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玄冥阁的木窗雕着缠枝梅花，是墨千殇师父生前亲手刻的，木纹里浸了几十年的烛火香。
他站在窗畔看天，这习惯已经保持了许多年，日升月落，从无间断。
黑影从廊下的阴影里走出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阁主，北境传信。”
墨千殇没回头，指尖轻轻拂过窗棂上的梅花纹路，声音轻得像落雪：“说。”
“北境要塞守住了，魔兵暂退，双方伤亡都不轻，魅离围而不攻，悄悄断了天衡宗的补给线。
“沈昭夜坐镇要塞，黎尘、顾长宁都在，叶时落也没受伤，一直在医舍值守。”
他的指尖顿了顿，目光穿透沉沉暮色，遥遥望向北方——
那里看不见北境的轮廓，可他的视线像能越过千里荒原，落在那片飘着雪的要塞上。
“魅离断补给线，天衡宗肯定会派人来打通。
“带队的是谁？”
“天衡宗大长老，韩之舒的师伯，带了三千精锐。”
墨千殇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嘲讽：“三千人，硬冲补给线，全得折在魅离手里。
“传消息过去，让他们绕东边密林走。密林里光线暗，魅离的魔兵怕阴湿瘴气，根本不敢重兵布防。”
影抬头看他，眼底带着点错愕。
“就说，是我墨千殇让他们走的。”
他终于转过身，烛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神色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还有，沈昭夜在北境待不了多久。
“云野宗里埋的那枚内应，不会容他一直在外掌兵。等他被召回宗门，天衡宗独撑北境防线，撑不了半个月就得垮。
“天衡宗一撤，万剑阁、碧落宫必然跟着退，四宗全走，北境要塞就是座空城。”
影迟疑了一瞬，抬头问：“阁主，您暗中帮他们，到底希望谁赢？”
墨千殇走到窗边，猛地推开木窗。
凛冽的北风瞬间灌进来，把他玄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长发被风拂得扬起几缕。
“谁赢都和我没关系，我只想揪出魅离背后藏着的那个人。”
他望着北境灰蒙蒙的天际线，声音被风卷得很远，“躲在幕后挑动仙魔开战的人，藏了这么多年，也该露面了。”
影躬身退下，身影悄无声息融进黑暗里，连半点脚步声都没留下。
墨千殇独自站在风口里，北风刮得他脸颊发僵，他却没动，一直望着北境的方向。
暮色彻底沉下来，远处的星子慢慢亮起来，他望着最靠近北境的那颗星，指尖轻轻蹭过窗棂上的梅花纹路。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想让她平安。
哪怕仙魔两界打得天翻地覆，他也想让那个蹲在雪地里逗雪灵的小丫头，能平平安安从北境走回云野宗，不用沾半分血污。
天刚蒙蒙亮，雪还没化透，叶时落就背着药囊蹲在医舍门口扒拉草药谱，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眼睛亮得像星子。
“北境独有的凝露草，长在北边哨塔下的雪缝里，炼出来的凝神丹能解魔兵的迷魂香，比普通药材药效强三倍。”
她抬头拽住正要去换防的韩之舒袖子，晃了晃，“我跟你一起去，采药顺便看看哨塔那边的冻伤伤员。”
韩之舒刚要开口拒绝，身后传来脚步声。
黎尘扛着剑走过来，烟青色衣袍上还沾着晨霜，打了个哈欠：
“我也去，那边最近魔兵的游哨总晃悠，我跟着护着，省得你们俩被暗哨摸了。”
话音刚落，顾长宁也从树后面走出来，怀里还揣着那本古籍，目光落在叶时落冻红的耳尖上：
“我也去，东边那片雪林里有迷魂阵，我能破。”
四个人凑齐，踩着没脚踝的雪往北边哨塔走。
雪地里的风裹着碎冰碴子吹过来。
叶时落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灵识铺展开，精准绕开雪底下藏着的冰坑，走得比在平地上还稳。
北边哨塔立在雪山腰上，底下的雪缝里果然长着一片凝露草，叶片上沾着晨露，在雪光里泛着淡青色的光。
叶时落眼睛一亮，蹲下来小心翼翼往雪缝里伸手，刚碰到草叶，脚底下的积雪忽然塌了——
底下是空的，她整个人重心一歪，直接往雪坑底下坠。
顾长宁反应最快，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可雪层塌得太快，他没稳住，俩人一起往雪坑里摔了下去。
雪坑底下铺着厚厚的软雪。
俩人摔进去的时候，叶时落正好扑在他身上，嘴唇不偏不倚擦过他的唇角，软得像片落在皮肤上的雪。
空气瞬间静了三秒。
