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过去了。
晨光是被剑风揉碎的。
叶时落收剑的刹那，青霜剑刃上凝出的那朵剑花顺着力道散开来，淡青色的光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像一场落得极轻的春雪，只闪了半瞬，便彻底融进了石缝里。
这一个月的晨昏不辍没有白费，她的剑路比从前稳了数倍，灵力值从四十六寸步挪到了四十八。
算不上突飞猛进，却每一步都踩得扎实，连风擦过剑刃的声响都沉了几分。
“不行了不行了，手要断了！”
苏棠从拴马桩后面直起腰，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浸得贴在皮肤上，她把佩剑往草地上一插，整个人顺着桩子滑坐下去，裙摆沾了满襟的草屑。
林霜紧跟着收了剑，在她身侧坐下，默不作声递过腰间的水壶。
苏棠仰起头灌了一大口，喘得胸口微微起伏，转手把水壶递回去时，连手腕都在发颤。
叶时落指尖刚搭上剑鞘，一阵清越的御剑风声便擦着云顶掠了过去。
她抬眼望去。
一道淡得像雾的青剑光从山门方向直直往山后坠，那抹青太眼熟了——
是碧落宫的门裙色，连剑鞘上缠的穗子，都染着一模一样的浅青。
是阮夕。
叶时落垂眸把青霜剑稳稳归鞘，指腹蹭过冰凉的剑镡，心里漫开一点发涩的软。
苏棠顺着剑光的方向瞥了一眼，撇着嘴压低声音嘟囔：“她怎么又来了？碧落宫的弟子都不用修炼的？隔三差五往咱们云野宗跑，脚程比下山采买的杂役还勤。”
叶时落望着那道快消失在林梢的青影，没接话。
她太懂这种滋味了——
把一场横跨数年的执念，拆成千里奔赴的每一步，翻山越岭只为隔着半扇门，看一眼那个坐在晨光里的人。
像捧着一碗刚温好的糖水，怕凉了，怕洒了，怕递出去的瞬间，连碗沿都碰不到对方的指尖。
她轻轻摇了摇头，重新抬剑。
这一次剑刃上凝出的小花比从前小了一圈，淡青色的花瓣刚绽开，就被风卷得散了，像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半句话。
后山的竹院门虚掩着，风卷着竹叶擦过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阮夕站在门口站了许久。
指尖攥着帕子把额角的薄汗擦得干干净净，又抬手把鬓边乱了的碎发抿顺，连腰间垂着的宫绦都理了三遍。
才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白子骞坐在石案旁，一身月白长袍被晨光浸得发暖，几缕碎发从玉簪边滑下来，落在他正批阅的卷宗上。
他握着狼毫的手没停，笔尖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留下沉实的墨痕，连她走到桌边的脚步声，都没让他抬一下眼。
“白师叔。”
阮夕的声音放得极轻，软得像落在水面的柳絮，连尾音都裹着点小心翼翼的颤。
他只淡淡“嗯”了一声，视线仍钉在卷宗上，墨痕顺着纸页铺下去，半分停顿都无。
阮夕站在原地，望着他垂着眼的侧脸。
他批阅卷宗时会不自觉蹙起一点眉峰，薄唇抿成一道浅线，像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锁在了眼前的字句里。
周遭的风声、竹叶声、连她站在这里的气息，都像被隔在了一层薄冰外。
可她还是咬着唇，把拎了一路的食盒轻轻放在石案上。
木盖掀开的瞬间，裹着桂香的白汽漫出来，一碗温得刚好的酒酿圆子躺在瓷碗里，每一颗都圆滚滚的。
是她在马车上颠了三个时辰，都攥着食盒不敢松手才保住的温度。
她把碗往他手边推了半寸，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袖口，又猛地收了回来。
“我今早起来现做的，你尝尝。”
白子骞终于抬眼，目光在那碗飘着桂花碎的圆子上落了一瞬，又移回她脸上。
“放着吧。”
阮夕没动。
她就站在桌边，望着他重新低下头握笔的手。
他的手指生得极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握笔的力道稳得像山，每批完一页卷宗，他的唇就会不自觉轻轻抿一下，像在给自己提气。
她就这么站着，站到腿都有点发僵，站到他终于又一次抬眼，目光撞进她的眼里。
“怎么了？”
“没什么。”
阮夕猛地回神，慌忙摇了摇头，耳尖泛上一点薄红，“就是……太久没见你了，想多看两眼。”
白子骞沉默着把狼毫搁在笔山上，合起卷宗推到一边，终于伸手端起了那碗酒酿圆子。
瓷碗的温度透过薄瓷传出来，他舀了一颗送进嘴里，慢慢嚼了许久，才咽下去。
“嗯。”
阮夕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把藏了许久的星子都揉进了眼里：“好吃吗？”
“嗯。”
“甜不甜？我特意少放了半勺糖，上次你说我做的太腻了。”
“刚好。”
她几乎是雀跃着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着腮，就这么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吃。
他吃东西的样子和沈昭夜完全不同——
沈昭夜进食永远像在完成某项必须通关的课业，两三下便草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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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白子骞的动作慢得很，每一口都要细细嚼许久，像在尝什么快要化在时光里的珍宝。
