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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时落只觉得自己沉在一场醒不来的梦里。
没有光，没有声，连温度都彻底消失了。她像片断了线的落叶，在无边黑暗里飘得没着没落。
不知飘了多久，前方忽然撞进一点极艳的红，像烧到深渊里的火，像浸透了血的花。
越飘越近，在她眼前铺成漫天翻卷的红衣。
那袭红衣绣满活过来似的彼岸花，花瓣从肩头蜿蜒到裙摆，风一吹就颤，冷得刺骨的衣香裹着若有似无的腥甜。
远得像隔了几世，又近得贴在她鼻尖。
月玑站在血色花海中央，脸白得像上好羊脂玉，眉尾斜飞入鬓，眼尾上挑的眼波里半分温度都没有，眉心一点朱砂痣艳得像要滴血。
她手里捏着根泛着冷光的黑长鞭，像条蛰伏的蛇。
对面跪着个衣衫碎成布条的少年，新伤叠旧伤渗着血，脊背却挺得笔直。
少年还留着没褪干净的少年轮廓，一双冰蓝色眼睛像冻在冰川里的宝石，冷得沉静。
连半分恐惧求饶的神色都没有。
月玑用鞭梢轻轻挑起他的下巴，声音像碎玉砸在冰面上：“疼吗？”
“不疼。”少年直视着她，眼皮都没动一下。
月玑歪头笑，手腕一抖，鞭子狠狠抽过他肩头，皮肉翻开的瞬间血珠溅在她脸颊上。
她用指尖蹭下一点血，漫不经心蹭到唇边。
少年咬碎了牙，青筋从额头绷到颈侧，硬是一声没吭。
“倒是能忍。”
月玑收鞭蹲在他面前，花瓣落在他血迹斑斑的膝头，“我最烦你这样，你越忍，我越想看你跪在我面前哭出来。”
少年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裂开的唇瓣渗出血丝：
“你哭过吗，月玑？”
风瞬间停了，漫天彼岸花全定在半空中，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按住。
月玑眼底的笑意彻底碎了，翻涌上来的岩浆似的情绪烫得人发疼。
她站起身转身就走，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接着打，打到他哭为止。”
她走在花海里，笑得像从魇梦里爬出来的花——
天君颠倒黑白害她受了那么多酷刑，那些日夜熬出来的疼，天君的私生子，就得替他爹全还回来。
没人知道，这个跪在血里挨鞭的少年，就是后来统御六界魔界的魔尊，祁玄烬。
叶时落站在旁边看得头疼，想喊张不开嘴，想跑跑不动腿，下一秒黑暗里又劈下来一道白金色的光，像月华凝成了实质。
白衣猎猎的龙神渊辰站在天宫最高处，衣袍上银龙纹的每片鳞甲都刻着云纹，白玉簪束着长发。
周身笼着清正的龙气，像霜雪压在松枝上，他在等。
天君九旒冕的玉珠撞得细碎，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辨不清喜怒的眼睛：“你要替月玑求情？”
渊辰垂着眼睫，语气平得像念天道律令：“不求情，只问一句。她私启轮回簿，罪当如何？”
“神形俱灭。”
“那她救下的那只本该死于天雷的狐狸，命数被篡改偷生千年，欠天道的命，总得有人还。”
渊辰迎着天君的目光，“杀了她，狐狸的命就续上了，天道不吃亏，只是不公。我欠她一条命，几年前她救过我，欠债还债，天经地义。”
天君不会不允。”
天君沉默很久，声音里终于透出波澜：“你为了个小仙子把自己搭进去？龙族血脉压制，贬下界千年轮回，修为散尽从头修起，能不能回来全看命，你清楚代价？”
“清楚。”渊辰躬身行了一礼，“罪臣领罚。”
他转身走下天阶，衣袍上的银龙纹一步比一步淡。
叶时落想追上去问清楚那句“她救过我”的来由，腿刚能动，那道白光就彻底散了。
黑暗里光影再亮，这次她看见月玑被锁魂钉一针针钉在天刑台上，仙子修为被封得干干净净。
每钉一针她都疼得弓起背，咬着牙连一声闷哼都不肯出。
天官念着罪状，私启轮回簿篡改天运，罪当诛，神形俱灭。
月玑跪在血里，脊背挺得比天刑台的石柱还直，忽然凄厉地笑出声，震得整座天宫都在抖。
她抬起头，望着天君的眼睛。
“你没有资格。”
天刑台下的仙官们变了脸色。
