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落回房把戏服扒下来往衣架上一扔，捞起帕子往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她对着铜镜扒拉两下头发，墨黑长发肆意散在腰后，白嫩的脸上娇俏艳丽，眉间那颗朱砂痣衬的更添几分魅惑。
推院门的时候月亮已经往西边斜了大半，银辉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了满地刚冻好的碎糖霜。
竹林里吹出来的风裹着竹叶的清香气。
她脑子里还在不受控地回放台上的片段。
白子骞低低的歌声像浸了酒，他接住她时指尖抖得厉害，额头抵在她发顶的时候，呼吸轻得像落了片羽毛。
叶时落猛地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出甩。
不行不行。
再想下去今晚真要睡不着了。
师叔那是什么神仙嗓音，再回味下去明天早课铁定要打哈欠被陆长老抓包。
结果一抬眼，廊下站着个人。
沈昭夜就立在月光里，月白色长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外衫都没系，衣襟敞着点，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他指尖转着那枚从不离身的暖玉扳指，动作慢得像数着更漏的刻度。
一下，又一下，玉色在昏光里泛着点冷调的光，连廊下挂着的风铃都被他周身的低气压压得半天没敢响。
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响，才慢悠悠抬眼，唇角勾出一点凉丝丝的笑：
“戏演得不错。”
声音轻得像风蹭过水面，可叶时落后颈的汗毛瞬间就竖起来了。
这哪里是夸人，这是醋坛子打翻了，酸气都快漫到她脚边了。
“方才和师叔拥抱时，眼尾泛红的模样，倒像是真动了心。”
叶时落的心“咯噔”一下就揪紧了。
张嘴就想解释“那都是演的，我跟师叔半毛钱没有”，结果手腕先被他扣住了。
沈昭夜指节收得极紧，掐得她腕子瞬间泛出一圈红印，可指腹蹭过她皮肤的时候，又带着点极淡的颤。
他的手凉得像刚从寒潭里捞出来，冻得叶时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谁准你演这种戏的？”
他语气陡然冷下来，像冬天的风刮过玄铁石壁，刮得人耳朵发疼：
“拥抱、唱那些缠缠绵绵的调子，平时在我面前规规矩矩连句玩笑都不敢乱开，到了师叔那里，就这般无拘无束？”
“师父，那是陆长老罚的节目，全是演的啊！”
叶时落挣了两下没挣开，急得声音都带了点慌。
沈昭夜半个字都没听进去，拽着她就往殿里走。
宽袖扫过案几上摆着的羊脂玉茶盏，玉盏“当啷”一声撞在玉盘边上。
滚了两圈直接“啪”地砸在青石板地上，碎成七八瓣，凉茶水溅在他月白色的袍角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拽着人继续往里走。
殿门“砰”地一声在身后合上，把外面的长明火亮儿全隔在了外头。
殿里只剩月光从窗棂的雕花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拖出好几道银白的光带，像铺了几条窄窄的雪路。
沈昭夜忽然松了手，叶时落没站稳，踉跄着晃了两下才站稳，揉着被掐红的手腕抬头，直接愣在原地。
哪还有半分刚才冷厉得要吃人的模样？
沈昭夜站在月光底下，眼尾红了一圈，平时冷得像结了冰的眼神全化了，只剩点没藏住的委屈，攥得他声音都发哑。
他喉结滚了好几下，像是把堵在喉咙口的情绪往下压，压了半天还是没压住。
“你之前说过，只给我一个人唱新学的曲子。”
他声音哑得厉害，完全不是平时云野宗仙尊清冽的调子，像一个人在冷风里站了半宿，冻得嗓子发紧：
“还说摘了新的梅花糕，第一个分给我吃，只让我一个人抱你。
“可今日……你对着师叔唱那些缠得要死要活的戏文，还安安稳稳靠在他怀里……”
他猛地别过头，不肯看她的眼睛，侧脸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拉满了的弓：
“我在台下坐着，心像被一只手攥着，拧来拧去，拧得我连气都喘不上来。”
叶时落站在原地，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抿得发白的嘴唇，脑子里两个小人直接打起来了。
穿规矩道袍的小人跳着脚喊：他是你师父！师徒授受不亲，这成何体统，传出去云野宗的脸往哪儿放！
穿小裙子的小人叉着腰骂：体统能有他红着眼眶委屈的样子重要吗？
他都快把“我吃醋了”四个字写在脸上了，你还在这儿站着等什么！
她手比脑子快，先伸出去，指尖想要碰他的衣角。
手腕却先被沈昭夜拽了回去，他直接把人狠狠捞进怀里，手臂箍在她腰上，力道大得她差点喘不上气。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混着点命令，又藏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
