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莹琦进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先给黄淑琴示座：“黄师傅请座！”
“不坐了……关部长有啥事你说。”黄淑琴拘谨地站在一边。
关莹琦还是笑着让她先坐下，像是要和她谈的事不是一半句话可以谈完的，黄淑琴只好坐下。关莹琦去给她接了杯水递给她，一边问道：“你是李庙村的。最近你们村里来的工人，有人在下边煽动工人的负面情绪，不服从企业管理。这事你知道吗？”
黄淑琴一听不由紧张起来，她下意识地回头看看进来的门。见门关着她才很神秘似的压低声音对关莹琦说道：“关部长，我不瞒你。是村支书家的大儿媳妇带的头，还有其他几个人也都是村干部家的人。他们一直在下边鼓动工人要向厂里讲条件，让厂里增加工资。还说这是大家的事情，让大家团结起来一致向厂里施加压力。”
“他们的理由是什么？”关莹琦关心地问。
黄淑琴接着说：“工人们听说厂里的新厂房建起后就要上马全自动生产线，不再需要工人了。现有的工人也要大量裁员，都换成大学生。工人们担心这个，都人心惶惶的。他们叫大家团结起来，不准工厂裁减工人。”
关莹琦不解地说：“厂里上不上自动化生产线，现在还没有定下来，哪来的裁员的事？”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黄淑琴神秘地说：“再有就是工人们觉得现在的报酬太低。像我们三车间都是人工包的水饺，一个工钱原来说是一分二。可还不到一个月，见工人们包的快了，一个班就能包一万多个。厂里就变了，包一个降了二厘。原来一个班要能包一万多个，一天就能挣一两百块钱。现在包一个水饺只给一分，一个班就只能挣一百来块钱。对这个工人们意见很大。还有就是对每个班的基数也有意见。包一个饺子一分也倒罢了，可还定有基数，每个班必须包够八千个以上。包不够八千个连一个一分也拿不到，还要扣点……”黄淑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多了似的。她觉得关莹琦毕竟是企业里的部门领导，一定会向着企业，不会向着工人。她就不好意思地打住自己的话，改口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包一个一分也不少，一个班能包一万多个，也能开一百多块，一月就能挣三四千元。风吹不着，雨打不着的，又不要什么技术，我觉得不错了，去哪找这么好的活……”她想把自己刚才说的话挽回。
关莹琦知道黄淑琴后边的话，有讨好她之嫌，不全是心里的话。今天的工人和从前的工人不一样。工人一旦做人的自尊都没有了，剩下的就只有挣钱了。他们为自己考虑，也不能说错在了哪里。
关莹琦对黄淑琴说：“工人们的考虑可以理解，也有一定的道理。但企业的管理是要从全局着眼的要考虑多种因素，取个最大公约值。给工人的报酬也是经过科学的测算才给定下来的。一开始没有实践的基础，可能定的指标有些盲从，后来给以了适当的调整，这都是在企业管理中非常正常的现象。刚开始是定的高了，后来给降了下来。可能还有订的低的会给涨上去。这大家都应该理解……”
黄淑琴忙说：“理解。理解……我觉得就不错。有意见的没有几个人，主要是郑秋菊在带头。大家都是在看她的眼色……”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很神秘地对关莹琦说：“这次开工资，因她的基数没有完成扣了她三百多块，这让她很生气。这几天在私底下她串通工人，要罢工。”
关莹琦一听“罢工”两个字，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她对黄淑琴解释道：“罢工是犯法的。工人们顾虑企业上自动化生产线后会大批裁员，有这种担心可以理解。不过据我所知这是以后的事情，况且企业会考虑好工人们安排的。就是二期上马了自动化生产线，也不会影响已经在企业上班的一期工人，这种担心是多余的。至于工人们的报酬计算方法，这不是针对哪个人的，大家都是一样的。生产线上上万名职工，总得有个规定吧。要不然这么多人怎么管理。企业的生产怎么保证？”
黄淑琴认可地说：“关部长你说的都在理。可他们和我们不一样。平时在村里他们都占便宜惯了，没有人敢惹他们。现在你们开计件工资，大家都一个样，她们占不成便宜了当然要闹事……”她看着关莹琦很郑重地说：“我在交接班时，听他们讲，一定要让厂里把已经降低的计件工资再提上去，厂里还得取消基数的规定，包多包少都一样拿钱。厂里上了自动化生产线也不能裁减工人。厂里要是不答应这三件事就罢工。郑秋菊刚为扣她钱的事已经和会计吵了一架，现在正在气头上。我看今天白班就要出事。”
