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攥着玉箫退到舞台边，指尖都因为激动微微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箫声“呜”地就飘了出来，清越得像山涧刚融的雪水。
舞台边的长明火盏挨个暗下去。
只剩中央悬着的那轮绢布圆月亮着暖融融的光，银白的“月光”铺了满地。
踩上去像踩了一层刚落的薄雪。
垂下来的轻纱被后台漏进来的风掀得轻轻晃，把整个舞台裹得像个半透明的梦。
叶时落攥着裙摆从左侧走出来，素白的广袖流仙裙拖在地上，裙摆扫过地面的月光，像一朵沾了霜的白梨花。
她的长发用银丝带松松束着，碎发垂在颊边，眉间点的那颗朱砂痣在月光下亮得像颗小火星。
站在光圈里的时候，连台下最闹腾的小弟子都下意识捂住了嘴，怕出声把这朵“花”惊得谢了。
白子骞从右侧走出来的瞬间，整个大殿的呼吸声都轻了半拍。
一身玄黑色劲装裹着宽肩窄腰，袖口领口绣的暗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微光，腰间血红色的玉佩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
墨色长发披散在肩后，黑得像把深夜的星光都揉了进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尾的冷意像结了层薄冰，往那儿一站，连舞台边飘着的轻纱都慢了半拍。
活脱脱是从话本里走出来的、能冻住半座山的魔君。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舞台遥遥对视，箫声“叮”地收了尾。
大殿里静得离谱，连长明火灯芯“噼啪”炸火星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叶时落攥着袖口里提前写好的歌词，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轻得像风蹭过湖面：
“用你的手，解我的锁，跌入这温柔漩涡……”
按之前说好的，白子骞只需要站在原地对口型就行，可此刻他嘴唇动都没动，就那么站在几步外看着她。
黑沉沉的眼睛把叶时落的影子完完整整装了进去，连眼尾那点冷意都悄悄化了点。
苏棠在后台攥着玉箫的手都出汗了，赶紧接着吹，调子放得又轻又慢，像有人踩着月光一步步往心上人身边挪。
白子骞动了，玄黑色的衣袍随着他迈步的动作扬起来，像深夜里展开翅膀的黑鹤。
几步就走到了她面前，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稳稳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凉丝丝的，指腹上还留着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掌心却慢慢泛出温度，把叶时落的手整个裹在了里面。
咚，咚，咚。
她抬眼撞进他的视线里。
月光落在他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浅影，连他平时冷得像冰的下颌线都柔和了不少。
她本来等着他做做对口型的样子糊弄过去，可流转的箫声里，他低低开口了。
“千丈风波，万般蹉跎，情意都不曾变过……”
他的声音沉得像浸了山底的寒潭水，又暖得晒过午后的太阳。
像凑在你耳边，把藏了好几年的心事慢慢说出来的调子，每个字都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在人耳朵里。
苏棠手里的玉箫差点没拿稳，调子直接歪了半寸。
她手忙脚乱往回找，指尖抖得像筛糠——
谁能想到平时连宗门茶宴都懒得开口的白师叔，唱歌居然是这个味儿啊！
叶时落直接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连下一句歌词都差点忘了。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白子骞骗她！
说好只对口型，居然偷偷全开麦，还唱得这么要命好听！
旁边站着的林霜本来攥着另一支备用玉箫准备接调，此刻也忘了吹，指尖捏着箫身微微收紧。
她眼底漫开一点浅淡的惊讶，目光落在舞台中央那两个交握的手上，半天没挪开。
幕布后面的南风晏脸上涂着青面獠牙的妖兽花纹，本来算着时间该冲出去扑人。
结果听白子骞一开口，直接站在原地看傻了，铁寒在旁边等了三秒，见他还不动，伸手在他后腰狠狠推了一把，低声提醒：
“到你出场了。”
南风晏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摔上台，手忙脚乱把嘴里的獠牙戴好，嗷呜一声就张牙舞爪冲了出去。
叶时落被他这一下拽回神，声音还带着点没散的发颤，接着往下唱：“一世牵绊，一念成祸，还执意一错再错……”
她不是怕南风晏演的妖兽，是白子骞的声音太烫人，烫得她心口发紧。
眼眶都莫名有点发热，眼泪在睫毛边打了个转，差点直接掉下来。
台下的长老席早就静成了一片。
掌门清玄真人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杯里的凉茶都溢出来滴在袖口上，他都没察觉——
这个徒弟他从小看到大，天天躲在悬崖边修炼，他活了几十年，从来不知道白子骞还会唱歌。
陆砚俊美的脸上半点表情没变，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正跟着调子一下下轻轻敲，敲得又稳又准。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敲节拍的动作里藏着点连他都没察觉的软。
