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落拎着半条凉烤鱼晃下山，鱼皮不脆了，却还飘着孜然香。
这是苏棠硬塞的，特意嘱咐她带回去给铁寒尝尝。
刚拐到练剑场边，刀剑交击的闷响就撞进耳朵。
不是生死搏杀，是喂招，你进我退，每一式都留了三分余地，却招招走得极正。
她往老槐树上一靠，把凉鱼换到左手，抬右手搭在眉骨上挡落日。
铁寒的刀意比北境走之前沉太多了，以前像山涧急流，现在像奔涌的大江，劈出去的刀风闷得像远雷滚过天际。
谢长珩的剑刚好反过来，清得像寒冬梅枝上的第一层霜，剑刃划空气的声响细得像针掉在冰面上。
刀沉剑锐，俩人手底下见招拆招，动静搭在一起居然像在唱和。
看了半柱香，铁寒先收刀，刀尖“嚓”地扎进土里。
他扶着刀柄微微喘气，额前碎发被汗浸湿贴在脑门上，汗顺着鼻梁滑下来都没顾上擦。
谢长珩退半步收剑，气息稳得一批，也就耳尖泛了点薄红，半点看不出刚打完一场。
他先瞥见树后的叶时落，微微颔首示意。
铁寒转头看过来。
叶时落拎着鱼蹦出来，拍着手喊：“绝了！你们这刀和剑简直是刀剑双璧！联手闯江湖，能把对面砍得片甲不留！”
“叶师妹谬赞，都是基础功夫。”
谢长珩把剑插回鞘，语气半点不飘，“铁寒师兄的刀法才是真入了境界。”
叶时落笑着把两条凉鱼递过去：“少谦虚，苏棠亲手烤的，独家秘方，拿着吃。”
谢长珩接过来闻了闻，芝麻孜然的香味直钻鼻子：“多谢叶师妹，闻着就香。”
铁寒接过鱼没先吃，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眉头微蹙：“你在北境待三个月，怎么瘦了一圈？不好好吃饭？”
“哪能！”
叶时落把腮帮子鼓得像小包子，“我顿顿吃三大碗，胖了两斤！”
他哪会不知道她嘴硬，没戳穿，指尖撕开封油纸咬了口凉鱼，吐出俩字：“好吃。”
谢长珩也跟着咬了一口，点头附和：“苏棠师妹的手艺，名不虚传。”
叶时落边啃鱼边唠北境的糗事。
黎尘下棋耍赖被墨千殇按在雪地里搓脸，顾长宁解连环阵解到后半夜差点把阵眼拆了。
讲到黎尘为了比站桩赢，硬扛四个时辰，最后腿僵得被俩师弟搀回去。
谢长珩嘴角直接笑出弧度。
铁寒握着刀的手都顿了顿，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
日头沉下去半轮，影子拉得老长。
叶时落把鱼骨头埋进槐树根底下，以前她还在这儿埋过北境带回来的羊腿骨，总觉得这老槐树啥都爱吃。
这边练剑场热热闹闹，墨惊鸿的小院里静得只剩落针声。
沈昭夜站在院门口，梅树早谢了，枝桠光秃秃的，墙头上的青藤倒是绿得扎眼。
院门没关，他推门走进去，墨惊鸿正坐在石桌旁对着一盘残局发呆，黑白子缠成一团，下了许久都没分出胜负。
“黑子要输。”
沈昭夜在他对面坐下，直截了当开口。
墨惊鸿抬眼瞥他：“你从正殿绕后山过来，大半个云野宗都被你绕遍了，就为了路过我这儿？”
沈昭夜没接话，捏起颗黑子“啪”得落在棋盘边角，步险得离谱。
墨惊鸿盯着棋盘看了三秒，挑眉：“你这步是来救黑子，还是直接送人头？”
“棋不在中腹。”沈昭夜指尖敲了敲棋盘角落，那步废子瞬间盘活了整局死棋。
他转头扫过院角新种的小梅树，树干细得跟手腕似的，枝桠都没几根：“你种的？”
“嗯。”
墨惊鸿走过去摸了摸树干，“墨家老宅有棵千年老梅，我和阿殇小时候在树下练剑，他打不过我就爬树躲，我上不去，在底下等他下来。”
“能长大。”沈昭夜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语气稳得很，“十年，百年，等得起。”
墨惊鸿回头看他，笑得直白：“你变了。以前你说话跟念山门规似的，现在倒像个活人了。”
他转身坐回石桌，落下一颗白子：“别绕弯子，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下棋。说吧，什么事？”
“北境待了九个月，回来还没跟你正经说过话。”沈昭夜指尖顿了顿，下意识按了按自己肩膀上旧伤的位置。
墨惊鸿一眼看穿：“肩膀上的魔伤还没好利索，别装没事人。”
他话音一转，话题直接跳去叶时落：“叶时落手背上那道阵痕，怎么来的？”
沈昭夜猛地抬眼：“墨千殇告诉你的？”
“不然呢？”
墨惊鸿笑得一脸看戏，“他在北境眼线遍地跑，什么不知道。还知道魔尊点名要跟她比幻阵，你直接把人挡在身后，跟祁玄烬硬刚幻境。”
他把画轴从书房拿出来，青色绸带系得整整齐齐，扔到沈昭夜怀里：“回去再看。”
沈昭夜夹着画轴站起来要走，墨惊鸿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昭夜，梅花谢了，明年还会开。”
他脚步没停，月白色衣袍一闪就消失在桃花林里。
小院里只剩墨惊鸿一个人站在光秃秃的梅树下，风把他衣袍吹得猎猎响。
他还记得自己刚被放出来那天，沈昭夜站在大殿里看着他，他以为对方至少会说句“对不起”，结果这人半个字都没提。
天天就来院里坐一会儿，批文书就陪他批文书，喝茶就陪他喝茶，最后实在没话说了摆了盘棋。
俩人下了几个月的棋，废话聊了一箩筐，半句道歉的话都没说。
但他根本不需要。
棋下完了，人回来了，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