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做工人的思想工作并不归他们公关部管。但人间烟火是私营企业,管理层人员的任用和复杂的关系关莹琦不太清楚,自己又不能胡乱打听公司的内幕。经验告诉她在职场这是大忌。不管他们谁说的话是对是错,自己都得接受,不能反驳。只能在不得罪人的前提下,再坚持自己的原则。领导让她配合做工人的思想工作,自己就只能配合,而且还得配合好。
生产车间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一下子走了一二百人,关莹琦觉得不能只听苏建设的。如果她自己不在场,苏建设怎么做都不关她的事。可她就在现场,苏建设的作法她没有阻止这就关乎到她。一旦引起别的事情来,她也推卸不掉责任。关莹琦觉得应该向其他领导汇报,这么大的事情,不是某一个人吵几句就能解决的事。于是关莹琦就问苏建设:“苏部长。你还去开会吗?”她知道领导们的碰头会还没有结束。
苏建设说:“会议还没有结束,我还得过去。就那么点事讨论来讨论去再定不下来。不就是上自动化生产线嘛,先上一条试试,好了接着上。不行了就还用现在的人海战术。只要人多手包并不比机器慢。这有什么不好定的……”苏建设显然对关于上自动化生产线还是继续现在的手工作业这件事迟迟没有定下来有些不满。甚至工人的诉求他都没有认真听一听。看看车间里的工人们已经开始了工作,所谓的罢工只不过是一个小插曲,他就全没放在心上。顺口和关莹琦说着别的事情。
关莹琦知道这些企业决策层的事不在她的工作范围内。企业上层的会议,她们这些如后勤部、卫生绿化部、保卫部、生活部以及公关部等就不需要参加。在整个管理层,他们只能算是二级机构。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关莹琦就不愿意多了解更不想打探,她只告诉苏建设说:“你们会议结束以后,你告诉勾总让大家留一下。三车间发生的事,我们得去向领导汇报一下,不然不合适。这不是一件小事。你觉得呢?”她说完了不忘征求一下苏建设的意见。
苏建设回答道:“那是,应该向领导们汇报。一下少了一二百人,还得让人事部马上招工补上,这是不是小事。开完会我让他们留下。你在这里协助生产部做工人们的思想工作,对他们的思想活动比较了解。到时候你过去向领导们汇报汇报。”
关莹琦向苏建设点头答应,并不忘说了声:“谢谢!”
苏建设对关莹琦的这声谢谢有些不解。他觉得都是在一起工作的,又不是自己的事情有什么好谢的。就说:“这你谢我什么,我们都是为了工作。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人真是的……”苏建设说着摇了摇头表示不可理解就没再说什么,转身赶去开会。
人间烟火决策层的会议一直开到上午十一点,快一上午过去了,大家对上马自动化智能生产线取代人工生产线的企业大政方针,还是确定不下来。技术部部长宁南松有些着急了,他说道:“这件事拖的时间不算短了。我们讨论来讨论去,还是那几句话。二期的厂房验收交工快要结束了,若再定不下来,设备不能及时到位我们的工作就会很被动。”
定不下来的原因是两种意见相左。以纪世章他们父子为代表各有各的道理,所以难以定夺。一个坚持上马自动化生产线取代人海战的落后生产方式。一个坚持人间烟火要有情怀,从人间烟火出去的产品要有温度,要有灵魂,对得起这个牌子。不能把中国老祖宗传下来的饮食文化变成西方的速食、简食文化,把由精神到物质的美味饮食过程变成简单的物质填充。
纪景义讲的是现代化企业应该具备的精神,要以利益最大化为宗旨,在这一点上他决不让步。当老子的纪世章知道儿子有儿子的道理,但他始终认为一个企业要有情怀不能只盯着挣钱。如果只为了挣钱,他们在坐的人哪一个都不愁吃穿。凭他们各自的本事都能过上无忧无虑的舒适生活。他坚持人间烟火不能只为了挣钱,应该有自己的担当和使命。
只为挣钱是生意。有了情怀才是事业。
但纪世章一直坚持自己的意见,导致时间一拖再拖,大家都看在他做为企业元老的面子上也都让着他,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宁南松说的没错这件事再定不下来,二期的厂房马上验收结束,没有设备的及时进入安装调试就会影响到生产。为从大局出发,纪世章知道自己的坚持有些偏执,大家只是不和他一般见识,在让着他。纪世章想了想只好打了个折扣,这种折衷也不是全来自他纪世章,他看得出在场的人大多都有此想法。
纪世章说:“我承认智能化自动生产线会是将来的方向。我们不能为这个问题影响了工作的推进。我看是这样先引进两条自动化生产线,其它的人工生产线我们还保留。这样各行其事都不耽误。经营一段时间看看市场的反馈,我们再做最后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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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南松急忙附和道:“这样最好。大家也不要争了,就这样定下来。我这就去联系让发货……”
勾一辰见姐父不等他表态,就自己表态了。他只好跟着说道:“这问题就这样决定了。先行试试。景义主张的全部上马自动化生产线取代人工有些操之过急,纪总对企业情怀的坚守精神是非常可贵的。我们按工作程序,举手表决。”说着他先举起了手,大家都跟着举了手,全员通过,这件事总算定了下来。纪景义虽然觉得心里别别扭扭的,但也没有再提出反对的意见。
就在大家准备散会时,苏建设起身先喊道:“大家先等一下。今天三车间发生的罢工事件,事情的起因让公关部关部长向大家汇报一下。请大家少等一会儿。”说着他看看大家。大家站起的都又坐了下来。他又加了一句:“工人竟敢集体罢工,这不是小事情。以后要再出现这种情况怎么办,我们得认真对待,研究研究对策。”他掏出手机给关莹琦打电话,让她到小会议室里来。
关莹琦来到会议室,见企业董事会的人都在。她向大家颔首笑笑。半真半假说了声:“领导们好!”
