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落足尖点地从城墙上掠下去，雪沫子在靴边溅起细碎的白。
她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抬眼就撞进他冰蓝色的眼底。
祁玄烬落在她面前，浅紫色的衣袍扫过雪面，带起一缕极淡的彼岸花香气，语气里裹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
“三个月不见，你倒是在北境把剑练得越来越顺手，杀我魔兵的时候，半分情面都不留。”
二人隔空对峙，连风雪都静了半分。
“我杀了你那么多魔兵，你不应该恨我吗？”叶时落指尖按着剑柄，淡青色的灵力在袖底悄然凝起。
“恨你？”
祁玄烬低笑出声，冰蓝色的眼尾弯起浅弧，“他们伤你在先，留着命也无用，死了便死了。”
叶时落眉尖微蹙：“你对自己的属下都这么残忍？”
“你这么在乎他们的死活？”
他往前半步，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腕，气息里裹着熟悉的雪松香，“那不如本尊对你也残忍试试？”
他伸手要去扣她的手腕，叶时落刚要挥剑后撤。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骤然挡在她身前。
沈昭夜的后背像一堵稳稳的墙，把她完完全全护在身后。
他周身漫起淡金色的灵光，龙族威压直直撞向祁玄烬，俩人之间的风雪瞬间被碾成细碎的冰碴。
“最后一局，不用她比。”
沈昭夜的声音沉得像冻土，“我跟你比。”
祁玄烬挑了挑眉，收回手，指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浅紫色的灵光：“比幻境。本尊构一座，你构一座，各自走进对方的幻境，找出破绽。
“找不到算输，找错了算输，找出来了但说不出来根由，也算输。”
他冰蓝色的眼睛从半空中缓缓旋转的灵光幻境上抬起来，直直盯着沈昭夜，“敢不敢？”
沈昭夜没回话，足尖一点，从城墙上纵身跃下。
月白色的衣袍在北风里猎猎翻卷，像一片落在雪地里的云，一步步走到祁玄烬面前站定。
俩人之间的距离不过数尺，谁都没有先开口，漫天风雪在他俩身侧绕着圈打旋。
祁玄烬掌心的幻境缓缓转起来，天宫的琉璃瓦当映着北境灰白的天光，每一片瓦的纹路都清晰得能数清，连檐角垂着的铜铃都像在轻轻晃。
沈昭夜伸出手，掌心向上，淡金色的灵力从掌心里漫涌出来，不是寻常幻境里灰白色的雾，是像初生朝阳似的暖光。
灵力顺着风势缓缓扩散，在雪地上凝出一座精致的魔域——
焦黑的土地裂着深深的纹路，倒塌的玄色石柱歪在两边，每一道石缝里都嵌着细碎的魔晶。
魔域最深处的残垣后面，藏着一朵小小的彼岸花，艳红得像浸了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叶时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认得那朵花。
那是她在魔殿后花园里亲手种下的一株彼岸花，当年她蹲在土里埋花种的时候，祁玄烬还靠在旁边的寒石上笑她笨，说种花这种事根本不需要魔尊亲自动手。
祁玄烬的目光也落在那朵小小的彼岸花上，冰蓝色的眼底有什么极软的东西动了一下。
快得像错觉。
转瞬间就被他敛得干干净净。
他抬眼看向沈昭夜，嘴角勾起一点笑：“你先进，还是本尊先进？”
“你先。”
祁玄烬转身踏进沈昭夜的天宫幻境里。
天宫里静得连风声都没有。
仙人们各司其职，文官垂着眸批阅文书，笔尖落纸的速度不快不慢，半分差错都没有；
武将在演武场演练剑法，每一招每一式都精准得像刻在模子里；侍女们垂着眸洒扫庭院，扫帚扫过白玉地面的弧度分毫不差。
他顺着白玉台阶往上走，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一个仙人坐在廊下翻书，指尖捏着书页的姿势端正如仪轨，翻页的间隔永远是三息，不多也不少。
祁玄烬站在他身后看了半柱香，没说话，转身走开。
又一个仙人坐在茶炉边煮茶，从取水、烹煮到斟茶，每一个步骤的时辰都掐得丝毫不差，茶水倒进玉杯里，连溢出的量都毫厘不变。
他站在茶炉边看了片刻，又转身走开。
最后他停在浇花的仙人面前。
壶嘴往下倾，清水一滴不落全落在花根上，浇了整整半个时辰，那盆花的叶片位置连半分移动都没有。
祁玄烬抬头看向仙人的脸，声音漫得很随意：“你的花浇了多久了？”
仙人对着他躬身行礼，声音平得像在念刻板的典籍：“回禀尊上，弟子每日辰时浇花，巳时修剪，午时施肥。今日已是弟子浇花的第八千七百六十二日。”
祁玄烬抬眼望向天宫的天空，灰蒙蒙的，连半分太阳移动的痕迹都找不到。