关莹琦马上意识到事情非常紧急。原本领导把工人们的思想波动交给他们公关部协助处理是很牵强的，可能是觉得他们公关部平时没有什么事情。
关莹琦知道分给自己的工作就不能讲条件，更不存在该不该干，任务只要下达了，就只有干好，别的客观理由和自己认为的对和坚持在职场都是大忌，所有的老板看的都是结果。她想到如果李庙村的这些人再串通了别的人怎么办。工人的利益是一致的，都想少出力多挣钱。这种调高计件工资的要求本来就很具有蛊惑性，也会得到工人们的拥护。一旦他们真的停工停产企业就会蒙受很大损失，也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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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一个手工水饺到底是应该一分钱还是一分二厘，厂里是经过认真测算的。这种手工食品本身就是微利，企业正在为上不上自动化智能生产线在争执不下。他们这样一闹只会更快促成纪景义的意见落地。真到了那一步，别说他们包一个饺子一分钱了，有没有工作干都很难说。想到这些关莹琦对黄淑琴说：“谢谢黄师傅！你说的情况很重要，我得赶快到车间去看看……”
黄淑琴特意交代关莹琦：“领头的就是村支书家的老大媳妇叫郑秋菊，别人都是跟着她瞎起哄的。她要不闹，别人没有人敢闹的。”
“知道了。你先走。别让人看见你来我办公室。”关莹琦交代着。
黄淑琴点头道“我知道……要有人问我我就说是为我孩子他爸去车队的事。”
关莹琦送走了黄淑琴便直接去了三车间，然而她还是晚了一步。等她进到车间里时，郑秋菊正在和车间主任赵新发僵持不下。全车间的工人有人换了工作服，有人连工作服都没有换，已经到了上班时间，可车间里一堆一堆的人在议论纷纷，没有一个要干活的样子。他们各自的工位上有的有人，有的空在那里，整个车间处在停工僵持的状况。工人们大多是在看热闹，等待结果。
车间主任赵新发看见关莹琦进来，他急得一头汗跑到关莹琦面前，着急说：“关部长你可来了。你看怎么办……他们都不干活，大停板憋着让涨工资。这叫什么事……”
关莹琦看看那些工人们，她不慌不忙地走了过去。赵新发向那些工人们说道：“关部长来了。你们有什么要求要说的可以和关部长说。说完了赶快干活，我们的工作不能停。”
关莹琦见一个长得微胖的中年妇女走到她面前，直接对她说：“关部长。工人们没有什么要求，我们干死干活，一天到晚忙得连屎尿都得夹着，到头来包一个饺子原来说的给一分二，现在变成了一分。完不成基数还要扣我们钱。我们一上班，一天到晚头都不敢抬，两手不停地包，也完不成你们规定的基数。这还让人活不让了？什么都成你们的了，把我们工人当什么了？”
关莹琦没有接那个妇女的话，而是问道：“师傅你贵姓，我怎么称呼你？”
“我姓郑。李庙村的。”
关莹琦明白了，这个人就是李庙村支书的大儿媳妇郑秋菊，就是她在带头闹事。关莹琦看着郑秋菊问道：“你们的具体要求是什么？”
郑秋菊说道：“具体要求就是，还恢复原定的包一个饺子一分二。取消单班基数。谁能包多少是多少，不得设基数乱扣钱。厂里还得保证，以后上了自动化生产线不能裁减我们工人。就这些要求，别的暂时没有了。你们答应了我们就开工，不答应咱就停着。”
关莹琦觉得黄淑琴说得没错，这个郑秋菊不知道哪来的底气竟然这样与她说话。不就是依仗着她公公是李庙村的村支书吗？李庙村的村支书与人间烟火又有什么关系？看到这样狗仗人势没素质的人，关莹琦就没好气地对郑秋菊说：“一个企业有一个企业的规定。如果你们觉得规定不合理了，可以提出意见磋商解决，但你们以停工来威胁是错误的。“
还没等关莹琦把话讲完，郑秋菊先就像被惹炸了的铳子似的，冲着关莹琦大喊：“你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吓唬谁呢！给给给……你绑呀……绑我呀……”她说着把自己的两手并在一块，伸到关莹琦的面前，一副泼妇的样子。
关莹琦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和什么样的人都打过交道，可这样的村妇蛮婆她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关莹琦看着郑秋菊伸在她面前的两只手，不知道怎么是好，下意识地向后退着。
郑秋菊全然不吃这一套，她不停地挑衅着关莹琦。
