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世章看着雷震霄说：“我没有说你说的不对。我是在想曾几何时，我们开始站在了工人的对立面。特别是建设，你们紧固件厂的工友们当时怎么被打进了医院里，全都给忘记了？真的是身份一改变，观念就会改变。”
“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企业可以争取利润最大化，工人就不能争取他们的益利最大化？看来是工人们失掉他们的权力太久了，社会才会漠视他们……”
雷震霄听了半天没有听明白纪世章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的立场是站在了哪一边。他对纪世章说：“纪总。我怎么听不懂你的意思。你是说工人们就该用罢工，来争取他们的权力和利益。是我们的不对？”
“从理论上讲是这样。”纪世章并没有回避他的观点，只是他把话又说了回来：“不过目前的国情不允许这样。现在工人阶级的概念已经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回归到了工人阶级的原始身份——雇工。尽管阶级依然是客观的存在，但在具体对待上，是在用混淆的概念强行漠视阶级的存在。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既得利益阶层形而上地开始在把阶层固化，有意地不允许再谈阶级。而另一方面，又是这些人在通过财富的私有化，越来越明显地在把阶级划分开来。是他们在努力地划分着阶级，只是他们不希望阶级间有斗争。”
“现在有人经过利益的攫取，一刻都没有停止对阶级进行划分。比如我们动辄几亿，几十亿地做企业，采用各种手段争取我们的利益最大化。而那些下岗的工人，那些每月辛辛苦苦只能拿到两三千元收入的工人们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与先秦的农民比并无进步的农民们。他们背负着住房、医疗、子女上学等的重重压力，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一边是在意识形态硬生生地要莫视阶级的存在，一边又是加倍努力地把阶级的差别拉大。这可不是好现像。任何健康的社会都会想尽办法缩小社会差距，而不是拉大。”
“我们与工人签的是用工合同，他们从法律层面只是我们的雇工。这个王律师最清楚，用工合同实际上就是买卖合同。它不受劳动法的调整，而是受民法的调整。当时王律师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有利于我们企业的利益，让给工人签用工合同，而没有签劳动合同。我们都清楚，可我们都没有反对。还非常感激王律师为企业着想。这样一来我们需要时就可以把他们留下，不需要时就可以随时与他们解除合同。给他们多少报酬，全是我们自己说了算，工人没有权力为自己争取。这在西方资本主义早期是这样，它有利于资本的积累和经济的集中。可这与共产党的初衷却相去甚远……”
“今天发生在三车间的工人罢工事件，我们一致认为是那些工人的错。因为在我们的思想里，是我们施舍给了他们工作。没有我们，他们就没有地方就业挣钱。我们完全忽视了这是在社会主义国家，所有的财富都是国家的，是人民的。不是哪个人的。就算是资本主义国家，政府也会通过高额的税收来平衡社会关系。当我们高高在上地认为是我们给了他们工作，给了他们每月两三千元的钱挣。他们非但不感激我们还要闹事全是他们的不对，可我们忽视了工人应有的权利。”
“工人们挣的报酬是他们的劳动所得，是应该的，不是我们的施舍。如果没有他们，我们的企业一样不能发展和生存。这是相互的，不是对立的。工人们在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这本身就不能认为是他们的错。为什么我们可以争取利益最大化，他们就不能？”
“党中央从一九八六年就开始了对贫困地区的倾斜帮扶工作，一直坚持到今天，投入的力度越来越大。这就是对日益严重的贫富差距所采取的在上层设计上最有效的办法，这是社会主义的一种有形体现。我们千万不要认为资本主义的那一套就适合我们的国情。一个有真识远见的中国企业家始终都应该与国家，与人民息息与共。如果忘掉了这些，办企业只为挣钱且不惜手段，挣了钱后再纷纷跑到国外去享受，把国家和人民抛弃，这样的路我觉得不应该走……”