他又低头看向仙人落在白玉地上的影子，从他站在这里开始，影子的长短就没有变过一丝一毫。
他忽然笑了。
“你的时间不动。”
他转过身，看向立在天宫最高处的沈昭夜，声音穿过层层廊檐落过去：“天道恒常，可人间没有永远不动的辰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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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影子永远停在同一个位置，根本没有时辰流转。”
沈昭夜站在最高处看着他，月白色的衣袍被风掀得扬起，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找出来了。”
祁玄烬擦着他的身边走过，冰蓝色的眼睛和他对视一瞬，笑意淡淡的：“你的幻境，像你这个人。
“清冷无波，脾气硬又不按常理，永远一动不动。”
沈昭夜转身踏进祁玄烬的魔域幻境里。
脚下的焦黑土地正在不断裂开，碎石从头顶的石柱上哗哗往下坠落。
远处的惨叫声、兵刃碰撞的脆响、魔兵厮杀的低吼混在一起，像潮水似的往他耳朵里灌。
他侧身避开一块砸下来的巨石，跨过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脚步很稳，在混乱的魔域里走得从容不迫。
他看见满地乱窜的小鬼，有的举着刀互相劈砍，有的抱着头往石柱后面躲，有的倒在焦土里，早就没了声息。
走了一路，有一句细嫩嫩的童音混在厮杀声里，反反复复钻出来，从他踏入幻境的第一刻起，就没停过。
“明日花开。”
那声音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音调、音量、语速，连尾音的颤动感都一模一样，半分差别都没有。
沈昭夜循着声音往魔域最深处走，停在一片焦土前。
地上倒着个穿粗布灰衣的小鬼，胸口的伤口大得能看见骨头，早就断了气。
旁边蹲着个巴掌大的小奶鬼，正晃着尸体的胳膊，反反复复念着那四个字。
“他听不到了。”沈昭夜在小鬼面前蹲下来，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
小鬼抬着头看他，指尖死死攥着尸体的衣角：“明日花开，他会醒的。”
沈昭夜站起身，环顾四周。
崩塌的土地、坠落的碎石、循环往复的厮杀声，所有的画面都在从头重播。
从魔域崩塌开始，到所有鬼怪倒下结束，转瞬间又回到最初的碎裂瞬间，连风刮过石柱的声响都分毫不差。
他转过身，看向魔域最高处斜靠着石柱的祁玄烬。
魔尊浅紫色的衣袍在风里翻卷，冰蓝色的眼底映着满地血色与漫天飞石，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的破绽在哪里？”
祁玄烬歪了歪头，故意逗他似的，“你找啊。”
“明日花开。”
沈昭夜把那四个字念出来，声音清得像碎冰撞石，“这只小鬼的话永远一模一样，音调、语速半分不变。
“整个魔域的崩塌、厮杀、死亡都在循环，连时间都在跟着转圈。
“你把所有停在最痛的那一天的记忆，全封进了幻境里。”
祁玄烬脸上的戏谑一点点淡下去，从石柱上直起身，缓步走到沈昭夜面前。
俩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遥遥对视，风忽然就停了。
他忽然笑出声。
这笑不是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戏谑，也不是被将了一军的无奈，是找到一个能平等对弈的对手时，从心底漫出来的松弛与满意。
“你的幻境像你，永远一动不动，连半分破绽都藏得严严实实。”
祁玄烬的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坦诚，“本尊刚才赢了。”
沈昭夜看着他，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你输了。”
祁玄烬挑了挑眉，没反驳，指尖灵光一动，整个魔域幻境像烟雾似的散在风里。
他转身掠回魔营的攻城车上，浅紫色的衣袍在风里飘出一道柔软的弧度，停在车沿上。
他抬眼遥遥望向城楼上立着的月白色身影。
漫天风雪里，四万魔兵还齐齐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都在等魔尊开口，等他说赌局的结果，等他说要不要遵守约定，退兵离开北境。
浅紫色的灵光在攻城车沿晃了晃。
祁玄烬的声音穿过漫天鹅毛大雪，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沈昭夜，你的北境，本尊不取了。”