可他只吃了小半碗，就把瓷碗放回了石案上。
“饱了？”
阮夕的声音里藏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
白子骞没接话，只端起桌边凉透的凉茶，仰头喝了一口，茶味的清苦漫过舌尖，压下了那点甜得发腻的桂香。
阮夕盯着碗里剩下的大半圆子，指尖攥得裙摆都起了皱，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刮走：“还有好多呢，你不再吃点？”
“我饱了。”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阮夕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鼻尖泛着点薄粉，连声音都在抖，却还是硬扯着嘴角笑，“从前我做的糕点、花羹，你哪怕忙到半夜，也会全部吃完的。”
白子骞搁下茶杯，杯底和石案相撞，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望着她泛红的眼尾，那双眼是浅棕色的，像被晒透了的栗子，从前亮得能映出他的影子，此刻却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风一吹，就要碎了。
“坐吧。”
他的声音终于软了半分。
阮夕乖乖坐下，指尖死死攥着衣角。
“你这次来云野宗，就只是为了送一碗酒酿圆子？”
“不是的。”
她慌忙摇头，碎发从鬓边滑下来，“是门里有一批要紧的卷宗要送过来，师父特意派我走这一趟。我……我就是顺路，想来看看你。”
白子骞点了点头，没追问。
“白师叔，你最近都在忙什么？”
“处理门内的卷宗，批弟子们的修行请示，打理云野宗的日常事务。”
“累不累？”
她脱口而出，话出口才觉不妥，又放软了声音，“我看你批阅卷宗的时候，眉头一直皱着，从前你看这些东西，从来不会皱眉的。”
白子骞望着她，望了很久，久到阮夕眼里的水光都快要盛不住，他才重新低下头，拿起那支狼毫，墨尖落在纸页上，晕开一点浅黑的痕。
“你先回去吧。这些卷宗今日必须批完，还要送到掌门殿去。”
阮夕猛地站起身，指尖攥着凉透的空瓷碗，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白师叔，你别熬太晚看卷宗，伤眼睛。”
他的视线没离开纸页，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阮夕抱着空碗往外走，脚步放得极轻，像怕踩碎了这满院的晨光。
走到竹院门口时，她又停下了，扶着半掩的木门回头望——
白子骞还坐在石案旁，垂着眼批阅卷宗，月白色的衣袍被阳光裹着，像一幅晕开的旧画。
可那幅画里，从来没有为她留出半寸位置。
她没再出声，轻轻合上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把那碗残留的桂香，连同她藏了数年的心事，一起关在了院子里。
走在下山的青石板路上，满路的阳光落在她身上，阮夕却觉得浑身都浸在凉水里。
她低头望着怀里的空瓷碗。
碗壁早就凉透了，连一点余温都没剩下。
像她千里迢迢赶来捧着的那点热意，最后只换了三句淡得像水的应答。
她站在树荫里站了很久，风卷着竹叶落在她的发顶，怀里的空碗凉得硌手。
她终于明白。
有些奔赴从一开始就没有归期，有些甜意，你攥得再紧，也留不住半分余温。
竹影把天光剪得碎碎的，落在白子骞垂着的眼睫上。
他搁下狼毫往椅背上靠，抬眼就撞进一轮浸了凉的满月里，银辉漫过他的眉骨，把连日来压在眼底的倦意都铺开来。
石案上那碗温了一路的酒酿圆子早凉透了，表层凝着一层薄光，大半颗圆子沉在碗底。
像他没说出口的半句话，他指尖碰了碰碗沿，到底没再动。
阮夕抱着那只空瓷碗往山路上走，漫山的阳光泼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刺得她眼尾一阵阵发酸。
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絮上，每一步都软得使不上力，方才竹院里的画面像被按了循环，在她脑子里碾过来碾过去。
他垂着眼批卷宗，连余光都没落在她身上半分；他舀了一口圆子就搁了勺，淡声说“饱了”；
他头也没抬地让她先回去，声音平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半分温度都漾不出来。
那些暖得发烫的旧时光，忽然就从记忆缝里漫了出来。
她十六岁那年，攥着碧落宫的入门令牌来云野宗交流修行，刚踏进山门就听见满殿人都在说，掌门座下有个白弟子，剑快得能追上月色，人冷得像山巅的雪，偏生长了一副连春风见了都要软下来的模样。
她揣着满肚子好奇，偷偷溜去练剑场的柱子后面躲着，一眼就看见了场中央的人。
他穿一身洗得发软的月白长袍，手里握着柄磨得光滑的木剑，正陪着新入门的弟子对练。
剑风快得拉出淡白色的残影，可他的动作偏偏放得极缓，每一次出剑都把角度和力道亮得明明白白，故意让对面的小弟子能看清路数。
第三次把那小弟子的剑挑飞时，他忽然低笑出了声，声音像融了雪的泉水淌过来：“你的剑招底子很好，就是太急了。慢半拍，看清我的剑再出，就不会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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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笑像把春日照进了雪地里，阮夕躲在柱子后面，攥着衣角的指尖猛地收紧，心跳漏了整整一拍。
