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夕第一次踏进碧落宫山门的时候，才十二岁。
扎着歪歪扭扭的双丫髻，手里攥着娘亲给的牡丹纹银锁，站在演武场的台阶上，看着满场挥剑的弟子，吓得连路都不敢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少年清朗的笑，一件带着桃花香的外袍轻轻搭在她肩上。
“新来的小师妹？”
萧亦初比她大三岁，俊美无双，一身月白剑袍，发梢用根简单的玉簪束着，手里拎着半袋刚从膳堂偷摸拿出来的桂花糖，递到她面前，桃花眼亮得像盛着星子：
“我叫萧亦初，是你二师兄，以后有人欺负你，你报我名字，我帮你揍他。”
阮夕抬头看他，少年的侧脸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她攥着糖袋的指尖紧了紧，小声说了句“谢谢二师兄”。
从那天起，萧亦初身后就多了个小尾巴。
她练剑总摔跟头，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蹲在地上掉眼泪，萧亦初第一时间冲过来，从袖袋里摸出伤药给她涂。
他动作轻得怕碰疼她，嘴里还故意逗她：“你这剑拿得比拿糖葫芦还不稳，以后下山遇到山匪，你直接把剑递给他，说‘给你剑，你别打我’，说不定人家都不好意思抢你。”
阮夕被他逗得破涕为笑，伸手捶他的胳膊：“二师兄你才笨！我以后肯定能成为全云野宗最厉害的女弟子！”
“好好好，你最厉害。”
萧亦初笑着揉她的头发，把刚从山下坊市买的糖人塞她手里，“等你成了最厉害的女弟子，二师兄给你当陪练，天天陪你练剑，保证不还手。”
她生辰那年，闹着要去山下的坊市看花灯，萧亦初偷摸带着她溜下了山。
街上人挤人，他怕她被挤丢，直接把她扛在肩膀上，让她伸手就能摸到路边挂着的花灯。
阮夕坐在他肩上，笑得直晃腿，指着街边银饰铺里一支牡丹纹的银簪喊：“二师兄你看！那支簪子好漂亮！我以后长大了，一定要买一支戴！”
萧亦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却落在旁边那支刻着桃花纹的银簪上。
桃花瓣的纹路刻得细腻，摸上去温润光滑，衬得人眉眼都软。
他趁她蹲在路边看小兔子花灯的功夫，偷偷把那支桃花簪买下来，藏在袖袋最深处，藏了十几年，从来没敢拿出来。
后来阮夕长大了，眼里再也看不见身后的二师兄。
她天天追着白子骞跑，他练剑她就站在旁边递水，他受伤她就熬几个通宵给他做伤药，连萧亦初喊她去吃她最爱的桂花糖，她都头也不回地说“我要去给白师叔送点心”。
萧亦初站在原地，攥着那袋还热着的桂花糖，笑了笑，没拦她。
他还是天天跟在她身后。
她偷偷练禁术被长老发现，要被罚去思过崖面壁，是他站出来替她顶了所有错，自己在思过崖冻了三个月，出来的时候腿上全是冻疮；
她偷偷跑去后山找三长老学邪功，被迷了心智走火入魔，是他拼着金丹受损，把自己的灵力渡给她，把她从魔障里拽回来；
她偷偷溜出宗门去给白子骞送生辰礼，遇到山匪，是他连夜赶过去，把那些山匪全打跑，自己胳膊上挨了一刀，却怕她担心，说自己是练剑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身边的朋友都笑他，说萧亦初你六界人缘这么好，什么样的仙子找不到，非得在阮夕这棵树上吊死。
他每次都叼着根草，靠在桃树上笑，目光落在不远处追着白子骞背影跑的阮夕身上，声音轻得像风：
“她还小呢，等她回头，就能看见我了。”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从少年等到青年，袖袋里的桃花簪被体温焐得温润发亮，他藏了十几年，话到嘴边无数次，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怕她嫌这支簪子土，怕她笑话他，怕她以后连他这个二师兄都不肯认了。
他想再等等。
等她哪天不追着白子骞跑了，等她哪天回头，看见身后一直站着的他，他就把这支簪子拿出来，亲手给她簪在发梢，带她去南边的海边，看他说过无数次的日月星辰。
可他没等到那一天。
三长老的控制咒缠上了阮夕的神智，她被恨意裹着，一步步往深渊里走。
萧亦初看着她手里的短刃往叶时落刺过去的瞬间，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
短刃扎进后心的剧痛传来的时候，他反而笑了。
他终于把藏了十几年的话，全都说给她听了。
他终于把那支桃花簪，塞进了她手里。
只是他再也没机会，亲手给她簪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