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的三月，桃花开得疯了。
漫山的粉云从云阶脚一直铺到南天门边，风一吹，花瓣像雪片似的往下落，连空气里都浸着甜丝丝的蜜香。
月玑抱着怀里团成雪球似的小灵狐，踮着脚往桃林最深处钻——
传闻这里藏着几棵三千年的蟠桃树，结出来的桃咬一口，能甜三百年。
她刚扒开挡路的桃枝，脚下忽然踢到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哎哟。”
月玑踉跄了一下，差点把怀里的灵狐甩出去，低头就看见桃树下躺着个人。
银白的长发散在落满花瓣的软草地上，白衣上撕开好几个深口子，暗金色的龙血渗出来，把身下的桃花瓣浸成了深绯色。
他眉峰锋利，眼尾带着点天生的冷意，哪怕闭着眼，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威压。
小灵狐在她怀里抖了抖，往她臂弯里钻。
月玑愣了愣，半点没怕，蹲下来伸手戳了戳他沾了血的脸颊：“喂，你醒醒啊，你流好多血。”
“奇怪，龙神渊辰？传闻里你不是天天端着架子在神殿里坐，连天帝敬你三分吗，怎么躺在这里被桃花埋脸？”
地上的人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月玑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掐他的人中，力道大得半点没留手：
“喂，装死呢？再不醒我把你拖去司命殿，让司命把你受伤的糗事写进《六界趣闻录》里，全天界的小仙娥都能看见。”
渊辰终于撑着眼皮醒过来。
金瞳刚睁开的瞬间，冷冽的龙气差点把周围的桃花枝都压断。
可视线撞进眼前小仙子亮得像浸了星光的眼睛里，那股翻涌的威压，奇异地散了大半。
眼前的小仙子扎着双环，发梢别着朵桃花，怀里抱着只软乎乎的小白狐，指尖捏着株刚采来的疗伤仙草，递到他嘴边。
“我这株仙草可灵了，我上次摔断腿，吃了第二天就跑着追灵鸟去了。”
月玑把仙草塞进他嘴里，又从袖袋里摸出半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你吃点甜的，疼就会轻一点。”
渊辰活了几千年，从来没人敢把凡间小仙才吃的桂花糕往他龙神嘴里塞。
他刚要开口，月玑已经自作主张地把桂花糕掰成小块，一点点喂给他。渊辰长睫动了动，鬼使神差地张嘴，把那块桂花糕吃了下去。
甜香的桂花混着蜜味在舌尖散开，他活了几千年，尝过天界最顶级的仙酿，吃过昆仑最珍贵的仙桃，却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他身上翻涌的龙力，居然奇异地稳了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月玑天天往桃林里跑。
她把自己在云华宫的小软榻偷摸搬了过来，铺了三层狐毛垫子，往他身后一塞，扶着他靠上去。
自己蹲在旁边的小溪边，用桃花瓣泡了水，拧干净帕子，给他擦脸上的血污。
擦到他下颌的伤口时，她动作放得极轻，指尖软乎乎的，蹭过他皮肤的瞬间，渊辰浑身的龙鳞都差点下意识竖起来。
“你别乱动啊。”
月玑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哄不听话的小仙童，“我上次给司命星君擦他被墨汁弄脏的脸，他动了一下，我直接把墨抹他整张脸上，最后他躲在司命殿三天不敢出门。”
渊辰被她逗得低笑出声，这是他受伤以来第一次笑。
擦完脸，她把自己攒了小半年的蜜饯全抱过来，在他身边的石头上摆了满满一排。
有凡间进贡的糖炒栗子，有东海鲛人送的珍珠糖，还有她自己偷偷用桃花酿的桃花蜜饯，挨个递给他尝，嘴里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知不知道，南天门的王天将上次偷吃了蟠桃会的蟠桃，被玉帝罚扫了三个月的桃林，现在他看见桃树都绕着走。”
“司命星君天天在命格簿上写东西，我上次偷偷翻他的簿子，看见他把自己的命格写成了‘一生平安，吃遍六界所有美食’，笑的我把他的朱砂都打翻了。”
“我怀里这只小灵狐，是我上次偷偷溜去凡间捡回来的，它当时冻得快死了，我把它揣在怀里暖了三天才暖回来。
“我想偷偷改了它的命数，让它能永远留在九重天陪我，不用轮回转世，不用受凡间的苦。”
渊辰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指尖轻轻摸着小灵狐的后背，冷了几千年的龙神心，软得像被桃花蜜泡过。
他想开口告诉她，私自篡改灵物命数是逆天的大罪，天君查到，最轻也是剥去仙骨。
可看着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极轻的“我帮你”。
月玑眼睛瞬间亮得像要发光，扑过去差点撞到他的伤口，又猛地刹住脚步，小心翼翼地拽他的袖子：
“真的？你可是龙神，你说能帮我，肯定能成对不对？”
渊辰点头，抬手，指尖泛着淡金色的龙光，把自己身上最坚硬的那片逆鳞，偷偷摘了下来。
那片逆鳞带着他万年的龙力，能替她挡下三次致命的天罚，他趁着她转头去拿蜜饯的功夫，悄悄塞进了她的袖袋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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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的傍晚，桃林外传来神官们的呼喊声，是天界的人循着龙气找过来，接龙神回神殿养伤。
渊辰撑着树干站起来，月玑抱着灵狐站在漫天桃花里，挥着手喊他，声音脆生生的：
“渊辰！你以后要常来桃林玩啊！
“我给你留最大最甜的桂花糕，留最好的蜜饯！下次我带你去司命殿，我们一起偷偷往他命格簿上画小乌龟！”
他站在桃枝的阴影里，没敢应声，只是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转身跟着神官走的时候，他指尖捏着一片从她发梢掉下来的桃花瓣，捏得很紧。
那惊鸿一瞥的三天，他记了整整三百年。
后来月玑偷改灵狐命数的事败露，天君震怒，要把她推上九重天刑台，剥神骨、碎魂核，让她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轮回。
渊辰站在云阶下，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直接冲上去，硬生生替她挡下了那道能碎魂的寂灭神雷。
金色的龙血喷在玄玉阶上，烧出千年都化不开的印子。
他跪在天君面前，声音平静却没有半分退让：“我以三千年龙神修为为祭，以千年轮回为代价，换她不入魂飞魄散之局，只贬为散仙，入凡间历劫。”
天君的冷眼看着他，最后终于松了口。
渊辰褪去神格的前一刻，最后看了一眼被仙官扶着、昏过去的月玑。她袖袋里的那片逆鳞，还安安稳稳地躺着。
他在轮回井边往下跳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当年从桃林里捡来的、她落在地上的那朵桃花。
他没告诉她。
他不要她记得这份恩情，不要她有半分愧疚。
他只想等他重新修炼回龙神的那一天，回到桃林，看见她还抱着灵狐站在桃花树下，笑着跟他说一句：
“你可算来了，我给你留的桂花糕，都快凉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