沈昭夜手里端着的茶杯早就凉透了，他目光牢牢锁在舞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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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自己的小徒弟站在白子骞身前，素白的裙摆被风掀得轻轻晃。
白子骞半侧着身把她护在光圈里，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叠成一团。
他指尖微微收紧。
“咔”地一声。
杯沿被他捏出一道极细的裂纹。
旁边的墨惊鸿咬了一口手里的梅花酥，听着台上的歌声，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茶，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笑意。
他身后的墨千殇目光落在叶时落泛红的眼尾上，看着她像只被月光晃红了眼睛的小兔子。
他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半天没挪开视线。
缩在角落里的顾长宁，此刻摇着折扇饶有兴趣的看着舞台。
想不到，这小姑娘唱歌还挺好听。
站在大殿门口的谢长珩，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平时冷得像冰的目光，此刻全落在舞台中央，连有人从他身边路过都没察觉。
“一瞬之间，一生厮守，粉碎成末……”
白子骞的声音往上扬了个弯，像只鸟顺着月光往高空飞，转了个圈才轻轻落下来。
箫声追着他的调子飘，连平时清冽的音色都变得软乎乎的。
叶时落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下来，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被他的歌声戳中了心口。
酸得她鼻子发涨，连台下坐满了长老弟子、这是被罚的表演都忘了。
眼里只剩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和月光下他清俊的脸。
南风晏和铁寒嗷呜着扑上来，脸上的青色花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白子骞侧身把叶时落护在身后，“唰”地抽出腰间的剑，剑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亮的弧线。
堪堪挡开南风晏伸过来的爪子，剑锋擦着他脸上的獠牙扫过去，差半寸就把他的假獠牙给削下来。
南风晏吓得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心里直嘀咕：
白师叔这是来真的啊！
两个人张牙舞爪又扑上来。
苏棠和林霜在台边同时扬手，一串银铃“叮铃铃”飞出去，在空中化成细细的银白捆仙索。
“唰”地缠住南风晏和铁寒的手腕脚腕，两个人故意晃了晃身子，做出挣扎不开的样子。
苏棠清了清嗓子，高声念出旁白台词：“魔君既为魔界至尊，为何对妖兽手下留情？”
林霜跟着接话，声音冷得像山巅的雪：“正邪不两立，你与仙子，本就不该有任何牵扯！”
白子骞握着剑的手猛地一顿，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叶时落。
月光落在他脸上，俊秀的脸此刻终于漫开一点浅淡的痛楚，眼底的光晃得叶时落心口一抽。
叶时落闭了闭眼，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滚下来。
她开口唱，声音轻得像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
“爱上你爱上了错，失了你失了魂魄，可笑命运捉弄，来世今生无处逃脱……”
白子骞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湿乎乎的睫毛，看着她眉间那颗像血珠似的朱砂痣，握着剑柄的指节都泛了白。
林霜吹起了手里的玉箫，调子又冷又淡，像冬天的风刮过空竹林。
叶时落睁开眼望着他，声音带着点发颤的坚定：
“不是不可说，是我不敢说，一步一微笑，一步一伤心，一步一劫难……”
“化作飞蛾扑火，因为爱上你，我便没了我……”
白子骞接得又轻又稳，声音里藏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像把藏了好久的秘密，就这么借着歌词，明明白白唱给她听。
箫声“叮”地停了，台下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南风晏和铁寒猛地挣断捆仙索，嗷呜着再次扑上来，爪子带着呼呼的风声直往叶时落的方向去。
白子骞瞳孔骤然一缩，想都没想就飞身挡在她身前。
南风晏的爪子结结实实拍在他肩胛上，提前藏在衣服里的红绸子“唰”地被扯出来。
殷红一片浸在玄黑色的劲装上，看着触目惊心。
叶时落吓得脸都白了，扑上去扶住他的胳膊，指尖抖得厉害，轻轻碰着那片“血迹”，声音里全是真真切切的慌：
“不要……”
白子骞伸手按住她的手，气息放得很轻，却稳得让人心安：“不碍事。”
南风晏和铁寒赶紧扯掉脸上的妖兽花纹，换上银白的神将甲胄，持着长戟往前站了两步。
南风晏高声喊出台词，声音大得整个大殿都嗡嗡响：“魔君私通天界仙子，罪该万死！”
铁寒跟着开口，声音沉得像敲钟：“仙子迷途知返，随我等回天界领罚，尚可从轻处置！”
