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前进到天邑上任的第二天，上午召开了市委常委正式见面会。在会上佟前进大致对天邑市各方面的工作摸了下底，与接下来要一块工作的同僚们相互认识，加深印象。原本这样的会议就是例行公事，在相互客气、谦虚、轻松的氛围中进行，时间过得很快，快到中午时会议在安排的时间内结束。
佟前进没有想到，就在他来上任的第一天，就迎头给他来了个下马威。就在他们会议刚刚结束，他和与会的人一一礼貌地握手送大家离开。秘书郭伟留下和他走在最后。
佟前进刚到天邑，虽谈不上这里的一切对他都很新鲜，但能来到天邑，进入省常委这是他人生的一次飞跃。天邑市委和市政府在一个院办公。市委、市政府各有自己的办公大楼，正面的大门都可以出入。市府大院是天邑新区开发的重要组成部分，整个大院占地三百亩，两橦二十一层的办公大楼，和八橦群楼被绿树花坛和水系环围，大楼前直达市府大门是开阔的广场和曲水景桥。因是在白纸上涂绘，一切都由设计者发挥其想象，然后变成了现实。院里的景观设计既有苏杭南派园林的灵逸羸秀，又不乏北方园林的大气磅礴，兼带有欧派的开阔整齐。
市委的会议室在大楼的十七层上，透过阔窗正向着楼前的内部广场和大门。拉开窗幔站在窗前望去，视野开阔，湖景树影非常协调，天邑新区的概貌可直入眼底。远可目巡天阙山影，望嵩岳雄姿。佟前进知道原来所在的大新市政府没法和这里相比，就是省政府也没有这个气派。秘书郭伟见佟前进站在窗前观景，他也望着窗外对佟前进说：“有人说这是高价请来的香港风水大师选的位置。这幢办公大楼的面向与高度都是大师给定的，由大开集团承建，不知道是真是假。”
佟前进看着窗外说：“真假在有些时候没有意义。许多时候人们不会去考证真假，只听传说。中国的汉字词汇非常神奇，比如“传说”，有时明知是假，可人们宁愿信其是真。有时明明是真，却因是传说而不于当真。人们就在这真真假假中，自寻着苦恼或是开心……”他望着窗外感慨，话还没有说完，只见政府大院门口突然涌进来一群人，他们举着横幅聚在了门外挡住了出路。那些人一声声在喊着口号，佟前进没有听清喊的什么，只远远地看见横幅上的大字隐约写着“还我土地。我们要生存！”的字样。
秘书郭伟见此情景不由紧张起来，还不等佟前进发话，他自告奋勇说：“我下去看看。”
佟前进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没有再说话，两眼盯着下边堵了大门的人群，心情沉了下来。他知道天邑新区的开发为他的前任叶为新高筑政绩，而留下的建筑垃圾却需要由他来清理。但他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下马伊始，连给他一口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不一会儿功夫，只见几辆警车开来停在了市府大门外，从警车上跳下来不少警察，把那些举着横幅堵路的人团团包围了起来。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只听他们在喊：“我们要活命。我们要土地。我们要见市领导……”
听到喊声佟前进陷入思考。自己刚到天邑，就遇上了这样的事情。如果想尽快掌握天邑遗留下来的问题不妨见见这些群众，听听从最底层传出的声音，这对他尽快了解天邑的情况是有帮助的。他知道往往这种声音才是最真实的，除此以外所有的汇报都会经过“加工”和“过滤”，被人嚼过。秘书下楼去了，佟前进拿出手机忙给秘书打电话。吩咐让那些堵门的群众派代表进来，他要亲自接见他们。打完电话他把窗户重新又关上，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思考着问题。
天邑所存在的问题他早有耳闻，来之前组织上也向他做了必要的说明。天邑是仅次于省城的沃原第二大城市，人口过千万。既是历史文化名城又是新中国成立后国家重点建设的工业基地，还是人口众多的农业大市。各种矛盾和机遇在这里交集。这副担子的份量他知道轻重，既然来了，就没有理由不把它担起。
新来的市委书记要亲自接见“闹事”群众的代表，这在天邑还没有过先例。处理这些群众上访闹事的问题，政府有专门的机构应对，根本用不着市里的主要领导亲自过问。可佟前进说了他要亲自接见他们中的代表，其他人也就不好再阻拦。无奈只好让那些人派出两名代表到市委大楼，由市委书记亲自接见。其他人就此散去，不得聚众堵路。