“从今日起，禁足思过崖。每日抄三百遍《清心诀》，少一个字都不行。”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下来，“但抄完了就来我书房，我新得了一盒子你爱吃的云片糕，还教你唱新的曲子，比台上那首好听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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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不许再和师叔演这种戏了，我会生气，会难过。”
窗外的风卷着晚樱花瓣飘进来，粉白的花瓣打着转落在窗沿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月光。
沈昭夜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又重又急，像擂鼓似的，一下下砸在叶时落的后背上，砸得她自己的心跳也跟着乱了节奏。
叶时落抬起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沈昭夜的身子瞬间僵住了，过了好半天，才长长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像在寒潭里泡了半宿的人，终于捞到了一块暖乎乎的浮木。
他指尖轻轻顺着她的发尾往下摸，刚才翻涌上来的怒意、醋意、酸溜溜的情绪，全被这一下拥抱揉得稀碎。
最后只剩一句哑得像浸了酒的话，飘在她发顶：“不许再让我等了。”
叶时落把脸贴在他胸口，鼻尖全是他身上冷冽的松香，闻着让人莫名安心。
她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估摸着他肯定能听见，忍不住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想抬头看他的脸：
“师父，你方才还凶得很，怎么现在抱着不肯撒手啦？”
沈昭夜非但没松手，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侧脸在她颈窝轻轻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扫过她颈侧的皮肤，惹得她浑身轻轻颤了一下。
他脑子里两个小人也打得不可开交：穿仙尊道袍的小人痛心疾首地喊！你是云野宗的门面！是授业恩师！
对弟子存这种心思，简直是师德败坏，要被祖师爷从牌位上扔下来！
另一个小人直接把道袍扒了扔出去，喊什么门面什么规矩，她软乎乎的在你怀里，香得像刚开的栀子花，松手你就是傻子！
那点撑了许久的理智，在她发香飘过来的瞬间，直接溃不成军。
他闷着嗓子低声哄她：
“乖，听为师的话。”
声音哑得厉害，藏着点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情绪。
叶时落憋着笑，指尖在他后背上轻轻画小圈圈，画完乌龟画兔子，故意逗他：
“师父，你是不是吃醋啦？
“我和师叔那全是按台词走的过场，戏文里的情情爱爱，哪能拿到现实里当真呀。”
沈昭夜的后背瞬间僵住，指尖攥着她的发梢，声音里的委屈都快漫出来了：
“可我看着难受。看着你对着他笑，看着你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看着他伸手接住你……
“我就觉得，下一秒你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他顿了顿，又像个耍赖的小孩子似的补充，“就算是演戏也不行，我不想看见你和别的男人靠那么近。”
叶时落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平时清冷得连笑都懒得笑一下的仙尊，居然会露出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叹气：“那师父要我怎么办呀？宗门以后的节庆宴肯定还要排节目，总不能让我以后再也不登台了吧？”
沈昭夜松开她一点，低头盯着她的眼睛，月光落在他脸上，眼尾那点红还没褪，连鼻尖都泛着点浅粉。
哪里还有半分高高在上的仙尊模样，活脱脱一个被抢了糖的小可怜。
“以后要演，只能和我演。演仙子和护她的仙尊，演一辈子的戏。”
他指尖轻轻蹭过她脸颊上没擦干净的残粉，动作轻得像碰一片易碎的花瓣。
“而且，不许对着别人笑，不许对着别人唱软乎乎的调子，只能对着我。”
叶时落的脸“唰”地就烧起来，从脸颊红到耳朵尖，连脖子根都泛着粉。
她脑子里又开始打架：穿规矩衣服的小人尖叫！他这是越界了！师徒之间怎么能说这种话！
穿小裙子的小人直接把规矩小人踹飞，抱胳膊笑：
越界怎么了，他抱都抱了，刚才还红着眼眶跟你撒娇，你还想守那点破规矩到什么时候？
她故意歪着头，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怼他：“师父，你这样，好像有点不讲道理哦。”
沈昭夜低头，唇轻轻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酥得她头皮都麻了。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无赖劲儿：“在你面前，我不想讲道理。
“我只想……”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扫过她发烫的耳廓，“只想把你留在身边，一辈子。”
叶时落的心跳直接漏了一拍。
她赶紧别过头，不敢看他亮得吓人的眼睛，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师父，你……你说什么呢。”