叶时落的脸“唰”地红透了，撑着他的胸口想往后退，结果手底下一滑，又往他身上撞了半寸，鼻尖直接蹭到他的下巴。
顾长宁的身体僵了僵，伸手扶着她的腰稳住她，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烫得惊人。
他的耳尖泛着极淡的红，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声音哑得厉害：“慢点儿，底下全是冰，摔下去真要崴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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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口传来黎尘欠揍的笑声。
他趴在雪坑边上，探头往下瞅，笑得肩膀直抖：“哟，我们俩刚去旁边清了个暗哨，转头你俩就演上雪地坠崖以身相许了？
“早知道我们就晚点回来，不耽误你们俩的好事。”
韩之舒站在他身后，伸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冷着脸：
“别瞎闹，赶紧把他们拉上来，雪坑里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待久了要冻僵。”
俩人拽着扔下去的剑穗，把叶时落和顾长宁拉上来。
叶时落站在雪地里，头发上沾着雪沫子，脸还红着，低头拍身上的雪，连头都不敢抬。
顾长宁站在她身边，指尖轻轻把她头发上的雪沫子摘下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谁都没提刚才雪坑里的那个意外触碰，可俩人之间飘着的气息，连旁边的黎尘都能感觉到。
四个人往哨塔后面的雪林走，雪林里的雾慢慢浓起来，是顾长宁说的迷魂阵。
淡白色的雾裹着细碎的雪粒，像流动的云，脚底下的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连远处的哨塔轮廓都变得朦朦胧胧。
叶时落的灵识在雾里铺展开，看见雾里藏着几株凝露草，长在一块冰岩边上。
她刚要走过去摘，脚底下忽然窜出来一道冰棱，直往她脚踝刺过来。
顾长宁伸手把她往怀里一捞，带着她旋身躲开冰棱。
俩人的身体贴得极近，他身上淡淡的松针气息裹着雪的清香味，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他另一只手捏出一道灵力诀，淡银色的光从指尖涌出来，迷魂阵瞬间像被戳破的泡泡，“哗啦”一声散得干干净净。
雾散了之后，雪林里的景象露出来。
冰岩边上长着一大片凝露草，草叶上凝着的晨露泛着灵光。
远处的冰壁上还挂着几株百年份的冰魄花，风一吹，花瓣上的碎冰往下掉，像撒了一地碎星。
黎尘吹了声口哨，刚要伸手去摘冰魄花，脚底下的雪忽然动了。
十几只雪地里藏着的冰髓虫钻出来，泛着幽蓝色的光，直往人脚踝上咬。
几个人立刻拔剑，剑光在雪林里闪起来，叶时落的青霜剑挑飞一只冰髓虫，转头看见黎尘身后有只虫子要偷袭。
她抬手一道灵力弹过去，虫子直接炸成了冰渣。
“可以啊小医师，反应够快的。”
黎尘冲她挑了挑眉，转头跟顾长宁并肩站在一块儿，俩人剑招配合得行云流水，没一会儿就把所有冰髓虫全清干净了。
叶时落蹲下来摘凝露草，指尖刚碰到草叶，顾长宁走过来，蹲在她身边，从袖里摸出来一枚暖玉，塞到她手里。
暖玉一直揣在他怀里，温度烫得刚好。
“刚才在雪坑里滚了半天，手凉了吧？攥着这个，别冻得握不住镊子。”
叶时落攥着暖玉，指尖的凉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她抬头看他，雪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像覆了层薄光，刚才那个意外的触碰的触感，好像还留在唇角，软乎乎的。
远处的哨塔上传来换防的钟声。
韩之舒靠在冰岩边上，看着俩人凑在一块儿摘草药的背影，嘴角露出点浅淡的笑意。
黎尘扔给顾长宁一坛酒，俩人碰了碰酒坛，酒液顺着坛口洒出来，落在雪地里，瞬间渗了进去。
风卷着雪沫子吹过雪林，凝露草的清香味混着酒香飘得很远。
叶时落把最后一株凝露草放进药囊，抬头往远处看，北境的雪山在云底下立着，空灵得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她攥着手里的暖玉，刚才那个落在唇角的、像雪一样轻的触碰，成了雪地里最隐秘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