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下了三天三夜，小木屋的门被雪埋了小半扇。
叶时落趴在暖炉边的厚羊皮垫上，指尖戳着炉子里跳动的火星子，被烫得指尖一缩，又立刻凑上去，像只不怕疼的小兽。
墨千殇从门外进来，身上落了满肩的雪，手里拎着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冻奶糕，看见她这副样子，脚步放轻了些。
他走过去伸手把她的指尖从炉边捞回来。
“手不要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刚从雪地里回来的凉意，却没半点责备的意思。
叶时落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软乎乎地喊：
“夫君。”
墨千殇的心尖软得一塌糊涂，把冻奶糕放在她手里，看着她抱着奶糕啃得满脸都是白渣。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蹭掉她嘴角的奶渍。
他没跟她说过以前的事，没提过云野宗，没提过处决台，没提过千年前的恩怨。他把所有沉重的过往全拦在了木屋门外，只给她留满屋子的暖，和吃不完的甜。
雪还在落，打在木窗上沙沙响。
叶时落啃完奶糕，拍了拍手上的渣，爬到他身边，拽住他的袖子晃了晃：“夫君，我想去外面堆雪人。”
“外面冷。”
墨千殇揉了揉她的头发，起身从柜子里翻出厚厚的狐裘，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连耳朵都用毛领捂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牵着她的手推开门。
外面的雪已经积得没过脚踝，天地间全是干干净净的白，连半分以前的血腥味都没有。
叶时落兴奋得甩开他的手，在雪地里蹦蹦跳跳，蹲下来攥雪球往他身上扔。
雪球砸在他的肩头上，碎成一片雪沫。
墨千殇站在原地，没躲，看着她笑得直不起腰，眼底漫开从来没在别人面前露过的软意。
她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插了两根树枝当胳膊，又从兜里摸出颗红果，嵌在雪人的脸上当眼睛。
做完之后，她跑过来拽他的胳膊，指着雪人给他看，像在炫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墨千殇顺着她的意，认认真真夸了一句“好看”。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牵着她的手回木屋，炉火烧得更旺了。
叶时落玩累了，趴在床上打哈欠。
他端来温好的羊奶，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喂她喝。她喝着喝着，眼皮越来越沉，往他怀里一靠，就睡着了。
墨千殇把她轻轻放在枕头上，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看着她的睡颜。
他守了她这么多年，从她刚进云野宗的时候就开始默默跟着，看着她闯祸，看着她挨罚，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在死局里挣扎。
他从来没敢靠近，从来没敢说一句喜欢，直到今天，他才能安安稳稳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毫无心事地睡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小木屋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
没有六界纷争，没有天罚追杀，没有所有人强加在她身上的责任和债。
她在这儿，只是一个什么都不记得、只会抱着冻奶糕啃的小姑娘，不用当什么救世主，不用偿还千年前的恩怨。
他会守着她，一辈子。
永远不让她再受半分苦。
叶时落醒过来的时候，鼻尖先撞上一片温热的衣料。
她迷迷糊糊抬头，看见墨千殇正坐在床边，用指尖给她理睡乱的头发。
窗外的晨光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眼尾那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照得清清楚楚。
“醒了？”
墨千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刚睡醒的哑，“昨晚滚到雪地里玩，冻得手冰凉，现在还敢往我被窝里钻。”
叶时落往他怀里蹭了蹭，把冻了半宿的脚丫子往他腿上搭，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
“夫君的被窝就是用来暖脚的。不然我要你干什么。”
墨千殇低笑一声，伸手把她冰凉的脚攥在手里，用掌心的温度慢慢焐着。
他指尖的薄茧蹭过她的脚踝，痒得她直往他怀里缩。
“要我干什么？”他故意逗她，指尖轻轻挠了挠她的脚心。
叶时落笑得直颤，伸手去拍他的胳膊，手却被他反手攥住，按在掌心揉。
她眼睛转了转，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要夫君给我做蜜渍奶糕，要夫君陪我堆十个雪人，要夫君……”
她顿了顿，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嘴角飞快亲了一口，“要夫君天天陪着我。”