沈昭夜看着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刚才堵在胸口的醋意、委屈、发酸的情绪，瞬间全散得一干二净。
他想起在台下坐着的那半个时辰，手里捏着掌门的茶杯，看着台上白子骞抱着她，看着她对着白子骞唱那些缠绵的词。
他心被攥得生疼，好几次差点直接冲上台把人拽下来，可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了，把那杯凉茶捏得都快变形了。
“我说，”
他指尖轻轻刮了刮她发烫的耳尖，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你在台上对着师叔唱‘用你的手解我的锁’的时候，我手里的杯子差点被我捏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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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时落愣了两秒，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那个杯子是掌门珍藏的琉璃盏啊！”
“我知道。”
“你差点把掌门的宝贝杯子捏碎了？”
“嗯。”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叶时落先“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像朵在月光里开得软乎乎的花：
“师父，你也太可爱了吧！”
沈昭夜的耳朵“唰”地红透了，绷着脸装严肃：“不准说为师可爱，仙尊的威严，不能丢。”
“可是你真的很可爱啊，比我上次养的那只圆滚滚的小猫还可爱。”
“叶时落。”他咬着牙喊她的名字，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在呢师父！”她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禁足思过崖，明天一早就去。”
“那你之前说的，教我唱新曲子，还给我云片糕，还算数吗？”
沈昭夜看着她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星星，一副“你根本舍不得罚我”的小得意模样。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算数。抄完三百遍《清心诀》就来。”
“三百遍太多啦！手都要抄断了，五十遍行不行？”
“一百遍。不能再少。”
“八十遍，八十遍我还能边抄边吃云片糕。”
“九十遍。再跟我还价，直接加到一百二十遍。”
叶时落赶紧举手投降，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九十遍！成交！”
沈昭夜松开捏着她脸颊的手，指尖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软乎乎的，蹭在掌心里痒痒的。
他把手收回来，背到身后，声音放轻：“回去睡吧，夜凉，别冻着。”
叶时落刚转身走了两步，忽然瞥见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尖在轻轻抖。
像是刚才抱了她太久，舍不得松开，松开了之后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慌。
她没戳穿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着他。
“师父。”
“嗯。”
“你长这么大，从来没唱过歌吗？”
沈昭夜沉默了好一会儿，月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他轻轻摇头：“没有。”
“那你想不想唱？”
“想。”他答得干脆，半点犹豫都没有。
叶时落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那等我抄完九十遍《清心诀》，我来教你唱。”
话音刚落，她就像只小兔子似的，蹦蹦跳跳地跑没影了。
沈昭夜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殿里，月光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他背在身后的手还在轻轻抖。
他把手拿到眼前，指尖似乎还留着她发梢的温度，软乎乎的，暖得发烫。
他走回正殿，在蒲团上盘腿坐下。
面前供着祖师爷的雕像，白发白须的老人慈眉善目，手里捏着拂尘，像是早就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脑子里那两个吵了半宿的小人，穿规矩道袍的那个早就被揍得鼻青脸肿躺平了。
他轻声对着雕像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祖师，弟子好像犯戒了。”
雕像安安静静的，半点回应都没有，连拂尘都没动一下。
他闭着眼，嘴角却悄悄翘起来一点。
犯戒就犯戒吧，规矩哪有她笑起来亮闪闪的眼睛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