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脑子还没转过来，心里忽然涌出无与伦比的欢喜来。
这种欢喜像潮水，从心口涌到指尖，从指尖涌到发梢，涌得她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她睁开眼睛，窗外月色如霜，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勾勒出一个俯身的轮廓。
月白色的长袍，墨色的长发，松香混着夜露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沈昭夜在吻她。
叶时落愣住了。
刚睁开眼，还带着未醒的迷茫，指尖下意识抵在他的胸口，声音软得发哑：
“师父，你在干什么？”
沈昭夜的吻顿了顿，却没退开。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忽然醒过来，反应过来后也没有丝毫慌张，只是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昨天他说过今天会来。
她从辰时等到酉时，崖上的风从暖吹到凉，她攥着剑在石坪上劈了一下午的枯枝，劈得剑刃卷了边，心里的气也攒得满满的。
可此刻被他抱着，那点委屈忽然就软成了水，从眼眶里溢出来，流进了他的衣领里。
沈昭夜的吻落在她湿了的睫毛上，“抱歉。”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伸手将她散在枕上的发丝别到耳后。
“山下仙盟议事，耽搁到现在。”
叶时落别过脸，故意哼了一声，“我还以为师父忘了思过崖上还有个徒弟呢。”
话虽这么说，她的指尖却悄悄勾住了他的衣袍下摆，攥在手里，像是怕他跑了。
沈昭夜轻笑一声。
那声笑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漫出来的，带着一种“拿你没办法”的宠溺。
他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怎么会忘？从议事堂出来，我一路御剑飞了半个时辰，风把袍子吹得像旗。”
叶时落埋在松香里，不抬头，“那你飞得挺快。”声音还是闷闷的。
“嗯，袍子差点被吹跑。下面有弟子看到了，说今天仙尊飞得比灵鹤还快。”
他顿了顿，声音柔了些，“气坏了？下午练剑的动静，我在崖下都听见了。剑气从山顶劈下来，砍断了好几根松枝。
“松枝顺着风飘下去，飘到了陆砚的院子里。他让弟子来问我，说他院子里无缘无故落了一地的松枝，是不是云野宗的风向变了。”
叶时落的脸颊发烫，伸手推他，“谁让你不来的。”
沈昭夜没说话，只是低头吻了吻她的发旋。
他的唇碰到她头发的时候，她的头皮酥了一下，推他的手变成了攥着他的衣襟。
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汗。
心里的那点别扭渐渐散了，只剩下被他抱着的踏实。
沈昭夜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隔着中衣，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崖上的风卷着松涛声传来，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看见她练剑时凌厉的模样，心里既骄傲又心疼。骄傲的是她的剑法越来越好，心疼的是她把剑刃砍卷了边，手一定很疼。
想说今天议事时满脑子都是她，连仙尊的威仪都快维持不住，别人跟他说话，他点了三次头，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想说他后悔罚她来思过崖，明明自己才是最离不开她的人，她在的时候不觉得，她不在了，看什么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
“以后不会了。
“不管有什么事，我都提前告诉你。”
叶时落攥着他衣襟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声音细若蚊蚋：“那……下次等多久？”
沈昭夜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一下一下地梳着，“不超过半天。”
“半天也很久。”
“那就半天。不能再少了，从山门飞到思过崖要半个时辰，来回一个时辰，议事最少一个时辰。
“半天，刚好。”
“你可以不回正殿，从议事堂直接飞过来。”
沈昭夜低头看着她，她从他怀里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颊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是被他亲的。
“好。”他说。
叶时落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她的指尖很凉，碰到他嘴唇的时候，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又碰了一下，像是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师父，你刚才在亲我。”
沈昭夜垂眸看着她，眼底漫出笑意，“嗯。”
“你为什么要亲我？”
沈昭夜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月亮，有星星，有他。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唇边拿开，握在手心里，十指相扣。