被佟前进的秘书领着两个“闹事”群众的代表进了市府大院。一个就是李庙村的郑秋菊，另一个是李庙村的魏大明。当他们俩跟着郭伟上了高高的台阶，望着只在电视里看见过而自己从没有进过的市委大楼时，他们的心咚咚咚咚跳得厉害，不知为何觉得两腿都在发软。不管在他们的村里还是在人间烟火，他们都可以一蹦三尺高，老天爷在他们的面前也只能当老二。可真让他们去见哪怕是真“老天爷”的小马仔，不知为何就胆怯害怕了起来，吓得脖子都在抽筋，连口大气也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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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前进在会议室里等着，秘书领着郑秋菊和魏大明进去时他不慌不忙地从椅子上站起。秘书小郭向郑秋菊他们介绍说：“这是佟书记。你们有什么诉求可以向佟书记讲。佟书记刚到天邑工作很忙，破例给你们十分钟时间。你们捡重点说。”
郑秋菊可以不把人间烟火的领导看在眼里，可自己面前是天邑市新来的市委书记，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官，窘得她不知道该怎么是好。她想伸手和佟前进握手，但手伸了伸又缩了回去，满肚子想好的话此时忘了大半，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起。佟前进看看他们，很大方地对他们说了声：“你们坐下说。”
郑秋菊和魏大明机械地欠着屁股坐在了椅子的边上。秘书郭伟给他们用纸杯接了两杯水让他们喝。他们把杯子接过，两手只打颤，杯中的水险些洒出杯外。农村人没有说谢谢的习惯，心里一紧张就更说不出来。
佟前进见他们不说话，就主动问起他们：“我看到你们拉着横幅堵住了市府的大门。这是为什么事情？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郑秋菊这才想起自己来是干什么的，于是张口说：“书记。我们冤呀……”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了这样的话。冤不冤的与自己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佟前进看她很紧张，就说：“你慢慢讲。”
郑秋菊喘了口气才说：“这新区开发，人间烟火占了我们的地。合同上写得好好的，他们要给我们李庙村安排一千个人就业的岗位。可我们还没进厂多久，他们就撕毁合同，把我们撵了出来。我们农民祖祖辈辈靠土地吃饭。现在我们没了土地，厂里又撵走我们。这让我们怎么活？我们是没有了活路才不得不来政府找你们领导，领导给我们评评理……”
佟前进一听“人间烟火”几个字，脑子里咚的一下像被人敲住了似的。他在来天邑之前就对勾家现在的情况进行了了解。知到勾枫烂的儿子子承父业在天邑投资办起了食品加工的大型民营企业，企业的名字就叫人间烟火。面前这个村民嘴里说的人间烟火，他想不会还有第二家，一定与自己了解的勾枫烂的儿子勾一辰所创办的人间烟火是一回事。佟前进整理起思路，人间烟火从创办到拿地，后来建厂到投产，这个过程跨越了很长的时间，为什么现在还会因土地的事情与农民扯不清楚？
有关天邑新区的开发，佟前进所了解的是由市里成立了专门的机构统一从农民手里征购的土地。这是近百万平方公里的大面积开发，不是一片一点的小打小闹会造成企业与农民扯不清的关系。这样的开发都是政府统一拿地，企业再从政府手里拿地。企业不与农民见面，更不会和所占地的农民发生连带关系。这么长时间了，人间烟火怎么还存在所用土地与农民扯不清的事情。如果真是这样，他觉得勾一辰的工作有严重的失误。
原本佟前进是准备到了天邑后，市里的工作先应付完后再去勾家拜访。特别是要先拜见勾枫烂的妻子任真真，这是自己的长辈。等见了面自己再问一下人间烟火的发展情况。佟前进从资料上得知人间烟火是个准备用工三万人的大型民营企业，自己作为天邑市的一把手，即使不说与勾家的渊源关系也应该引起重视。可这一切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安排好时间去落实，昨天省委刚来人把他带到天邑正式上任。今天算是上任后的第一天，还没过中午，就发生了群众堵政府大门的事情。更让佟前进想不到的，此事竟然会与勾家的人间烟火有关。他不得不认真地问郑秋菊：“天邑新区开发已经时间不短了，这里的土地据我所知是由市政府统一征收，然后再由市政府卖给进区的企业。企业是不与土地原有的拥有人发生关系的。你们村怎么会和人间烟火在土地问题上，直到今天还没有扯清？”
郑秋菊知道在市政府的大官面前，自己瞒天过海的一套没有用。她就只说当初人间烟火答应给他们李庙村解决一千人就业的事情：“土地是市里统一征收的没错。可当时人间烟火用的是我们村的地，当时市里出面让他们安排我们村一千人就业。他们答应了，白纸黑字还签有合同。可今天他们随便克扣工人工资，私自降低工人的计件工资提成。工人还没有向他们反映反映，他们就把我们撵出了工厂。我们的土地没有了，他们把我们几百人撵出来，我们以后怎么生活？书记你可得为我们老百性作主呀……”说着她下意识地进入了角色，两眼的泪也不知道从哪条泪腺里流了出来，顺势噗咚一声给佟前进跪在了地上。