还没有等纪世章再讲下去，儿子纪景义先听不进去了，他不知道老爸东拉西扯，驴头不对马嘴说的一大通大道理是什么意图。现在是人间烟火研究企业生产中所遇到的问题，不说解决问题的办法，什么国家呀，党中央呀，那是你考虑的吗？国家要怎么走自然会有人考虑，用得着你一个连单位都没有了的工人去关心吗？还一讲就没完没了，也不管大家愿意不愿意听。这是工作会议不是公园的大树下退休工人们发牢骚的地方。在坐的人都是看他年龄最大，人间烟火当初是他给撺掇起来的，大家都尊重他，没有人拨他的棱，他就摆不正了自己的位置。别人是不好意思说他，当儿子的是实在听不下去，就不得不打断老子：“现在是开会研究具体的问题，大家没有时间听你演讲。国家也没有请你进人民大会堂发言。你要再往下说，恐怕又要是‘阶级斗争，一抓就灵’那一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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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说了。我们回到正题，工人要求恢复一个水饺一分二的条件，我们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别的不要扯远了。这又不是中央党校，更不是政治局会议。国家的事用不着我们操心。我们把我们自己的事做好就行了。”
纪世章本来还有一大堆话要说，被儿子当头呛了一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发作。但又不能任由儿子把他的话打断。就冲儿子说了句：“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勾一辰忙说：“听纪总把话讲完。”
大家都不再说话，看着纪世章听他继续讲：“我没有说让答应工人的要求还是不答应工人的要求。我们处在今天的社会环境下就要与大环境相向而行。我只是说出我心里的话，这些是有远见的企业家必须得考虑的。所有的谋利都是以自利为目的，剥削为手段。道德与公理往往是讲给别人听的，怎么做并不重要，心里留一份清醒很重要。不然我们的企业同样走不远。”他坚持提醒着大家。因为他们都是企业的管理决策者，眼界、心胸、智慧、谋略一样都不能少。
法务部的王正轩律师参加这个会议和与会的人身份都不一样。他并不在人间烟火的核心层。让他来参加企业的决策会议，是让他把关，不能让企业的决策与相关法律法规冲突，有法律的保证随时把握住法律的红线。可定国公一般的纪世章，在发言中特意讲到了王律师，是王律师当初建议与工人们签定用工合同，而不是签定劳动合同，明显纪世章对他这个做法是褒中带贬的。王律师就借机解释说：“纪总的意思我明白，这是大情怀的，有远见的人才能具备的认知。只盯着挣钱，不考虑长远的企业是想不到这些的。”
“我承认我们是有原罪的。其实任何事物的发展本身就是原罪，它要破坏原有的格局。但时间不容停留，发展还是必须的。纪总讲的是大战略必须具备的思考，现在我们是在对眼前发生的事怎么解决而就事论事。”
“我觉得三车间发生的事件，不单是一个车间的事情。手工水饺的生产，包水饺只是其中的一个工作环节。这个工作链很长，上下游还有许多工种，像原材料购进处理，口味配制、馅料加工、面皮制作、装盘冷冻、仓储、运输等等，这些工作都离不开工人。我们要是给包饺子的工人提高了工资，那还有馄饨、元霄、包子、烧麦等等，我们涨还是不涨？如果我们是在工人罢工的要挟下答应了他们提的条件，以后类似的情况怎么办？获胜的工人们会怎么去想？”
“纪总说的没错，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承认工人是个阶级。我们不能激化矛盾，要合理化解矛盾。我觉得要先解决带头闹事的人。没有了人带头，工人就只能是工人，形不成阶级。在这方面已经有太多的事实。”
“我们要看到庙堂之上，飘扬的依然是共产党的旗帜。就这件事而言，我觉得对工人们无需做正面回答和解释。要采取必要的办法，从另外的方面解决工人们的诉求。”
纪世章听了王正轩的发言，觉得他还是明白了他讲的意思。纪世章就说：“王律师还是清醒的。我同意他的建议，对这次三车间的工人闹事，我们不做正面的回答和解释。采取别的办法解决工人的诉求。我想了一下，大家看合适不合适。”
“我们经过合理评估测算，制定出来的计件工资比例，不能工人们让涨就涨。单班基数是为了保证生产任务，也不能取消。但我们又不能对工人们提出的诉求不理睬和工人硬杠。既然工人们提出来了，必须要对工人有个交代。我建议在另一方面，可以跟据每个工人的劳动态度和工作效率，加大计件工资的上线奖励，干的越多拿的越多。一个班包一万个划个线，包一万二再划个线。包一万五及一万五以上，要有更高的薪资标准。干的越多，计件工资的薪资比例越高，真正激发起工人的工作热情。要让工人们看到好好工作，有工作能力的人收入是在提高的，而不是减少。只有干得不好的工人收入才是减少的。我们要有作为，不能让工人们觉得他们提出的诉求我们置至不理，而产生对抗情绪。要让工人们感受到企业的温度，最终爱上这个企业。所以我不赞同拿天邑市的工人普遍收入多少来为我们的工人定报酬标准。”
“工人们能多挣钱，是靠他们的劳动换得的，不是我们给他们的施舍。只要他们干的多，报酬拿再多都是应该的。我们要感激那些劳动积极性高的工人，是他们在给企业创造更高的利润。在我们的企业管理和工人报酬制定上，要让工人看到企业是在为他们着想的。”