“因为想亲。”
叶时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
他的手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很暖。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眼底，像盛了一汪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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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师父明天还来吗？”
沈昭夜的眼眸亮了亮，像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
他低头再次吻住她的唇，这次不是蜻蜓点水，是真正的、深入的、带着这么多天思念和心疼的吻。
他的唇很凉，但很软。
吻了很久。
他抵着她的唇瓣轻声说：“来。每天都来。”
叶时落靠在他怀里，听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咚咚咚咚，又快又重，和她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听着听着，困意涌了上来，眼睛慢慢闭上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十指交缠，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
沈昭夜低头，她已经睡着了。
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着，嘴角还翘着一点弧度。
他看着她，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很轻，像是怕惊动她。
他松开她的手，把她的手塞进被子里，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她翻了个身，面朝石壁，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头发散在枕头上，像黑色的瀑布。
沈昭夜坐在床边，注视着她的背影，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月白色的长袍照得像霜。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头发，手指停在半空，又收回来了。
随即起身走到洞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入夜色中。
那夜，思过崖的风声轻得像叹息，松针上凝起了露珠，月光将崖壁上那道孤影拉得很长很长。
黑曜石魔殿的地砖亮得能照见穹顶暗红晶石。
祁玄烬瘫在大殿尽头的石椅上，二郎腿晃得悠闲，一只手撑着下巴，冰蓝眼半阖着，活像晒够了太阳懒得挪窝的猫。
大殿中央那家伙根本不是跪，是整个人瘫在地上。
膝盖骨早碎了，白森森的茬子戳破皮肉，在暗红光线下泛着扎眼的白。
双手反绑在身后，粗麻绳勒进肉里，血珠顺着指节往下掉，在黑地砖上砸出一朵接一朵暗红的小花儿。
他脸贴着凉砖，嘴里塞着块破布，喉咙里滚出呜呜咽咽的动静，像只被踩了尾巴还不敢叫出声的野狗。
祁玄烬掀开半只眼扫他一眼，语气平淡：“偷运灵矿给天衡宗，中饱私囊。本尊是不是说过，灵矿是魔界的命根子？”
那人脑袋摇得快甩飞，喉咙里的呜咽声更急，拼了命往地砖上磕额头。
祁玄烬没再理他，视线转向大殿右侧站着的人影：“魅离。”
玄色长袍的人往前迈了两步，头发只用根黑丝带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着也就二十五六的模样。
眉目清俊得很，唯独眼神沉得像口挖了几百年的枯井，半点亮光都不透。
他步伐稳得像量着步子走，到石椅前站定，微微躬身：“魔尊大人。”
“把他筋抽了。”
祁玄烬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吩咐侍从把剩菜端下去，“从脚踝开始，一根一根来，抽完扔魔市门口，让所有想动歪心思的都看清楚，背叛本尊是什么下场。”
魅离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这种操作我早习以为常”的平静：
“是。”
地上那货听见“抽筋”两个字，整个人瞬间弹起来又被绳索拽回去，手腕上的麻绳勒得更深。
骨头蹭着绳子发出一阵牙酸的咯吱声，破布都被他挣扎掉了，扯着嗓子嚎。
祁玄烬皱着眉甩了句：“吵。”
魅离指尖一道黑灵力飞出去，精准戳中那人喉咙。
刚到嘴边的惨叫戛然而止，那人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喉咙还在拼命抖。
半点儿声音都挤不出来，只剩一张一合像条旱地上扑腾的鱼。
卫兵进来拖人，碎骨刮过黑曜石地砖，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
拖到门口时还能看见那家伙拼了命蹬腿，祁玄烬看得打了个哈欠。
等人拖没影了，魅离才掏出一卷文书双手递上去：
“黑风四使已经在北境集结完毕，风饕、雪虐他们四个联手，三息就能困住仙门真人级别的修士，锁仙阵演练熟了。”
祁玄烬接过文书随手搁在扶手上，连封皮都没拆，抬眼扫他：“你觉得本尊需要这破阵？”
