一步，整个人的影子直接把她罩在底下，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
叶时落赶紧往后退一步，后背贴在另一棵梅树上，跟他拉开安全距离。
合着魔界的工作是996摸鱼是吧，天天摸鱼跑到云野宗来蹲我，这魔尊当得也太闲了。
“刚才那首歌，跟谁学的？”祁玄烬指尖弹了弹她发梢沾的花瓣。
“不知道，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唱着唱着就顺下来了，好像早就会，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叶时落抬头看月亮，银白的圆月挂在枝桠间，像只冷清的眼睛。
祁玄烬摘下枝头上最后一朵蔫了的残梅，递到她手里：“《忘川彼岸》？本尊在魔界的古籍里见过这个调子，千年前有人在彼岸花海里唱过。”
叶时落把花瓣凑到鼻尖闻了闻，随手一吹，残梅就顺着风飘远了。
他忽然开口跟着唱起来，低沉的嗓音沉得像深谷传出来的，好听得让人耳朵发麻：
我信这生死轮回
也愿信我佛慈悲
尔等岂能体会
相思成疾的滋味
叶时落直接听愣了，抬头看他站在阴影里，冰蓝色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整片寒潭的月光。
她脱口而出：“你唱得比我好听。”
“本尊什么不会。”祁玄烬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到她身侧，月光重新照亮他的脸，“但本尊从来不信佛。”
“那你信什么？”
他低头盯着她的眼睛，目光慢慢滑过她的唇瓣，声音低得像耳语：“信手中的剑，信自己，也信你。”
叶时落心跳瞬间漏了半拍，差点当场把手里的花瓣捏碎。
合着这魔尊天天半夜翻山越岭来蹲我，是搁这儿表白呢？
祁玄烬像没看见她泛红的脸，转身往梅林外走，丢下一句：“夜深了，本尊送你回去。”
俩人并肩踩着月光走，青石板路像铺了一层薄霜。
风把她头发吹乱，他抬起手，在她头顶悬了半天，喉结滚了滚，最后才轻轻落下来，揉了揉她的发顶。
“刚才那首歌，再唱一遍，只唱给本尊听。”
叶时落清了清嗓子，从第一句开始唱，从梅林入口一直唱到院门口，他安安静静跟在旁边，连脚步都放轻了，半点没打断。
祁玄烬靠在梅树上盯她唱歌的时候，指尖早就把那朵残梅捏得发皱。
他在魔界翻遍了古籍找这首调子，找了整整三百年，今天第一次听见她完整唱出来，心脏跳得比当年跟上古神兽死磕的时候还快。
他活了上千年，从来没给谁唱过歌，刚才开口那几句，是他憋了千百年，才敢当着她的面漏出来的半分心意。
他刚才抬手揉她头发的时候，指尖抖了半瞬，活了上千年斩过无数魔兵的手，连握剑都从来没抖过。
碰她发顶的时候，却紧张得差点把她蓝色发带给扯下来。
他怕自己太用力吓着她，动作放得比哄刚破壳的小麒麟还轻。
叶时落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偷偷用余光瞟他，正好撞见他冰蓝色的眼睛里，盛着满满的月光。
半点魔尊的凶气都没有，软得一塌糊涂。
谁能想到杀人不眨眼的魔界至尊，半夜蹲在云野宗梅林里，像个小迷弟似的听人唱歌！
传出去魔界的魔兵能集体惊掉下巴。
俩人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兜里揣着的半块桃花饼掉出来，滚到祁玄烬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指尖蹭到她的手背，桃花饼上还留着她的体温。
他没还给她，直接揣进了自己袖子里，语气装得漫不经心：“这个我没收了，下次你再唱一遍，我就还给你。”
叶时落当场瞪眼睛：“那是我留着当夜宵的！你堂堂魔尊，还抢人夜宵？”
“本尊在魔界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就抢你这块桃花饼。”祁玄烬嘴角翘得老高，藏在月光里的脸，耳尖悄悄泛了点淡红。
他活了上千年，从来没抢过别人的东西，唯独这块沾了她体温的桃花饼，揣在袖子里，比魔界任何奇珍异宝都宝贝。
他转身往竹林走的时候，脚步都放得轻，生怕惊动了院里的人。
走出去半里地，才敢把那块桃花饼拿出来，咬了一小口，甜得刚好，是她做的味道。
叶时落靠在门板上，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忽然反应过来——
自己的夜宵被魔尊抢走了，亏大了！
她推开一条门缝，对着竹林方向喊：“祁玄烬！你明天来，我给你带十块桃花饼，你把我那块夜宵还给我！”
竹林深处飘过来他的声音，带着点笑，飘得很远：“十块不够，要一百块。”
叶时落直接笑出了声。
月光落在院墙上，把俩人的影子，隔了半片竹林，还遥遥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