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丝丝的声音从树下飘上来，像冬天刚融的泉水，冷冽干净，半分多余情绪都没有。
叶时落吓得手一滑，手里的梨直接往下掉，她慌得探身去捞，整个人往前一倾，差点直接从树枝上栽下去。
她赶紧死死攥住头顶的粗树枝稳住身子，回头往下瞅。
陆砚一身深蓝长袍，半束着黑发，正站在梨树下仰着头看她，阳光穿过梨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亮得晃眼。
他身边站着孟炎，淡黄色长袍，嘴角噙着点淡笑，显然已经看了她半天爬树偷梨的热闹。
叶时落手忙脚乱顺着树枝往下爬，最后一脚踩在长了青苔的树根上。
“哧溜”往前滑了半步，双手撑在地上蹭了点泥，才勉强站稳。
她赶紧拍掉膝盖上的土，规规矩矩朝俩人行礼：“陆长老，孟长老。”
陆砚扫了她一眼，白裙子上沾着树皮碎屑，嘴角还挂着点没擦干净的梨果肉，活像个偷溜进果园偷梨吃的小丫头，半点云野宗弟子的样子都没有。
“爬树摘梨，成何体统。”
陆砚眉头微皱，话到嘴边又硬生生软了几分，没舍得重罚。
孟炎在旁边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小丫头片子嘴馋点怎么了，又没把梨树薅秃。”
他转头看向叶时落，递过来一块绣着墨梅的白帕子，“梨甜不甜？先把嘴角擦干净。”
“甜！”
叶时落接过帕子，把嘴角的梨汁擦干净，刚要递回去，孟炎摆了摆手：“送你了，我这还有一摞，不差这一块。”
叶时落刚要道谢，陆砚的声音又响起来：
“后山的梨树是宗里特意留的良种，不让弟子随便上树，怕踩坏了枝桠来年不结果。你倒好，上树摘梨，摘完还想乱扔梨核，梨核呢？”
叶时落赶紧把揣在袖里的梨核掏出来，托在掌心里递过去：“没扔，我想带回去种在我院子里，以后自己种梨树，就不用爬树偷梨了。”
陆砚盯着她掌心里沾着梨汁的梨核，又扫了一眼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转身就走：
“行了，下次不许再爬树，摔下来断了腿，没人给你治。”
孟炎笑着朝她挥了挥手，跟着陆砚的脚步走了。
叶时落站在原地，把梨核重新塞回袖袋里，转身往自己院里走。
刚拐到岔路口，就听见竹林边几个弟子凑在一起唠嗑，声音不大，却字字都钻进她耳朵里。
“听说了吗？北境那边又打起来了！魔族这次来势汹汹，连万剑阁的黎尘都赶过去了！”
“黎尘？那个二十三岁就破金丹、修无情道的天才？传说他剑法都摸到人剑合一的门槛了！连他都去了，北境这波怕是要出大事啊。”
“云野宗这次居然按兵不动，掌门说北境的事交给天衡宗和万剑阁，云野宗不掺和。”
“沈仙尊不就在北境吗？怎么能说不掺和？”
“沈仙尊是以仙盟的名义去的，不是云野宗派的，这俩能一样？”
叶时落的脚步瞬间顿住。
魔族又打上来了……她不懂宗门这些弯弯绕绕的规矩。
她只知道，沈昭夜一个人在北境待了五个月，现在战火又烧起来了。
风刮过竹林，沙沙的声响裹着远处练剑场的剑鸣声。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转身就往白子骞的院子跑，脚步越跑越快，最后几乎是在飞奔。
跑过竹林的时候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惊飞了枝头上的麻雀，她连头都没回。
“师叔！北境的事你知道对不对？魔族又攻上来了！”
叶时落喘着气冲进院子，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梨汁。
白子骞放下手里的茶杯，抬眼看她，早就料到她会来：“消息传得这么快，你都听见了。”
“我要去北境。我是医师，战场上肯定有伤员，我能帮忙。”
“不行。”
白子骞想都没想直接拒绝，“北境现在乱成一锅粥，黑风四使全在那边，魅离也在，你一个金丹期的小弟子过去，没走到要塞就得遇上麻烦。”
“我知道师父厉害，可他在北境熬了五个月，连一封书信都没寄回来，我放心不下。万一他受伤了呢？万一他需要人帮忙呢？”
叶时落攥着衣角，指节都捏得发白，声音带着点发颤的急意，“我不能在这里干等着。”
白子骞盯着她倔强的小脸，忽然想起沈昭夜临走前，也是这样一副说一不二的表情，让他帮忙照看叶时落，别让她闯祸。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指尖在她脸颊轻轻碰了一下：“拦不住你，你就去吧。”
叶时落猛地抬头，眼睛瞬间红了。
“别谢我，我只是不拦着你。”白子骞别开目光，声音放轻，“活着回来。”
“我肯定回来！”
叶时落转身往院里冲，把包袱往背上一甩，青霜剑挂在腰侧，塞了满满一兜丹药、干粮和辟谷丹，趁着夜色从后山翻墙溜了出去。
走山门肯定要被守卫拦下来，到时候报告给掌门和陆砚，她半点儿都走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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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刚落地，“哗啦”一声踩进水坑里，鞋全湿了，她连擦都没擦，顺着后山小路往山脚下跑。
刚钻进官道旁边的树林，一只手忽然从树后面伸出来，精准捏住了她的后脖领子。
叶时落吓得魂都飞了，青霜剑直接拔出半截，发光石“啪嗒”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身后传来熟悉的、带着点困意的懒洋洋的声音：
“半夜三更背着包袱翻墙出宗，叶时落，你这是打算去哪当逃兵？”
“顾师兄！你吓死我了！”叶时落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顾长宁松开手，弯腰捡起地上的发光石，在衣袍上擦干净递给她，语气慢悠悠的：
“你下午从我院里出来的时候，脸拉得比驴还长，回屋收拾了半个时辰包袱，桌上还留了张‘我出去几天’的纸条，你以为你那点小动作能瞒得住谁？”
叶时落瞬间哑口无言，她还以为自己藏得特别好。
“去北境找沈师叔？一个人走路去？”
叶时落点头，又小声辩解：“我算过了，走得快七天就能到。”
“等你走七天到北境，沈昭夜都打完仗回来了，俩人在路上完美错过，你找他他找你，谁也碰不着谁。”
顾长宁把薄如蝉翼的长剑召出来，踩上去朝她伸手，“上来，我御剑带你，三天就能到。
“上次你们仨去北境，铁寒往东走，南风晏往西走，你站在原地转圈，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我要是不去，你走到明年都摸不到北境要塞的边。”
叶时落握着他的手踩上剑，剑身晃了晃，他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腰。
“站稳了，掉下去我可不捞你。”
“你飞稳点，我怕高。”叶时落紧紧攥着他身后的衣袍，指节都捏白了。
“风太大，你要是冷就抱紧点。”
叶时落没说话，手攥得更紧了。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脚下的树冠在月光下汇成一片绿色的海，她抬眼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半点都不怕了。
以前坐顾长宁的剑，她总吓得闭眼睛，现在她睁着眼，连眼都不眨。
她满脑子都是北境的方向，沈昭夜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