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落关紧石门，坐在石床边缘，把那张皱巴巴的兽皮功法摊开在膝盖上，逐字逐句读了一遍。
所谓吐纳法门，引天地浊气入体化力，步骤写得极其敷衍——
盘膝五心朝天，观想浊气从百会、膻中、丹田钻进来，沿经脉转一圈，最后汇在丹田。
“这破玩意儿，”
叶时落面无表情吐槽，“跟医学教材写‘切开肚子找到阑尾切掉缝上’一模一样，中间所有关键步骤全给你省略干净。”
她没得选，从布袋摸出一粒凝气散咽下去。
冰凉的触感从喉咙滑进胃里，顺着四肢百骸散开，最后聚在胸口。
她立刻盘膝摆好五心朝天的姿势，闭眼按兽皮上的法子吐纳。
半点动静都没有。
脑子里一片纯黑，连半缕浊气的影子都摸不到。
她耗了一炷香时间，睁眼盯着凹凸不平的石顶，面无表情评价：“至少凝气散没把我毒死，血赚。”
【当前灵力值：0】
果然一点没变。
她刚要再试一次，目光忽然扫到兽皮边缘一行几乎和兽皮融成一体的黄颜料小字，凑过去辨认半天：
“浊气非气，乃万物沉渣天地废物，引浊入体如饮鸩止渴，我辈卑微无灵根仙缘，只能靠这法子苟活。”
叶时落指尖猛地收紧。
饮鸩止渴。
合着魔界这些底层弟子，全是靠慢性自杀换那点可怜的修为。
她灵力为零，要么是天生没灵根，要么是灵根被什么东西封死了，刚好对应系统说的“灵力永封”的惩罚。
未知的事儿太多了。
她把兽皮叠好塞回布袋，心态稳得一批：“既来之则安之，先活下去再说。”
石床上只有一层发霉的稻草，连个破褥子都没有，墙角那块三尺见方的粗布虽然硬得像砂纸，好歹是干的。
她把稻草扫到一边，把粗布铺上去，裹着蜷成一团。
在急诊科练出来的经验告诉她，一堆麻烦堆过来的时候，不用急着全解决，先顾好眼前最急的——
今晚别冻死就行。
她闭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她是被砸门声吵醒的，脖子僵得像块石头，妥妥落枕了。
“乙三柒！开门！”
尖锐的女声噼里啪啦砸过来。
叶时落揉着脖子拉开石门，门口站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
同款黑粗布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成利落马尾，眉眼精明得像只小狐狸，正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个遍。
“你就是新来的乙三柒？我叫赵小鱼，乙三肆，住你前面第三间！”
姑娘语速快得像炒豆子，“丹房刘老头跟我说来了个沉眠室醒过来的新人，我在这儿待两年，第一次见活的沉眠者！你以前是哪殿的？修为多高？”
叶时落瞬间把早就编好的失忆说辞摆出来，表情诚恳得半点破绽都没有：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醒过来就躺在石室里，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
失忆的沉眠者，完美解释她对这个世界两眼一抹黑，根本不用瞎编背景。
赵小鱼眼睛亮得像灯泡，啧啧两声也没多同情，大大咧咧拍她肩膀：“惨是真惨，不过乙字号弟子本来也没什么好记的。以后跟着我混，我罩你！
“走，带你去吃饭，吃完领两套换洗的衣裳！”
叶时落跟在她身后，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的脚步。
这是她穿越到魔界之后，第一个带着活人气的正常人，哪怕这地方到处都是危险，她也不是完全孤身一人。
食房在丹房下一层，巨大的拱形石室里摆着几十张石桌石凳，空气里飘着一股煮树根似的土腥味。
赵小鱼熟练舀了两碗灰扑扑的糊糊递过来：“别嫌难吃，这里面加了碎灵草粉，多少能补点灵力，管饱。”
叶时落尝了一口，烫得嘶嘶吸气，没味道，喉咙深处却闪过一丝和凝气散一模一样的微弱清凉感。
赵小鱼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跟你说个事儿，下个月试炼场就开了，你我这批乙字号弟子全得去。
“我上次听从试炼场活着出来的人说，里面全是妖兽，要在里头熬七天，每次活着出来的人，十个里都挑不出一个。”
叶时落拿勺子的手顿了顿。
原本以为有三个月缓冲期，现在满打满算只剩三十多天，她灵力还是零。
她抬头看着赵小鱼，认真开口：“你之前说带我混，还算数吗？”
“当然算数！
“我保护不了你，但我能教你这里的生存门道，怎么多领凝气散，哪些地方能去哪些不能去，哪个长老心情好能蹭指点，你自己摸索一年都摸不透。”
“成交。”
接下来的日子，俩人天天卯时准点起床，吃完糊糊就到处踩点。
赵小鱼把无名殿的生存规则给她讲得明明白白，连“别在闲话角吐槽长老”这种魔界版职场潜规则都没落下。
叶时落还在没人来的小书室里，翻到本散了架的《识灵入门》，花三天时间从头到尾背得滚瓜烂熟。
第四天晚上，她没急着引气入体，按着册子上的法子先试着感知浊气。
耗了快一个时辰，右手手背忽然传来羽毛轻轻拂过的触感，沉滞、黏稠，像把手伸进没干透的油漆里——
她终于摸到浊气了。
叶时落睁开眼，嘴角翘了个极小的弧度。
她不知道，此刻甬道尽头，祁玄烬一身和这底层环境格格不入的浅紫色锦袍，正站在暗红色的晶石光里。
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石门缝里的她。
他几百年没来过这底层破地方，今天神识扫过，一眼就看见这张脸。
和月玑长得一模一样，连沉思时蹙眉的弧度、嘴角翘起来的小动作都分毫不差。
千年前那个把他从地狱里拽出来，又用最狠的法子教他生存，最后自己跳崖自尽的女人，居然转世成了魔界最底层的乙字号弟子。
恨意从他胸腔里烧起来，烧了一千年的火忽然有了落点。
可那股藏了太久的、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复杂情绪，也跟着翻涌上来。
他站在阴影里看了她很久，转身悄无声息走了。
石室里的叶时落揉了揉鼻子，骂了句“这破地方空气全是霉味”，继续埋头研究手里的破烂小册子。
距离试炼场开启，还有二十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