后来她就成了他身后甩不掉的小尾巴。
他在练剑场喂招，她就蹲在旁边的石墩上，托着腮看一下午，连风吹乱了头发都忘了捋；
他在案前批卷宗，她就趴在桌边慢悠悠喝茶，茶凉透了都没察觉；
他偶尔讲起门内的趣事，明明是一本正经的语气，偏生藏着点冷不丁的好笑，总能逗得她笑到直不起腰。
她还记得那年深秋一群人去后山采药，冒失的弟子把漫山遍野的“痒痒草”当成了珍稀灵草，采了满满一筐往回拎。
白子骞扫了一眼那筐边缘带着细绒毛的草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很好：“这草摸一下痒三天，你接下来三日都不用练剑了，正好在房里安心挠痒。”
那弟子的脸瞬间绿成了山壁上的青苔。
周围的人笑成了一团。
阮夕靠在树干上，望着他弯起来的眼尾，连风刮过耳边都觉得是甜的。
那时候她笃定，这个看起来总带着点疏离的人，心比谁都软，比谁都温柔。
她以为日子能就这么一直淌下去，她能一直跟在他身后，看他练剑，听他讲冷笑话，替他泡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给他做一屉屉热乎的糕点。
她以为只要自己跑得够快，够努力，够懂事，总有一天，他的目光会越过所有人，稳稳落在她身上，记住她的名字。
可她等了一年又一年，从来没等到那束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安安静静在他身侧站了半下午，他批完最后一卷卷宗抬眼，语气平淡得像看见个偶然路过的路人：“你还在？”
话音落就重新埋下头，笔尖又落在了新的纸页上。
她在他对面坐了整整一日，翻完了三卷闲书，他合起最后一本典籍抬眼，眉峰动都没动：“你没走。”
说完就又拿起了另一册书，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她熬了半宿做的点心，他咬了一口说“不错”，就再也没碰过第二块；
她守在炉边温了半个时辰的茶，他喝了一口说“刚好”，转头就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
她总在心里哄自己，没关系的。
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对谁都淡，对谁都疏离，他心里从来没有装过任何人，自然也不会对谁格外不同。
可后来她亲眼看见了白子骞对着叶时落的模样。
他会耐心吹凉碗里的莲子粥，一勺一勺喂到她嘴边；他会在后山的溪边守着灶台，给她煮一锅鲜得掉眉毛的鱼汤；
他会特意绕半座山，去山脚下的市集给她买刚出锅的热乎炸糕，油纸袋裹了一层又一层，怕凉了。
夜宴上满座的人都在，他拿起玉笛吹了首她爱听的曲子，眼尾的笑意漫出来，全落在那个姑娘身上。
他会伸手揉她的发顶，会在她靠在石桌边睡着时，脱下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轻得怕惊飞一只落在肩头的蝶。
那些她攒了好多年都没等到的温柔，原来从来不是不存在，只是从来不属于她。
阮夕的指尖猛地收紧，瓷碗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碗底还剩一点淡金色的酒酿残汁，被阳光映得透亮，像极了现在的她。
耗光了所有的热忱和底气，就剩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余温，再过片刻，就会被倒进排水沟，被清水冲得干干净净，被塞进积灰的碗柜里。
再也没人记得。
她忽然就很想家。
可她哪里还有家呢。
爹在她刚拜入师门那年就走了，娘卧病在碧落宫的床榻上，烧得迷迷糊糊时，连她是谁都认不清。
她在门内长大的这些年，从来没人把她放在心上，只有二师兄对她好。
其他人，都看不起她，都嫌二师兄对她好，欺负她。
资质平庸的她是师姐妹们眼里的透明人，没人愿意和她结伴修行；长老们提起她时，眉头永远是皱着的，连多瞥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她只能弯着腰讨好所有人。
给出任务的师姐们跑腿送药，替偷懒的师妹们值夜守丹炉，给脾气古怪的长老们端茶倒水，腰弯得久了，连想直起来喘口气都觉得累。
她有时候盯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想，如果她不是碧落宫那个没人在意的小弟子就好了。
如果她的资质能再好一点就好了，如果她的眉眼能生得更亮眼一点就好了。
如果她根本不是她就好了。
眼眶里的热意越积越满，像要溢出来，阮夕猛地仰起头，把那点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不能哭。
妆花了会更难看。
本来就没人在意她的模样，哭花了脸，就更像个没人要的笑话了。
风卷着竹叶从林子里吹出来，她抬眼的瞬间，忽然看见一道青灰色的身影从竹林深处走出来。
那人面容温和平顺，嘴角噙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看起来和善得像庙里供着的弥勒佛。
是云野宗的三长老，孟炎。
阮夕攥着空瓷碗的手，下意识又收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