“天君的嫡脉，气运错位？那天道呢？天道由谁定？由你？凭什么是你？”
她撑着碎了的骨头站起来，锁魂钉刮着她的骨缝，拖着残破的白衣一步一步往下走：
“你们跪他？跪的是天道？”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还是天君手里攥着的那支决定生死的笔？”
没人敢应声。
她路过渊辰身边，脚步顿了顿，脸上还挂着那点破碎的笑：“你也信他？”
渊辰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信。”
月玑没再多说，转身一步步走进轮回。
她死不认错，不是不知罪，是不肯向天君低头服软——
她要让这高高在上的天，听见一个小仙子的骨头碎成星尘，也不肯弯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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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辰站在天刑台下，看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残阳里，看她一步一步走进轮回，沦为散仙。
他看不惯天道的不公，看不惯天君如此对待一个小仙子。
那么，他便帮她一把。
而他，代价就是，血脉压制，千年轮回，从头修炼。
也算还了她几年前救他的恩情，虽只是惊鸿一瞥，但对他来说，是不敢忘的恩。
叶时落伸手想拉住她，指尖直接从她衣袖间穿过去，什么都没碰到。
月玑忽然回头，满脸血痕的脸撞进她眼里，那双眼睛，她每天早上在铜镜里都能看见。
“你……”她刚要开口，黑暗猛地兜头罩下来，天旋地转。
心跳重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眼皮沉得灌了铅，刺骨的阴冷裹着腐朽的气味往骨头缝里钻。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在她额头上，熟悉的声音隔着很远飘过来，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
她挣扎着掀开眼缝，只看见一片模糊的白，没等看清是谁，意识又直直坠进黑暗里。
耳边的低语声轻得像怕惊飞什么，说她脉象太乱，让她自己慢慢醒。
她一个人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银光从最深处劈开，浑身覆着月华似的银鳞的龙从光里飞出来。
浅金色的龙瞳亮得暖，绕着她盘旋，像盯着认识了千万年的故人。
叶时落伸手想去碰龙鳞的瞬间，光碎了，龙散了，黑暗重新涌上来。
冷。
她猛地被冻醒，刚才所有撕心裂肺的画面，像被人硬生生从脑子里抽走，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睁开眼。
灰蒙蒙的凹凸石顶爬着暗红纹路，像暴起的血管，空气里飘着硫磺混旧书页的怪味。
她愣了三秒——
上一秒她还在医学院解剖实验室，对着标本熬了三个通宵写论文，手抖得手术刀都握不住。
带教老师骂她再不睡明天就躺标本台上当示范，她灌了口冷美式，下一秒心口剧痛，再睁眼就到这儿了。
低头扫了眼身上，一身黑粗布衣裳糙得能磨豆腐，腰间褪色布带挂着个小布袋。
手还是她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短，是她自己的身体，这破地方却半分不属于她。
“叮——”
淡蓝色半透明光屏凭空弹出来，边缘像没对焦的老投影仪，字却清楚得扎眼：
【系统绑定成功！宿主叶时落，当前身份魔界无名殿普通弟子乙-叁-柒，修为无，灵力值0。
主线任务：攻略仙尊沈昭夜，完成即可返回原世界。失败惩罚：永久滞留，灵力永封。
提示：目标在人界云野宗，距此三千七百里。温馨提示：宿主灵力为0，别作死。真的。】
叶时落盯着最后一行字，嘴角抽了抽：“这系统是我那天天摸鱼的师兄做的吧，贫得一模一样。”
