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落成为沈昭夜首徒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刮遍了整个云野宗。
她不知道这阵风是从哪里刮起来的——
也许是广场上那些新弟子中的某一个，也许是某个路过的长老随口说了一句，也许是山门口的守卫在交班时多嘴了那么一下。
总之，第二天早上她去食房打饭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了。
食房在云野宗的外门区域，是一座很大的木楼，一楼是大堂，摆着几十张长条桌凳，能容纳上百人同时吃饭。
大堂里很热闹，到处都是穿蓝白袍或红白袍的弟子，端着碗筷，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
叶时落掀棉帘走进去的瞬间，满大堂的动作齐齐顿了半拍。
像被谁指尖按停了戏台的锣鼓，几十道目光“唰”地往她身上落。
下一秒声响复起，却压得低了三度，嗡嗡的像檐下攒了一窝偷蜜的蜂。
【系统叮一声蹦出来：宿主你现在像个闯进天鹅群的灰麻雀！】
叶时落指尖蹭了蹭衣襟上的补丁，在心里翻个白眼：我看他们更像刚看见新粮的仓鼠。
她径直走到窗口。
胖厨娘的目光在她洗得发灰的粗布衣裳上打了个转。
舀粥的手猛地沉下去一大勺，又飞快塞了个热乎的白面馒头：“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
这话落进嗡嗡的人声里，周遭瞬间静了两寸。
叶时落端着碗往角落钻。
怀里的小灰探出狼头嗅香气。
被她一根指尖按回去：“安分，你的野菜干粮在布包里。”
小狼委委屈屈蹲在桌角，咔哒咔哒啃起专属口粮。
“你就是沈仙尊新收的弟子？”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叶时落抬起头。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桌子旁边，穿着一身白，红色点缀的长袍。
显然是弟子服。
她的头发用一根红色的发带扎成马尾，露出一张圆圆的、带着几分英气的脸。眉毛很浓，眼睛很大，瞳色是深棕色的，像两颗被阳光晒过的栗子。
她的嘴角天生微微上翘，看起来像一直在笑。
“我叫苏棠。”
她在叶时落对面坐下来，把自己的粥碗放在桌上，“外门弟子。比你早来一年。你就是那个从魔界来的、灵力十八、实战考核打赢了影猫、还把沈仙尊收了当师父的叶时落？”
叶时落被这串定语砸得愣神。
“……是我。”
苏棠的目光在她鞋面上绣的红花黄花停了三秒，眼睛亮了：“你鞋上的花比内门师姐的绣品还灵！”
“魔界的朋友赵小鱼缝的。”
苏棠点头，舀粥的勺子顿了顿，表情忽然正经：“我跟你说，外头人都炸了！说你灵力十八也配当首徒？说你走后门、用魔界邪术迷了长老眼……”
“苏棠。”
清冷冷的声音插进来。
穿红白袍的少女在她身侧坐下，银簪把发髻挽得利落，指尖骨节分明，一看就是常年握剑的手。
她抬眼时瞳色像冬初的薄天：“背后传这些，不是提醒，是挑事。我是林霜，比你早来两年。”
叶时落冲她弯了弯眼。
低头喝粥时，那些飘过来的碎话像苍蝇绕着耳朵转：
“魔界来的……灵力十八……凭什么……”
她嚼馒头的动作慢下来，半碗稠粥忽然就咽不下了。
【系统冒头：宿主稳住！他们这是纯纯嫉妒！】
叶时落把小灰塞回衣襟，端着空碗往窗口走：嫉妒我连他们的剑穗都绣不出来？
胖厨娘瞥见她剩的大半碗粥，没多问，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油纸包塞过来。
烫得叶时落指尖一缩。
“拿着，桂花糕，甜的。”
打开时金桂碎沾在奶白的糕上，香得直钻鼻子。
她攥着油纸包站在食房门口晒太阳。
碎金似的光斑从梧桐叶缝漏下来，落在脚边时，看见竹林边站着个挺得像青竹的身影。
铁寒换了蓝白长袍，腰间那把磨旧的短刀在日光下泛着沉光，看见她来，眼尾极轻地动了动：“吃完了？”
“嗯。”叶时落往他身边一站，风卷着竹叶擦过耳边沙沙响，“他们说我的闲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怎么想？”
铁寒转头看她，她比他矮一个头，旧衣裳的补丁在风里晃，眼睛却亮得像浸了星子：“他们没见过你在魔界熬三天三夜救伤员的样子。”
叶时落笑出两颗小虎牙，抬手往他胳膊上轻拍一下：“夸我还是骂我？”
“都有。”他嘴角勾了点极淡的弧度，像风掠过时水面漾的纹，“你倔，不会照顾自己，但对人掏心掏肺。”
“对了，你在赵长老那学剑，顺不顺心？”
“不顺。”铁寒指尖按了按刀鞘，“我想练刀，他只教剑。”
“我帮你找全宗最好的刀谱！”
叶时落把胸脯拍得咚咚响。
他却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扫过她发顶，落了片细碎的金桂在她掌心：“先顾好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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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嗷嗷叫：我磕到了！这是什么神仙氛围感！】
叶时落假装没听见，把桂花塞进袖袋：闭嘴，你懂什么。
两个人站在竹林里，沉默了一会儿。
小灰从叶时落衣襟里探出头来，看了看铁寒，又看了看叶时落，然后打了个哈欠，把脑袋缩回去了。
“南风晏呢？”叶时落问。