魅离头低下去半分：“魔尊大人自然不需要，只是最近仙门那边动静不小，天衡宗、碧落宫几派都在偷偷调人，属下怕他们凑到一起找魔界麻烦。”
“凑到一起？”
祁玄烬笑出了声，轻得像风刮过冰面，“天衡宗和碧落宫为了抢灵脉打了三百年，云野宗和药王谷去年还因为一株仙草断了往来，他们能放下恩怨联手？
“怕不是先在魔界门口自己打起来。”
他从石椅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凉丝丝的黑曜石地砖上，脚趾修长。
走到魅离面前时比他高了小半个头，垂着眼看他的发顶：“魅离，你跟了我多少年？”
“回魔尊，十二年。”
“十二年啊。”
祁玄烬伸手拈起他肩上落的一根碎发，凑到眼前晃了晃，一口气吹走，“十二年前你在北境雪原被仙门的人追得只剩半条命，本尊路过顺手捞了你，你问我为什么救，我说你眼睛长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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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离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捏得发白，指腹上握刀磨出来的厚茧蹭过掌心，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属下记得。”
“那时候你哭着喊着要报恩，我说不用，你非不肯。”
祁玄烬转身踱回石椅，重新翘上二郎腿，“这十二年你替我打下北境，收服黑风四使，管着十万魔兵，踏平仙门三座要塞，把他们的破旗子挂在魔界城墙上晒，债早还清了。”
魅离猛地抬头，那双沉得像井的眼睛里翻出暗涌：“属下的命是魔尊给的，命是您的，除非属下死，不然恩报不完。”
祁玄烬眉梢挑了挑：“报不完？”
“仙门有禁术，能打通混沌通道拿混沌原力，那股力量能直接打破仙魔壁垒，帮您突破瓶颈统一三界。”
魅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墙缝里的耳朵听去，“属下想帮您拿到它。”
祁玄烬冰蓝色的眼在暗红光线下凉了几分：“你对混沌原力倒是上心。”
“属下只是想让魔尊更强。”
“本尊现在不够强？”
“还不够。”
魅离的声音更沉，“仙门藏着几个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平时装死不出门，真等魔界打过去肯定冒出来，您现在对上他们，没十足胜算。”
祁玄烬乐了：“你敢说本尊打不过那几个老不死的？就冲这句话，本尊都能把你舌头割下来下酒。”
“属下失言，知错。”
祁玄烬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头看自己，冰蓝色的瞳孔近在咫尺，凉得像贴在冰川上：
“魅离，本尊再说一遍，什么混沌原力、统一三界，我半点儿兴趣都没有。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猛地松开手，转身走回石椅，语气冷了半截：“还有那个仙月玑，以后不许再提，她死了，那点破恨我也早忘干净了。”
魅离下巴上留着两个清晰的红指印。
他盯着祁玄烬的背影，拳头攥得指节咔咔响：
“可她当年把您困起来受的那些罪，属下替您不值。”
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祁玄烬指尖虚握，魅离整个人突然腾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脸涨得通红，双手拼命往喉咙上抓。
半根头发都碰不到，腿在空中乱蹬，被吊在半空中。
“属下……知错……”
他的声音从喉咙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磨砂纸蹭过木头。
祁玄烬盯着他看了三秒，手腕一甩，魅离整个人砸在旁边的石柱上，闷响一声滑下来，跪在地上咳了两声，嘴角渗出血丝。
他抬手随便抹了一把，玄色袖子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头埋得低低的：“魔尊大人息怒。”
“恩早就报完了。”
祁玄烬重新翘起二郎腿，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散漫，“以后你替我做事，只是因为你是我魔界的人，别总把报恩挂在嘴边。
“混沌原力的事，再提一次，罚一次。”
“是。”
“滚吧。”
魅离躬身应下，退了三步转身就走，步伐还是稳得像踩在平地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还在控制不住抖。
刚跨出大殿门槛，身后祁玄烬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魅离。”
他脚步一顿，没回头。
“嘴角血擦干净，处理完伤口再出来晃，难看死了。”
魅离抬手用袖子蹭掉嘴角的血痕，声音稳得听不出情绪：“是，多谢魔尊关心。”
玄色袍角一闪，人消失在暗红的光影里。
祁玄烬撑着下巴盯着空荡荡的殿门看了半天，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蹦出叶时落的脸。
入夜后他站在魔殿最高的露台上，抬头望魔界灰蒙蒙的天，风吹起他的衣摆。
他摊开掌心对着风，空的，什么都没有，可那点温热的触感还留在掌心里。
他忍不住弯了弯眼，把手揣回袖子里，转身钻进了暖光漫出来的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