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金属摩擦地面刺得人耳朵疼：“乙三柒，卯时了，去丹房领本月凝气散，迟了没你的份，别来哭。”
“马上就去。”叶时落语气熟稔，全是急诊科轮转练出来的客气敷衍。
脚步声顿了顿，显然没料到这新人这么平静，慢悠悠走远了。
她扫了眼石室，十平米不到，一张石床，一个缺角陶罐，连窗户都没有。
魔界，普通炮灰弟子，编号乙三柒，今天要领凝气散。
她翻出腰间小布袋，倒出三枚刻着符文的黑圆片，一块硬得能砸死狗的干面饼，还有张皱巴巴的兽皮。
用暗红颜料歪歪扭扭写着入门吐纳法，错漏百出，像识字不多的人凭记忆瞎默写的。
“这破功法给我家猫看，猫都嫌简陋。”
叶时落把兽皮塞回去，掰了块面饼慢慢嚼，嚼久了还能品出点淡甜味。
她瞬间捋清现状：没灵力，没背景，对世界两眼一抹黑，三千七百里外的攻略目标摸不着边，兜里半毛钱没有。
“一步一步来。先领凝气散，熟悉环境，想办法离开这儿。”
她戳了戳光屏，“你说别作死，那我现在在魔界等死算不算作死？给个准话。”
系统卡了两秒：
【建议先熟悉环境，领取凝气散修炼，灵力到10再考虑离开。人魔通道三个月后关闭，一年才开一次，错过就得等下一年。】
叶时落深吸一口气，把“你行你上”咽回去，用陶罐里的浑水胡乱洗了把脸，把布袋系紧，弯腰钻出石门。
狭长甬道嵌着暗红晶石，光像快灭的炭火，脚步声撞在墙上，像十几个人同时在走。
她经过几扇关着的石门，走到尽头三丈高的符文巨门旁，两个守卫眼窝深陷瞳孔灰白，像死鱼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丹房怎么走？”叶时落问，表情半点不慌，甚至微微歪头露出点茫然的样子。
守卫机械地开口，像重复了几百遍台词：“你是新来的乙三柒？沿左边岔道走，过三道门左转走到底，丹房在第二层。”
“多谢。”
叶时落点头道谢，转身往岔道走，后背像贴了块冰石头，直到拐过弯才松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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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道墙边长着发幽光的菌类，她作为医学生本能警惕，脑子里还在转这玩意儿有没有药用价值。
丹房两百多平，十几排木架摆满没贴标签的陶罐，空气里全是苦涩辛辣的药味。
石桌后面坐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皱纹深得像刀刻，袖口沾满各色药渍。
“乙三柒？新来的？”老者声音意外清晰。
“是。”
老者扔过来个小布袋，十粒灰白色凝气散飘着淡薄荷味：“十粒，一天一粒，多吃你扛不住。”
叶时落刚要走，老者忽然开口：“乙字号弟子能活过三个月的没几个，灵力不到10的全送试炼场，十不存一。
“我在这儿守了四十年，见过俩三个月冲到灵力10的，一个被长老收了当记名弟子，另一个没从试炼场出来。”
她脚步一顿：“除了丹房发的，凝气散还有别的来路？”
“要么拿功绩点换，你个新人没有。要么拿东西换，你有吗？”
叶时落扫了眼自己一身破衣裳，兜里半件值钱玩意儿都没有：“没有。”
老者耸肩：“那就好自为之。”
回程路过拐角，她看见个乙字号弟子蹲在墙边咳得直不起腰，嘴角渗着暗红血印，眼神麻木得像块会走路的石头。
叶时落本能蹲下来搭脉，浮而无力，肺里全是湿啰音，根本不是修炼岔气，是典型的肺部感染。
“你这是感染，凝气散治不了，找甘草鱼腥草煎水喝，三天就能缓。”她起身就走，没多停留。
那人瞪大眼睛盯着她的背影，像见了鬼。
叶时落快步往石室走，脑子转得飞快——三个月，灵力10，赶上人魔通道，不然就得在这鬼地方熬一整年。
急诊室里心脏骤停的病人只有四分钟黄金抢救时间，她都能稳得住，现在这点事儿，一步一步来，她最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