佟前进和秘书郭伟忙从地上把她拉起来。佟前进说：“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有问题说问题，不要这样。”他从郑秋菊的话里已经听出不是土地的问题，而是劳资纠纷，心里多少放松了一些。他知道一般的劳资纠纷原因都非常复杂，不是自己该过问的事情，就对郑秋菊说：“你们的诉求我明白了。我会让有关部门来处理你们的问题。”他又转头对秘书郭伟说：“现在时间不早了，你领他们到机关食堂先安排他们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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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伟领会领导的意思，是要他把他们带走。就上前去说：“走吧。我领你们去吃饭。”
郑秋菊忙说：“不用了。不用了……外边还有人，我们一起回去吃饭，不麻烦领导了……”她的卑微使她忘记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等郑秋菊他们走后，郭伟对佟前进说道：“今天就不应该让他们上来见你。你刚到天邑，这样做不太合适……”他之所以敢这样和佟前进说话，是由他和佟前进的关系决定的。
郭伟是省委陆副书记的外甥，大学毕业后分配在大新市市委办公室。那时佟前进是大新市的市委书记，陆副书记和佟前进的岳父关系很好，当着他岳父的面特意和佟前进打过招呼。郭伟实际上就没有在大新市委办公室干几天，佟前进就把自己的秘书提到了宣传部当了副部长，又把郭伟调到自己手下当了秘书。佟前进从大新市调到天邑来，等于是升了一级。大新市是普通的地级市，市委书记进不到省常委班子。而天邑市是千万人口的大市，又是经济文化名城，名次仅次于省城。同是地级市，比大新市高一级，天邑市的市委书记可以进省常委。佟前进从大新市把郭伟一直带到天邑来，足见他也没把郭伟当了外人，郭伟也就不会把他当外人。所以才能说自己人才会说的话。
佟前进说：“在许多时候能听听下边的声音，会比只听汇报有用得多。不过今天没想到会是劳资纠纷这样的小事情，我还以为敢堵市政府大门的一定是大事……不说这个了。我让你联系勾家的老人，联系好了没有？约个时间。我得去拜访拜访他们……”
郭伟听佟前进这样一说，他想起什么来。问佟前进：“刚才那个村民说的人间烟火和勾一辰的人间烟火是不是一回事？”
“所以我得去看看勾家的人。”勾一辰说：“本想再过几天，等事情少了再去见他们，现在看来不能拖了。”
“那我这就和勾家的人联系。你什么时间去见他们？”郭伟问。
佟前进想了想说：“我刚来要是直接到他们家里去影响太大，会多有不妥……要不你在外边给找个地方，我和他们在外边见面，一块吃个饭……”佟前进的时间都是有安排的，不是他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他就问郭伟，“今天晚上有没有安排？”
郭伟说：“今天晚上有安排。是为你的接风酒会，在小世界。”
佟前进想了想问：“现在几点了？”
郭伟看看表说：“马上就十一点多了。”
佟前进又问：“下午是什么安排？”
郭伟打开随身的笔记本看了下说：“下午三点与老干部见面。”
佟前进果断地说：“你抓紧联系饭店，安静一些的。联系好饭店联系勾家的老人。中午还有几个小时时间，我先和他们见见面。再拖真的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了……”
郭伟答应说：“我这就联系……”
郭伟打通了市委接待办庞主任的电话，让他马上安排一个饭店。接待办的庞主任一听是新来的书记秘书的电话，不加考虑地连声答应：“我马上给安排。”
郭伟给庞主任交代过就又找出任真真的电话，把电话打给了任真真。电话通了，他很是和气地说：“是任阿姨吗？我是佟书记的秘书，姓郭。佟书记一直惦记着阿姨，他因刚到天邑事情实在太多推不开身，下午还要与老干部见面，但他很想快点见到您和您的家人。中午他推掉了饭局，想用中午的时间见见你们。你看可以吗？”
说是任真真一直在等这个电话有些夸张，但她时不时地都在盼望着。现在佟前进的秘书终于把电话打来了，证明佟前进没有忘记他们。她激动的连声说：“可以。可以……我也想他了……”说着她竟然声音哽咽起来，鼻子一阵阵地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