勾一辰指着一个空椅子说:“关部长请坐!”
那个空椅子正好挨着纪景义,勾一辰向关莹琦笑笑,挪动了一下身子示意她坐下。关莹琦坐下后,看看勾一辰说:“今天三车间里发生的停工事件,我向领导们汇报一下事情起因和经过。说着关莹琦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接着说:“今天发生的事情不是孤立的。以李庙村某些人为首,借着工人们对咱们的计件工资的不满,在工人中间煽动情绪,今天是爆发了出来。”
“这种情绪的酝酿已经有些日子了,所以领导们让我们公关部去配合生产部做工人们的思想工作。这几天我对工人们的情况作了摸底梳理,现在把我了解的情况向领导们汇报一下……”
纪世章不想听太多的铺垫,认为这是工作汇报不是写小说。不能让这些年轻人养成说官话,套话的习惯,啰啰嗦嗦半天不进主题。纪世章就打断关莹琦,看着她问道:“现在车间的情况怎么样?”纪世章得知车间有工人罢工时没让大家去车间处理工人罢工的突发事件,但不等于他不关心。
关莹琦回答道:“郑秋菊带着李庙村的二百来人离开了车间。剩下的工人都回到了工位开始工作了。现在除了走的人,其他人已经恢复生产。”
纪世章问:“他们离开后都去了哪里?”
关莹琦看看苏建设,想让他回答。因为人是他让走的。苏建设知道关莹琦的意思,他就说:“人是我让走的。我说不想干的可以离开,他们就走了。一看就不是想好好干活的人,他们以为我们占用的是他们的土地,我们就得让着他们。”
“李庙村的这帮人就是企业的隐患,他们就不是来好好干活的,纯是来闹事的。他们以为我们人间烟火害怕他们,想让我们怎么着我们就得怎么着。我们都得听他们的……我觉得不能惯着他们!”
雷震霄听了也附和说:“这事是不能让步。土地是国家的,我们是合法的手续购买的土地使用权。原来这片土地是他们李庙村的没错,可市里统一征收过了,也给了他们土地的补偿,这块地已经不再属于他们李庙村。他们总拿这地来说事怎么成,我看让他们走了也好。免得他们在这里生事。”
纪世章问苏建设:“就这么简单,他们说走就走了,没有提什么条件吗?”
“没有。当时都是在气头上,那个姓郑的女人带着一帮人走的……”
勾一辰不放心地问:“现在生产真的恢复了?”
苏建设说道:“大多数工人都还是听话的。他们都回到了自己的工位开始工作,闹事的只是李庙村的一些人。”
纪世章没有再问苏建设,而是问关莹琦:“关部长谈谈你掌握的情况。”
关莹琦不慌不忙说:“生产现在恢复了。只是空下的工位还不少。一下子少了一二百人生产肯定会受到影响。现在我们是重新招工补上那些空着的工位呢,还是给今天走的人留着等他们回来?”
“我个人认为今天的事情并没有完,接下来会怎么发展还不清楚。我们得有思想准备,有预案。带头闹事的人就是李庙村支书的大儿媳妇,叫郑秋菊。李庙村的人都听她的。今天他们是赌气离开的,这不等于他们就真的愿意离开。”
勾一辰问:“他们罢工的诉求是什么?”