叶时落往前一站，直接挡在白子骞身前，小小的身子把他护在身后，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他不是坏人。”
白子骞伸手把她拉回身后，宽宽的肩膀把她完完全全罩住，侧过头低声跟她说：
“让他们说。”
叶时落望着他的背影，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不是不可说，是我不能说，相拥着承诺，别怪我懦弱，情不容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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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已经有小弟子偷偷抹眼泪，连几个平时最严肃的长老，眼底都泛了点湿意。
苏棠攥着玉箫的手湿乎乎的，眼眶红得像兔子，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生怕一吹箫直接吹跑调。
叶时落猛地抽出白子骞腰间的剑，剑尖抵在自己颈侧，离皮肤只剩一寸的距离。
全场瞬间死寂，长明火的火苗都晃了晃，连风都停了。
她望着白子骞，一字一句唱得清清楚楚：
“舍我护你而活，因为爱上你，我才成了我……”
白子骞看着她颈边的剑尖，瞳孔猛地缩成一点，声音都急得破了音：
“不要！”
叶时落对着他轻轻笑了一下，眼角还挂着泪，手腕微微一扬，袖口里提前藏好的红绸子飞出来。
轻飘飘落在她素白的裙摆上，像雪地里开出一朵艳红的花。
她顺着力道软软倒下去，白子骞伸手稳稳接住她，她靠在他怀里，声音轻得像羽毛蹭过耳边：
“共你……沉没……”
白子骞把手里的剑扔在地上，一只手稳稳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后脑勺。
他仰起头望着舞台上那轮圆月，喉结轻轻滚了滚，最后那一句本该叶时落唱的词，他低低地、哑哑地替她唱了出来：
“因为爱上你，我才成了我……”
苏棠和林霜的箫声同时响起来，两个调子一高一低缠在一起，像两条河在月光里慢慢交汇。
舞台边的灯一盏盏暗下去，那轮绢布圆月里的烛火也慢慢熄灭。
只剩大殿两侧长明火的余光，透过轻纱落在舞台上，把白子骞抱着叶时落的身影，描出一道暖融融的金边。
他坐在地上，怀里的人闭着眼，素白的裙摆铺了一地。
他低着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
幕布慢慢合拢，大殿里静了足足半分钟，才猛地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连站在门口的谢长珩，都悄悄抬了抬手，轻轻鼓了两下掌。
掌门清玄真人把凉透的茶一口喝下去，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陆砚，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眼底却同时漫开点笑意。
陆砚之前敲节拍敲得太投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跟着白子骞的调子，敲了整整半首歌。
沈昭夜手里那只裂了缝的茶杯，被他悄悄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的裂纹。
目光落在合拢的幕布上，半天没挪开。
幕布后面，白子骞还抱着叶时落没松手。
叶时落睁开眼，鼻尖蹭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松木香。
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跳得飞快的心跳声，和刚才他唱歌的调子奇异地合在了一起。
“师叔？”她小声叫了他一声。
白子骞抬起头，长明火的光从幕布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清淡的双眸此刻泛着点浅红，像是忍了太久的情绪，差一点就从眼底漫出来。
“演完了。”他的声音还有点哑。
叶时落从他怀里坐起来，瞪着他，气鼓鼓的却半点脾气都没有：
“你之前明明说好了只对口型，绝对不唱的！你骗我！”
白子骞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碎布灰，耳尖悄悄红了一点，嘴上还是淡淡的：
“临时改的。”
叶时落也跟着站起来，看着他玄黑色劲装的背影，突然发现他穿黑色，比平时穿白色的长袍，还要好看一百倍。
她盯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开口喊他：“师叔。”
“嗯。”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你唱得真好听。”叶时落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刚哭过的鼻音。
白子骞没接话，脚步没停，玄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幕布后面的暗处。
叶时落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脏还在“咚咚”跳。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刚才舞台上那些发烫的眼神，那些没说出口的情绪，根本就不是演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