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上铺了层薄桃花瓣，踩上去半点声响都没有。
叶时落埋着头往院子冲。
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先回屋把北境沾了血的青霜剑擦得锃亮，再冲去食房抢苏棠说的莲子羹——去晚了铁定被南风晏那家伙抢光。
刚拐过弯，月白色衣袍直接撞进眼里。
沈昭夜站在路中间，手里攥着卷画轴，青色绸带在风里飘得软乎乎的。
他刚从墨惊鸿院里出来，回清寂峰这条是必经之路。
俩人隔几步站着，桃花瓣落他肩上、发间，连月白衣料上都沾了点粉。
叶时落瞬间僵住，头埋得更低：“师父。”
“落儿。”
她抬头扫了一眼他的脸，桃花衬得他肤色更白，又赶紧把脑袋埋下去，指尖才发现自己还攥着根啃干净的鱼骨头，傻愣愣开口：
“鱼骨头。”
“鱼骨头攥着做什么？”
“扔了可惜。”她自己都觉得离谱，总不能说刚才顺手塞手里忘了扔。
风卷着花瓣从俩人中间飘过去，气氛瞬间卡壳。
叶时落攥紧鱼骨转身就想溜：“师父我先回去了！”
“落儿。”
沈昭夜叫住她，语气直白得没半点拐弯，“你最近为什么总躲着我？”
叶时落心跳直接漏拍，硬着头皮转回去装淡定：“哪有躲你！我天天忙着擦剑抢饭，忙得脚不沾地。”
“是吗？”他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声音带了点笑，“那你脸红什么？”
“冻的！”叶时落把脸往侧边一别，梗着脖子硬掰，“春天风大，冷得很！”
“春天了还冷？”
沈昭夜把画轴夹在腋下，直接抬手解下身上的月白外袍，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松香往她身上一披。
外袍又宽又大，直接把她整个人裹到膝弯，还留着他身上的体温。
叶时落抬头撞进他浅褐色的眼睛里，往常那双眼像冻住的溪水，现在里头漾着点暖光，看得她心跳直接飙速。
“现在还冷吗？”
“不冷了。”她赶紧把衣袍拢紧，连松香裹住的风都暖了。
俩人并肩往食堂走，步伐不快不慢，谁都没催谁。
叶时落偷摸瞟他露在外头的手腕，凉得像块玉，直接戳穿他：“你骗人，你手都冰成这样了，还说不冷。”
沈昭夜没接话，俩人走过藏经阁，路过练剑场，他才慢悠悠开口：“我去找墨惊鸿，聊了棋，聊了梅树，也聊了你。”
叶时落脚步一顿：“聊我什么？”
“聊你北境手上受的伤。”
她下意识把右手往袖子里缩——那时候她天天用布条把伤缠得严严实实，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没想到他全看见了。
菩提叶被风刮得哗哗响，陆砚盯着枝桠上那三颗烧焦菩提果留下的黑疤，脸黑得像刚从煤堆里捞出来。
南风晏把第七十八遍抄完的《清心咒》往石桌上一摔，字迹端得像拿尺子比着刻的。
他指尖墨迹还没干，盯着手里空白符纸发愣，满脑子都是上次炸符时，菩提叶满天飞的画面。
“今天不炸符了？”
陆砚端着飘满菩提叶的水盆走出来，语气凉飕飕的。
“抄经！抄经保平安！”南风晏“唰”得把空白符纸往袖子里塞，虎口上握笔磨的红印子亮得显眼。
陆砚捞起片菩提叶拍在桌上，细密的叶脉铺成张半透网：“你灵力不是控不住，是跑得比兔子还快，符纸根本追不上，可不就炸得满天飞？
“慢下来，它就不敢乱跑了。”
南风晏盯着叶脉看了三秒，瞬间醍醐灌顶。
他把符纸往桌上一铺，盯着符文纹路看了半晌才提笔，灵力慢悠悠顺着笔尖渗进朱砂，淡金色的光亮起来。
最后一笔落定，符纸安安静静躺着，连个火星子都没冒。
陆砚扫了一眼，惜字如金蹦出一个字：“嗯。”
南风晏乐得直接蹦起来，把符纸像传家宝似的揣进胸口，笑得虎牙都露出来：
“多谢陆长老！我这就回去接着画，保证再也不炸你菩提果！”
“别急着走，”
陆砚拦住他，“明天来药圃扫落叶，扫不完不许碰符纸。”
南风晏脸瞬间垮成苦瓜：“我是来学画符的，不是来当扫叶杂役的！”
“菩提叶落进土里，药性全冲散，剩下四颗果子再炸没了，你赔我三年心血？”陆砚面无表情堵回去。
南风晏嘴张半天，半个反驳的字都吐不出来。
陆师弟这里好生热闹啊！”
孟炎晃进来，淡黄色长袍上的翠竹暗纹被太阳晒得发亮。
他扫过石桌上堆得老高的心经，笑得像只偷了蜜的狐狸：
“陆师弟又把人罚抄经呢？再抄下去，南风晏都能成云野宗抄经第一人了。”
“再不罚，我这菩提果迟早全变焦炭。”陆砚把锄头往石栏上一靠，心疼得直嘬牙。
孟炎捻了捻菩提果上的干疤，转头点破他的小心思：“他现在灵力稳得一批，炸符根本不是人的问题，是符纸韧性太差，灵力一冲就变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你明知道他师父库房里压着一堆上品符纸，怎么不直接让他去领？”
“我开口让他去，名正言顺。你开口让他去，倒像我打发他去讨东西。”陆砚瞥他一眼，“你算盘打的挺精。”
南风晏头埋得快贴进胸口，耳尖红得能滴出血。
孟炎笑着递给他一块绣墨梅的帕子擦汗：“去你师父那儿领上品符纸，快去吧，晚了她就把符纸全拿去画雷符了。”
南风晏如蒙大赦，行了个礼转身就窜。