墨千殇的动作猛地顿住，眼底的笑意漫出来，把她往怀里紧了紧，低头吻下去。
暖炉里的火星子噼啪响，窗外的雪飘得慢悠悠的，连风都不敢往屋里钻。
等她喘着气靠在他胸口，墨千殇才松开手，起身去厨房给她做蜜渍奶糕。
叶时落光着脚从床上蹦下来，踮着脚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从厨房门口晃到灶台边，一会儿伸手去摸灶上的糖罐，一会儿拽他的袖子晃。
“不许碰糖罐，烫。”
墨千殇伸手把她捞到身后，用勺舀出熬得稠乎乎的糖浆，浇在刚蒸好的奶糕上，甜香瞬间漫满了整个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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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时落在他背后探头探脑，趁他转身拿盘子的功夫，飞快伸手蘸了一点糖浆，塞进嘴里，甜得眼睛都眯起来。
刚要偷笑，后领就被人拎住。
墨千殇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偷糖吃？”
“没有！”叶时落嘴硬，把沾了糖浆的手背到身后，眼神乱飘。
墨千殇也不拆穿她，把浇好糖浆的奶糕放在盘子里，递到她手里：“吃吧，小馋猫。吃完了陪你去雪地里抓雪兔。”
叶时落抱着盘子啃奶糕，嘴角沾了一圈糖浆，像只偷喝了蜜的小狐狸。
墨千殇站在她身边，用指腹给她擦嘴角，擦着擦着，就低头把她嘴角沾的糖浆舔走了。
叶时落愣了愣，脸瞬间红到耳根，伸手去捶他的胸口：“你抢我糖吃！”
“嗯。”墨千殇笑得坦然，“抢我夫人的糖吃，天经地义。”
俩人吃完奶糕，裹上狐裘出门。
雪地里的脚印还留着昨天堆雪人的痕迹，叶时落拽着墨千殇的手，在雪地里跑，跑着跑着就摔进雪堆里，滚得满身都是雪。
墨千殇蹲下来，伸手把她从雪堆里捞出来，拍掉她脸上的雪，刚要说话，忽然抬头往云层的方向看了一眼。
云层动了。
一道白衣银发的身影从云层里落下来，站在不远处的雪地上，衣袍上带着天界独有的金光，正是龙神渊辰。
他的目光落在叶时落身上，眼底翻涌着千年的情绪，最后都压了下去，只剩一片浅淡的温柔。
叶时落躲在墨千殇身后，探出头看他，眼睛眨了眨，拽了拽墨千殇的袖子，声音软乎乎的：
“夫君，这位哥哥是谁呀？
“我好像……在哪见过他。”
她记不清了。
只觉得这个人的眉眼好熟悉，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什么开满桃花的地方，有人也这样站在她面前，喊她的名字。
渊辰的目光落在墨千殇身上，声音冷得像山巅的冰雪，却带着点藏不住的涩意：
“司命，你算尽六界所有人的命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墨家十年冤屈翻案，连当年刚入门连筑基都不稳的叶时落，都被你算进局里，替你闯幻魔阵找证据，把墨惊鸿从封印里救出来。
“你千年司命的记忆，连天道的命数都能改，怎么最后，把你自己的心也算错了？”
叶时落听得懵懵懂懂，抬头去看墨千殇的脸。
墨千殇的指尖轻轻攥了攥，没有半分慌乱。他活了上千年，从天界的司命星君，带着全部记忆下凡投到墨家二少主身上，十二岁亲眼看着墨家被灭门。
他在乱葬岗被上任玄冥阁阁主捡回去，一路拼杀，十八岁就成了玄冥阁最年轻的阁主。他的情报网遍布六界，精通傀儡术和奇门遁甲，翻手就能搅动整个仙魔格局。
他一开始确实是利用她。
利用她的纯粹和一身混沌骨，帮他找证据翻墨家的冤案，把被封印十年的哥哥墨惊鸿救出来。
可他算尽了所有人的命数，唯独没算到，自己会在日复一日的守护里，把心赔进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睁着一双懵懂眼睛的叶时落，伸手把她往怀里紧了紧，抬头看向渊辰，声音稳得没有半分波澜：
“我没算错。”
渊辰站在雪地里，银发被风轻轻吹起来。
他是龙神渊辰，是归位后的沈昭夜，他不能私自踏足人间太久，这次偷着下来，只是想远远看她一眼。
他看着叶时落安安稳稳躲在墨千殇怀里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他知道，墨千殇会用自己的命护着她，比任何人都护得严实。
渊辰没再多说，最后深深看了叶时落一眼，转身化作一道金光，飞回了天界的云层里。
雪地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叶时落拽了拽墨千殇的袖子，仰头看他：“夫君，他刚才说的司命，是你吗？”
墨千殇低头，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笑得温柔：“是我。以前的事，以后慢慢跟你讲。”
“那你以前是不是早就认识我呀？”
叶时落眼睛亮闪闪的，凑到他面前，“是不是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我了？”
墨千殇低笑出声，把她打横抱起来，往小木屋的方向走。怀里的人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雪落在俩人的狐裘上，暖炉的光在远处的木窗里亮着。
他算尽了六界千年的命数，唯独把自己的心算进了她的命里。
这不是错。
是他千年人生里，算得最准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