“在他师父那里。苏长老叫他去谈话。”
“哦。”
两人正唠着。
她忽然想起正事：“对了，铁寒，下午来我院子，我教你认草药，以后你练刀受伤了能自己处理，总不能次次等我赶过去。”
铁寒看着她，声音稳得像山岩：“那我受伤了找你，不好？”
叶时落愣了愣，心跳漏了半拍：“好是好……但我万一哪天出宗门办事，你总不能硬扛着等我。”
“我会小心。”
她攥着袖袋里的桂花回院子时，沈昭夜正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泡茶。
淡青色锦袍的银竹纹在日光下隐现，碧螺春的茶汤浮着细白的热气，他望着远处的云发呆，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回来了。”
“嗯，师父。”
叶时落站在旁边腿都站酸了。
才听见他吐了一个字：“坐。”
石凳凉得她差点弹起来，又硬生生憋住。
沈昭夜的目光落在她怀里探出头的小灰，又扫过她身上的粗布衣裳，眉尖极轻地蹙了下：“这衣裳，丑。”
叶时落低头揪了揪补丁：“魔界统一发的，大家都穿。”
“云野宗库房的令牌。”
一块刻着沈字的银牌落在石桌上，云纹磨得温润，“内门外门的料子随便挑，别再穿这个晃眼。”
她攥着沉实的令牌刚要行礼。
沈昭夜的声音又落下来：“你灵力十八，是全宗最低的。”
叶时落的心沉了沉。
听见他接着说：“但云野宗不缺能御剑劈山的弟子，缺能从鬼门关往回拉人的医师。你在魔界救的人，你考核时不硬拼只找要害的稳劲，比多少高灵力都金贵。”
他起身往竹林走，淡青色的身影快消在竹影里时，忽然头也没回，丢下一句：“鞋上的花，绣得不错。”
叶时落蹲下来，指尖摸着鞋面上的红花黄花，忽然就红了眼，把小灰举到眼前晃：“听见没！师父说我鞋好看！”
小狼蹬着腿嗷呜一声，满脑子只有肉干。
【系统疯狂刷弹幕：我宣布沈仙尊是全宗最懂审美！】
叶时落把它按下去：你懂个屁。
下午的日光把石桌晒得暖烘烘的，她把霜叶草、血茸草挨个摆开。
铁寒坐在旁边，指尖捏着那片她刚递过去的续断草，听她念叨：“上次你在魔界摔断腿，敷的药里就有这个，以后摔了自己捣成泥裹上。”
“记得。”
他低头看了眼早就消了疤的腿，还能想起那天她蹲在他面前，指尖凉丝丝的，动作轻得像碰一片云。
最后她掏出个小布包，倒出一把黑溜溜像芝麻的种子，眼睛亮得像装了星子：“这不是草药，是我在望归城买的白菜种。给赵小鱼留的地，万一她哪天来云野宗，就能吃上自己种的菜。”
铁寒看着她指尖的种子，声音很轻却笃定：“她会来的。你在这，他们迟早都能找过来。”
叶时落笑得眉眼弯弯，把种子小心收进布包：“对，我在这，他们肯定来。”
那天傍晚，叶时落去库房领了新衣裳。
她选了一件颜色很特别的——
不是白蓝，不是红白，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浅绿色，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又像雨后天晴时天空的颜色。
库房的管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她回到院子里，换上那件新衣裳。
衣裳的料子很好，是丝绸的，很软很滑，穿在身上像被水包裹着。
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在月光下隐隐约约的，像水面的波纹。
她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赵小鱼给她的那根木簪子固定住。然后她站在院子里的水缸前面，低头看自己的倒影。
水缸里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她的倒影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一个穿着浅绿色长裙的少女，头发用木簪子挽着，怀里抱着一只银灰色的小狼。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瞳色是深棕色的，在月光下像两颗琥珀。
她看起来不像魔界来的人了。
她看起来像——
云野宗的弟子。
沈昭夜的弟子。
她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那些斑驳的光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还没有给赵小鱼写信。
她答应过许小年的——
每到一个地方就给他们写信。
她走回房间，趴在窗台边就着满院月光写信，炭笔在纸上沙沙走：
“赵小鱼、许小年、周大柱、沈清辞：
我在云野宗站稳脚跟啦，成了沈昭夜的首徒。他看着冷，今天居然夸我鞋上的花好看，还嫌我旧衣裳丑，塞了块银牌让我随便挑料子。
铁寒在学剑，但他想练刀，我已经攒着劲给他找全宗最好的刀谱了。南风晏天天被他师父念叨，还能嬉皮笑脸蹭桂花糕，半点事没有。
这里的月亮比魔界亮十倍，不用点灯就能写字。我院子留了半块地撒了白菜种，等你们来，直接就能摘菜下锅。
我天天等，你们慢慢来。
——叶时落”
她把信塞进印着云纹的白信封，放在枕头边时，月光淌了满床，像铺了层薄软的雪。
叶时落抱着蜷成球的小灰往被窝里钻，听着系统最后叮了一声：
【宿主任务进度条：云野宗立足完成！亲友团聚进度10%！今晚好梦！】
她蹭了蹭软乎乎的狼毛，闭眼往黑甜乡里沉。
窗外的风卷着桂香，轻轻敲了敲窗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