这时苏建设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他看到全车间的人都停止了生产在看热闹，关莹琦在和一个女工顶了起来，他先就急了。苏建设也不管关莹琦正在和郑秋菊说些什么，他火冒三丈地冲着郑秋菊就嚷道：“上班时间不到工位上干活，在这里吵什么吵！”
郑秋菊一见是生产部部长来了，就放开关莹琦冲着苏建设嚷叫道：“大部长来的正好。我们正要去找你呢。不答应我们的条件，我们就停工！”
苏建设见郑秋菊说话带有几分嚣张，气就不打一处来。他也不问工人们要求企业答应他们什么条件，直接冲郑秋菊厉声道：“先生产！有什么要求不要影响了生产……这么大个车间停工，你负得起责吗？”
郑秋菊也毫不示弱：“不答应工人们的条件就不开工。谁愿意负责谁负责！”
苏建设一看面前这个女人在带头闹事，蛮不讲理的样子，就问她道：“是谁串通工人们停工的。是你吗？你要不想干给我走人！”他又冲着车间里都在看着他们没有开始工作的工人们大声喊道，“谁不想干都可以走。想干的留下来马上干活！”他不再理郑秋菊，对关莹琦说：“没必要和她们说那么多。不想干的就让她们走，愿意来人间烟火上班的人多的是，离了谁地球都照样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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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莹琦见苏建设这么简单的办事方法，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好。果然郑秋菊指着苏建设的鼻子大叫道：“你算老几？你让我们走就走了。脚下的土地祖祖辈辈都是我们李庙村的，不是你们的。该走的是你们不是我们。我们的土地，我们为什么要走！”
苏建设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难缠，竟然扯到土地上。他心想这里的土地市政府早就统一征购过了，还谈什么祖祖辈辈是你们的，真是不讲道理。苏建设大声说：“这土地是国家的，我们是有正规手续买下的土地使用权。你们李庙村是拿到了土地赔偿款的，国土局把这块地划给了我们就是我们的。我们现在是这里的合法拥有者。这块地的主人已经不是你们，而是我们。你知道不知道？瞎胡闹个什么！你要不愿意在这里上班，你可以走……”他不再理睬郑秋菊的存在，又对工人们喊着：“有愿意留下上班的人，赶快到自己的工位工作。不愿意在这里干的人，可以走人。谁愿意听她的，就和她一起马上给我离开！不送了……”
郑秋菊一看，那些工人像是被苏建设的气势给吓住了，有几个还没有换上工作服的人在偷偷地穿着工作服。有人已经坐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准备开始工作。在郑秋菊的身边只有李庙村的一些人还在围着她，一个个拿不定主意的眼神，像是在问她怎么办。
郑秋菊向那些没有回到工位上干活的人看看，见还有一二百人，这些人多是李庙村的村民都在等她发话。她就毫不示弱地恶狠狠对苏建设说：“好。这是你说的，是你撵我们走的。你别后悔了再去求我们。咱们走！”她说着向那些在等她发号使令的工人一挥手，领着一二百人浩浩荡荡的从苏建设他们面前走了出去。郑秋菊还不忘再对苏建设说一句：“咱走着瞧！”
那些来自李庙村的人跟着郑秋菊离开了车间。关莹琦不知道他们这一走还会发生什么情况，心里总有些不安稳。她问苏建设：“苏部长。这样让他们走了合适吗？”
苏建设全不在乎地说：“有什么不合适的。要他们留下来也终究是个祸害。你没看走的都是李庙村的人，别的工人都回到了工位上干活了，就他们觉得他们特殊，这不能惯着他们。他们走了我们再招人，现在需要找工作的人多的是。多少人想来我们厂上班还进不来。”他又对车间主任赵新发说：“你去统计一下走了多少人，有多少工位空了起来。我让人事部马上招人”苏建设故意大声地说这些话，生怕那些留下来的工人听不见似的。
关莹琦看苏建设一眼，觉得苏建设当生产部部长不是太合适。生产部是人间烟火最关键的部门之一，负责着企业产品的生产，要面对成千上万的工人和方方面面的事情。工人中出了事要有能力解决，而不是赌气。这样简单粗暴的工作方法，对像人间烟火这样的大型企业并不合适。然而苏建设是企业的中心组成员，高着她一级，这些话她只能在心里想想，却不能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