他抬手挥下命令，四万魔兵齐齐起身，甲胄碰撞的声响顺着风往远处飘，黑风四使的残部跟着他调转方向。
玄黑色的潮水似的魔兵队伍，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退得干干净净，连黑风口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北境要塞的城墙上静了瞬，紧接着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弟子们把手里的剑往天上抛，雪沫子被欢呼声震得簌簌往下掉，守了九个月的结界终于稳住。
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就这么安安稳稳落了地。
当晚的庆功宴直接摆在了校场上。
十几个大火盆烧得通红，烤全羊的油滴在炭火里，溅起滋滋的声响，大坛的桃花酿、竹叶青、云野宗特供的桂花酒全被搬了出来，酒坛堆得像小山。
黎尘第一个跳上石桌，拎着酒坛往嘴里灌，酒液顺着下颌往下淌，把烟青色的衣袍都打湿了。
他边喝边喊：“我就说祁玄烬是个讲规矩的！今天这局赢得太爽，以后魔兵再敢来，我黎尘第一个拎剑冲出去！”
韩之舒坐在他身边，伸手递过去一块温热的烤肉，俩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弯了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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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尘挠了挠头，刚要开口贫两句，就被楚慕雪扔过来的一颗花生米砸中额头。
“少喝点。”
楚慕雪坐在最边上的石凳上，指尖转着个新编的冰魄剑穗，眼底漫着点极淡的笑意：
“明天还要清点防线，你醉倒了，东侧阵眼没人守。”
“不能醉！绝对不能醉！”
黎尘赶紧把手里的酒坛放下，抓过韩之舒递来的烤肉大口啃，惹得周围的弟子哄然大笑。
顾长宁从袖里摸出来一整罐云野宗带过来的蜜饯，全倒在叶时落面前的碟子里。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她怀里露出来的兔子玩偶耳朵：“今天要不是沈昭夜最后那局幻境玩得绝，咱们还真不一定能赢。
“等回了云野宗，我带你去后山摘雪兔子爱吃的冰莓。”
叶时落刚要伸手去拿蜜饯，旁边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沈昭夜把刚剥好的热红薯放在她碟子里。
红薯皮烤得焦香，蜜油顺着边往下淌。
“冰莓性寒，你上次中了冰毒还没好全，吃这个暖身子。”
顾长宁挑了挑眉，又从袖里摸出个暖手炉塞到她手里，暖融融的温度瞬间漫开：
“暖手炉揣着，别冻着。上次你在阵眼里灵力透支，指尖凉得像冰。”
叶时落左手揣着暖手炉，右手捏着热红薯，面前摆着一碟蜜饯，怀里还靠着软乎乎的兔子玩偶。
俩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连周围的空气里都飘着点不动声色的较劲。
墨千殇靠在火盆边，拎着酒坛看热闹，笑得一脸肆意，他隔空跟沈昭夜碰了碰酒坛，酒液洒在火里，溅起一串火星：
“沈仙尊可以啊，今天幻境那手，把祁玄烬都拿捏住了。以前我以为你是个只会护苍生的木头，没想到玩起幻境来，比我玄冥阁的弟子还溜。”
“过奖。”
沈昭夜喝了一口酒，目光扫过不远处被弟子们围着起哄的黎尘，眼底漫起点浅淡的笑意。
叶时落咬了一口热红薯，甜香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她抬头看向远处的长明火，祁玄烬临走前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还在她脑海里晃了晃。
可身边暖融融的炭火，周围少年人亮得发光的笑脸，把那点来自魔界的寒意，冲得一干二净。
黎尘又拎着酒坛跑过来，非要跟顾长宁和墨千殇拼酒，三个人蹲在火盆边划拳，输了的人就得把整坛酒喝光。
黎尘输得最多，脸喝得红扑扑的，拍着胸脯喊下次魔兵再来，他要单枪匹马把魅离的头发拔光。
风卷着雪落在火盆里，滋啦一声化成水汽，所有人的笑声混在酒气里，飘得很远很远。
北境永久不停的风雪，今天终于暖了一回。少年人手里的剑还亮着光，身边的人都好好的，往后的日子，再也不用天天提着心，等着魔兵来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