“目前我掌握的有三点。一是他们认为包水饺的计件工资定的不合理。原来给工人们讲过包一个水饺是一分二厘,后来又给降到了一分钱。工人们认为这是不应该的,要求我们还恢复到一个一分二厘;二是他们要求取消单班基数,谁能包多少就包多少。包多了多拿,包少了少拿,不得扣点;三是如果以后上了自动化生产钱,不得借机裁减工人。这其中的第二点就是取消基数这一条,只代表个别人意见。大多的工人都能完成基数,对他们并不存在问题,所以大多数的工人并没有这方面的诉求。这一条我们可以不与考虑。但第一和第三条,是关系到全体工人切身利益的。我觉得需要慎重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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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导们都在,大家给拿出个意见,需要向工人们早做解释。其实工人们思想都非常简单,在他们能承受的范围内他们是不会闹事的。这次闹事的情况特殊,我在考虑是不是得特殊对待。”
“怎么特殊对待?”勾一辰看着关莹琦问她。
关莹琦说:“这次闹事的挑头人是郑秋菊。她做为李庙村村支书的大儿媳,平时在村里占便宜习惯了,没有人敢惹她。现在让她和那些工人们一样,她就没有了便宜可占,她有些受不了。我说的特殊对待就是指的对这样的人,怎么能为我所用,而不是让她带头和我们作对。”
苏建设听不下去似地说:“她都走了。还考虑她干什么……”
“她虽然是离开了,但离开的不明不白。我总觉得他们不会就这样善罢干休。”关莹琦说出自己的理由。
“关部长分析得对。这事不会就这样完了。”纪世章是工人出身,了解底层工人。他支持关莹琦的看法。
勾一辰看看财务部部长的姐姐,问她道:“当初我们测算计件工资提成比例时,考虑没考虑工人们的接受能力?一分二厘和一分钱是怎么回事?”
勾文媛解释道:“最早我们是说过包一个水饺一分二厘,但并没有形成最后的决议。只是告诉工人们先试行,根据情况还会再作调整。后来生产车间报上来的生产报表,显示一个工人一个班平均能包到一万一千个以上,多的包到一万五六。我们经过计算,按一万一千个的平均值,包一个一分二厘,一天就能挣一百三四十元。多的可以挣到快二百元。显然在天邑这样的工资制定是偏高的。而我的成本核算和最后的产品纯利润很难支撑这样的高工资。”
“后来为了慎重其间,我们特意抽签找了二十个年龄不同的熟练工试工,测算他们在正常情况下,八个小时手工能包多少个水饺,平均多长时间包一个。最后测定时取了平均值,才定下来比较合理的计件工资提成,包一个饺子给定到了一分钱,而不再是一分二厘。”
“正常人一天上八个小时班,不用赶太紧,可以包到一万个左右,就是包得慢的也能包到八千个。基本上每人每天能挣到一百元左右。根据天邑的经济情况,一个熟练工每月三千元左右的收入报酬是合理的。虽然不是最高的,但也算中等偏上,决不是最低的。而且我们这里工作稳定,全天候不受影响。对于没有多少技术含量且又不是重体力劳动的熟练工,能有个有保证的工作,三千多元的月薪,现在在天邑这样的工作并不好找。”
勾一辰听姐姐讲完,又问苏建设:“关部长说的第二点,基数是怎么回事?”
“基数是对上班的人员最基本的要求。”苏建设回答道:“刚才苏总监讲的很清楚,这是经过科学测算定下来的。为的是保证生产任务。每个工人一个班不得少于八千个。八千就是基数。能包八千个以上就按一个一分计件工资。八千个以下减一个百分点,干得越少减的越多。正常情况下大家都能完成基数,只有个别人偶尔完不成。这其中就包括那个带头闹事的郑秋菊。她仗着公公是李庙村的村支书,没有人敢惹她,经常迟到早退,工作也不积极,就时有完不成基数的事发生。连着两个月都扣了她的钱,所以她不满意。”
勾一辰看看大家说:“大家看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雷震霄说:“我认为工人提出的,提高计件工资的要求我们不能支持。刚才财务部总监说得对,这样的工作强度、工作条件、和报酬在天邑市并不好找。我们的第二期还没有开始招工,多少人都已经开始托熟人找来,想到咱们企业来上班。如果我们今天向工人妥协开了这个口子,以后他们还会用同样的办法要求再提高工资。在利益面前,企业在争取利润最大化,工人也在争取利益最大化。人的欲望是没有节制的。”
纪世章听着笑了笑,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但没有说话。雷震霄还以为自己哪里说错了,就问纪世章:“纪总。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