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夜冷得刺骨，风刮过城墙缝，像细刀子往骨头缝里钻。
叶时落端着碗刚熬好的姜汤从医舍出来，热气顺着碗边往上冒，熏得她鼻尖发红。
这碗是专门给韩之舒留的。
她手臂上的旧伤裂了两次，前几天硬扛着在城墙上守了整宿，换药的时候血还在往外渗。
韩之舒接过碗，仰起头两口就灌完，热辣辣的姜汤滑下去，冻僵的指尖才慢慢缓过来。
她把空碗塞回叶时落手里，冷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点软：
“你赶紧回去睡，黑眼圈都快垂到下巴了，再熬下去，下次给伤员缝针，指不定把人家好肉也缝进去。”
“你不也没睡。”叶时落怼回去，俩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挪步。
韩之舒靠在医舍门框上，望着城墙上晃来晃去的长明火，被风吹散的碎发贴在冻红的脸颊边，连捋都懒得捋。
“韩师姐，你在北境待多久了？”
“六个月。沈仙尊到北境的第三天，我就主动请命过来了。”
“不想回天衡宗？”
韩之舒沉默了几秒，声音平得像在说旁人的事：“回去干什么？听师姐妹们在背后嚼舌根，说我爹是叛徒，我凭什么还能留在天衡宗，脸皮比城墙还厚。
“这里冷，但是耳根子清净，没人在你背后指指点点。”
叶时落没接话。
韩之舒父亲通魔的事，全修真界都知道，可她在北境守了六个月，挡在魔兵前面出剑的次数，比谁都多。
韩之舒指尖轻轻抚过手臂上的布条，那是叶时落给她缠的，连松紧度都刚好合适。
她抬眼看向叶时落，月光落在她眼睛里，泛着层浅淡的水光：
“你说，一个人的出身，就能定这个人一辈子吗？”
“定不了啊。出身是别人给的，你是什么样的人，得你自己说了算。”叶时落答得干脆。
韩之舒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别过头擦了擦眼角：“你这人什么都往好处想，不累吗？”
叶时落刚想说“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俩人站在风口里吹了会儿风，转身回了医舍，里面的伤员睡得正香，打鼾的、磨牙的、说梦话喊着要回家吃娘做的饼的。
呼噜声此起彼伏。
韩之舒躺下来面朝墙壁，叶时落铺好被褥也跟着躺下，临睡前还不忘补一句：
“等北境的仗打完，你跟我回云野宗住几天。
“苏棠新淘了本话本叫《我在修真界斗神》，天天追着我念台词，我耳朵都快起茧了，你来了她就缠着你说，我终于能解脱了。”
韩之舒沉默了好半天，闷声应了个“好”。
叶时落很快就睡着了，炭火在盆里噼啪响，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整间屋子。
城楼上的箭楼里，顾长宁捧着本书坐了半宿，书页被风吹得哗哗翻页。
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目光一直落在北边魔族大营的方向。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上来。
黎尘提着两壶酒晃悠上来，烟青色流云纱袍被夜风吹得猎猎响，把其中一壶往他怀里一塞：
“万剑阁弟子带的桂花酿，今年刚酿的新酒，甜口的，不辣喉。”
“你偷拿弟子的酒，回头他们找你算账怎么办？”顾长宁拔开壶塞，酒香瞬间漫开来。
“他们敢？”
黎尘嗤笑一声，灌了一大口酒，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荒原上，语气淡了下去：
“万剑阁在北境守了三个月，死了十七个弟子，名字我全记在剑谱扉页上，一个都没漏。”
顾长宁愣了愣，看向他：“万剑阁规矩不是只论胜负，不问生死？”
“规矩是给外人看的。记住他们的名字，是我自己的事，规矩管不着。”
黎尘晃了晃酒壶，抬眼扫他，“你呢？来北境七天，见了这么多血，怕不怕？”
顾长宁喝了口酒，桂花的甜混着点辣意滑过喉咙：“不怕。我怕的是有人守不住，有人回不去。”
俩人靠在箭楼的石墙上喝酒，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俩人的衣袍吹得贴在一块儿。
黎尘忽然撞了撞他的胳膊，笑出了声：“上次我去云野宗找沈昭夜论剑，看见你在藏书阁门口蹲着想偷偷带话本进去，被白子骞抓了个正着，罚你扫了三天落叶，这事是不是真的？”
顾长宁耳尖一红，抬手就把酒壶往他肩膀上轻轻砸了一下：“你还好意思说，上次你在万剑阁剑冢练剑，把你师父珍藏了三十年的古剑劈出个豁口，躲在云野宗躲了半个月不敢回去，是谁给你送的饭？”