银白麒麟小五跟在他身后。
跑两步还回头瞅一眼，生怕陆砚反悔把他抓回来接着抄经。
孟炎看着他俩背影笑，转头拍了拍陆砚的肩膀：“别总盯着那三颗烧焦的果子，东西烧了能再种，把弟子的锐气磨没了，哭都没地方哭。”
“我知道。”
陆砚弯腰捡起枯枝丢进筐，指尖翻了翻篮里的铁线草，眉头一皱，“这草你亲自爬后山悬崖采的？弟子们都认不全，你不要命了？”
“年份最足的几株，只有悬崖缝里长。”
孟炎把铁线草理得整整齐齐，语气轻描淡写，“给沈昭夜送过去，他北境待了九个月，肩膀上的魔伤还没好透。”
陆砚挑眉看他：“你对他倒是上心。”
“云野宗的人，自然要照拂。”孟炎把草药用油纸包好，指尖蹭过草叶上的细绒毛。
俩人一个捡枯枝，一个理草药，风卷着菩提叶飘过来，落在石桌上，安安静静的。
叶时落从一个长长的梦里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桃花落得只剩零星几朵，风一吹就飘得无影无踪。
她洗了把冷水脸，盯着槐树上的花瓣忽然就发起呆。
那年春天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她在后山亭子里蒸了满满一笼桃花饼，所有人都围着石桌抢。
只有阿九靠在外面的桃树下，拿着她塞的饼小口小口嚼，慢得像怕把甜味嚼碎了。
她跑过去问他甜不甜，他点头说甜，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后山捡回来的失忆少年，给他留热饭，教他修炼，把所有好吃的都偷偷塞给他。
那是他走之前最后的一段日子。
后来某天清晨，西厢房空了，只剩那根她送给他的红丝带，压在砚台底下，连半句话都没留。
两年多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不知道他现在变回妖王之后，是不是还会记得云野宗后山的桃花饼，是不是还会记得当年靠过的那棵桃树。
可能记得，可能早就忘了。
就算记得，他是六界人人忌惮的妖王，也不会再回来见她了。
叶时落揉了揉发红的眼角，转身去厨房蒸了半笼桃花饼，端着往梅林的小亭子走。
她一个人坐在亭子里，冷风拂过她白暂的脸颊，咬下一口桃花饼，却莫名感觉甜的发苦。
忽而懒洋洋的声音就从亭外飘过来：“你这饼蜜放少了，吃着发苦。”
叶时落抬头，墨千殇倚在去年她种的小桃树上，淡青色衣袍被风掀得晃，手里拎着个酒壶，酒气混着桃花香飘过来。
“你怎么来了？”
叶时落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少挑三拣四，有的吃就不错了。”
墨千殇走过来坐下，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挑眉：“比上次你给黎尘塞的那块强，没糊底。”
叶时落一口饼差点呛在喉咙里——
上次她蒸糊的饼，偷偷塞给黎尘当“北境特产”，转头就被黎尘当着全北境的人拆穿了，丢人的事他居然记到现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在云野宗种的桃树，除了这儿还有第二棵？”
墨千殇晃了晃酒壶，酒液撞在壶壁上发出轻响，“上次教你的守城阵，你回去之后练了吗？”
叶时落眼睛瞬间亮了，掰着手指头给他背口诀：“你说过，找不到阵眼，就只能跟着对方留的路走，最后直接掉进陷阱里。”
墨千殇看她掰着手指头数得认真的样子，眼底漫起点淡笑。
之前随口教的东西，她居然记到现在。
他这次绕路来云野宗，本来只想远远看她一眼，确认她在云野宗没受委屈就走。
结果刚走到梅林，就看见她一个人坐在亭子里，盯着桃花饼发呆，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从袖子里摸出块淡青色玉简推过去，上面刻满入门阵法符文：“玄冥阁入门破阵诀，我亲手刻的，比市面上那些半吊子阵法书全十倍。”
叶时落瞪大眼睛，差点乐得蹦起来，“你什么时候刻的？我上次随口说想学破阵，自己都忘了！”
“北境回玄冥阁的路上，在马车上刻的。”
墨千殇端起她放在石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透了都没察觉，“别谢我，学会了，下次北境魔兵再来，你自己就能破阵，不用站在别人身后躲着。”
叶时落把玉简贴在额头上，符文像细流似的涌进脑子里，心里疯狂乐：赚大了！玄冥阁阁主亲手教阵法，这资源搁六界都抢不到。
叶时落握着玉简，咬了一口桃花饼，甜香顺着喉咙往下漫，刚才想阿九的那点闷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墨千殇看着她亮得像星子的眼睛，晃了晃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
他没说，这卷玉简他刻了整整三天，刻错了七块，才刻出这么一块没有半分错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