雷震霄听了纪世章的意见，表示同意：“就按纪总说的，加大对工人奖励力度。让工人能感受到企业的温度，这句话提得很好。说到底工人们挣钱多了，企业会挣得更多。工人们只要有钱挣，就会珍惜工作的机会。他们是为了挣钱来的，不是为了闹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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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考虑企业的利润时，同时也要兼顾工人的利益。别人可以说我们是资本家，但我们不能自己也把自己当成资本家。我还是共产党员，心中没有改变初衷。”
勾一辰不想让两个无法得罪的元老给带偏了，他赶快总结说：“大家都谈了各自的意见。那我总结了一下，大致有这几点。一是企业的利益要考虑，工人的利益我们也要考虑；二是注意工作方法，企业要有温度。这要成为我们企业文化的重要部分。纪总一再强调这些。让我们要有情怀，要具备长远的目光，我觉得是非常必要的。大家看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大家都说没有什么要说的了。纪景义又想起了什么，看了看关莹琦说道：“你们公关部能积极配合生产部的工作，这值得表扬。本来生产车间的事情，没有公共关系部的什么事。可关部长接受了任务不讲条件，认真调查，找出事情的根源，并有预案，这种工作态度非常值得表扬。”
勾一辰听出纪景义这句话是说他的，就接过纪景义的话说：“你说得不全对，公共关系部也包括对内，不全是对外。没错。关部长的工作非常积极，且能注意工作方法。值得肯定……”
纪景义带头鼓起了掌来。大家都跟着为关莹琦鼓掌。
会议结束后，勾一辰和纪景义并排走着。勾一辰小声问纪景义：“你小子今天是怎么了？对关莹琦很是关照。老实给我坦白，是不是你另有图谋？”
纪景义没有回避他：“什么图谋。不过有感觉。”
勾一辰听了严肃道：“那展琳怎么办？你可别端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展琳不是别人，大家都是老同学，这事不能太随意了。你得考虑好。”
纪景义没事一样说道：“你怎么也和我爸一样的庸俗。我和展琳真的没有什么……”
“什么叫没有什么？”勾一辰并不认可他的说法：“你能哄住纪叔，能哄住我吗？你说的没有什么是什么？”
纪景义解释道：“就是没有那种意思……”
勾一辰还是不放心地问道：“你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现没有那种意思的？我可知道展琳对你很有意思。她去过湖苑今尚，你以为我不知道？”勾一辰说的湖苑今尚是纪景义住的小区。纪景义在那里买了一套房自己在住。勾一辰的意思非常明确，是在警告纪景义。
纪景义有点不愿再谈下去，故意换了话题说：“天邑新来的市委书记，这对我们是件利好的大事。听我爸讲过，他们那时的农村孩子不像我们。我们比他们晚几年，到我们上学时，学校已经是正规教学了。他们早几年的学生特别是农村的，上初中高中实际上就没有学到什么东西。往前无法与老三届相比，往后无法与我们比，中学都是混出来的。这个佟前进他后来能考上大学，而且还考上了‘人大’，全是你姑姑下乡插队时住在他们家里督促他学习的结果。佟前进一个山里娃能有今天，这是和你姑姑的辅导和付出分不开的。”
“这我知道。他收到大学通知书时还特意到我家来表示感谢。那时我见过他，印象中是个很腼腆不爱说话的大哥哥。但能感觉到他很有主意，和别的人有点不一样。要不我姑姑已经不在了，他还坚决要让他爸爸带他来我家，对我已经不在的姑姑表示感谢。这是一般人做不到的。”勾一辰说得有些感慨。
纪景义点点头：“一般来说知道感恩的人，大多都能成大事。知恩替进，所以他才会有今天。”
勾一辰轻轻地叹一声：“我妈和我说，他这次来天邑这么大的事情，事前并没有告诉我妈。我妈还是在电视里看到的……”
纪景义也觉得不应该：“你爸在时，他们去省城还经常见到他，要说不应该不熟悉吧……”
“何止是见他。”勾一辰说：“你没听雷叔说，他结婚时我爸让雷总帮助给他准备了一份厚礼。我爸和我妈都去参加了他的婚礼。按正常情况下他要调到天邑来，不应该事前不告诉我妈妈一声的……”
纪景义不在乎地说道：“他只要在天邑工作，总会见的，不要着急。倒是我们把我们的工作得好好再虑一虑，如果可能的话，借助他这个权力的平台，我们要重新安排我们的计划，争取超常推进我们的事业。”
勾一辰点点头表示对纪景义的建议认可：“你做个计划，先不要给别人讲。能借力我们当然要借力，借不上力我们也不能乱了我们的阵脚。为希望努力，作失望准备。”
纪景义点点头和勾一辰击了下掌，两只手有力地握在了一起，像是握住了他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