俩人笑作一团，酒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北境的寒夜，忽然就没那么冷了。
天还没亮，震耳欲聋的号角声直接刺破了要塞的寂静。
叶时落从医舍里冲出来，抬头就看见北边的天空黑压压一片，魔兵像潮水似的往要塞涌过来。
魅离站在巨型攻城车边上，玄色衣袍被风刮得翻飞，四大魔将全在他身后，连半个人都没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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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夜站在城楼上，拔剑的瞬间剑光扫过晨光，冷得像冰：“各就各位！”
攻城车碾过地面，震得城墙都在微微发抖。
叶时落攥着青霜剑刚要往医舍跑。
韩之舒提着剑从城墙上冲下来，剑刃上还沾着昨夜没擦干净的血，拽着她的手腕就往城墙上跑：
“医舍现在空着，伤员都在城墙上，你跟我上去守口子！”
风大得几乎睁不开眼，叶时落眯着眼往下看，魔兵的黑潮一眼望不到头。
黎尘第一个从城墙上跃下去，烟青色的衣袍在晨光里展开，像只俯冲的大鸟，剑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一片魔兵直接倒了下去。
万剑阁弟子跟在他身后，剑光铺成一片雪，魔兵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韩之舒站在城墙中央，天衡宗，碧落宫的弟子跟在她身后，剑光竖成密不透风的墙。
往上爬的魔兵全被挑落下去，连半分缝隙都没露出来。
顾长宁翻开怀里的古籍，银白色的符文从书页上涌出来，化作一道半人高的光墙挡在城墙前。
冲上来的魔兵一头撞上去，直接被弹出去摔出两米远。
沈昭夜纵身从城楼上跃下去，月白色长袍在空中展开像一只白鹤，剑尖直取魅离面门。
俩人刚交手十几个回合，雾灭藏在攻城车底下的阵忽然亮了。
护山大阵“咔哒”裂出一道半人宽的口子，魔兵顺着口子就往要塞里涌。
叶时落没半分犹豫，握着青霜剑直接挡在口子前面。
剑招快得带出淡青色的灵力花，每一朵花都精准挑开魔兵的手腕。
她不杀人，但半步都不退，硬生生把涌进来的魔兵全拦在口子边上。
魅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出剑的手忽然顿了顿——
他想起上次在魔宫，祁玄烬牵着她的手走过长廊，四大魔将朝她行礼，她手忙脚乱跟着鞠躬，差点摔个跟头的样子。
就这半秒的分神，沈昭夜的剑已经刺到了他胸口，俩人又缠斗在一块儿，各自都添了新伤。
叶时落的灵力快耗空了，握着剑柄的手在抖，腿也在发软，却还是死死堵在口子前面。
韩之舒看见她摇摇欲坠的样子，提着剑冲过来挡在她前面，天衡宗弟子跟着一拥而上，把魔兵重新逼回了口子外面。
叶时落靠在城墙上大口喘气，头发散了满脸，脸上全是灰。
眼看着魅离和沈昭夜都挂了彩，魅离忽然收了招，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就撤。
魔兵跟着他像退潮似的往回跑，连攻城车都扔在了原地。
顾长宁合上书，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攥得发红的指节上，语气带着点调侃：
“你上城墙逞能的时候，医舍里那个断腿的伤员早就醒了，喊着要找你换药，我喊你三声你都没听见。”
“你怎么不早说！换药哪能等啊！”
叶时落瞪了他一眼，撑着城墙站稳，脚步虚浮地往医舍走。
顾长宁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随时准备伸手扶她一把。
回到医舍，断腿的伤员正靠在床头发呆，看见她满脸灰的样子吓了一跳。
叶时落摸了摸脸，一手黑，蹲下来拆开他腿上的布条，新肉已经长出来了，愈合得比预想的还好。
她重新包扎好，抬头往窗外看，沈昭夜正站在城墙上，月白色衣袍上的血痕在暮色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沈昭夜转过脸，隔着长长的青石板路，隔着未散尽的硝烟，俩人遥遥对上视线。
他微微点了点头，叶时落也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远处雪后清冽的味道。
这一仗打得险，但他们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