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世章接着对儿子说道：“原来的东升制造担负着新中国许多重大的机械制造任务，生产技术当时也是领先的。虽然在高端的数控机床生产方面赶不上国外的技术，落人之后，可是在中低端数控机床的制造方面东升制造有自己的长处。如果能假以时日，通过自身不懈地努力在高端数控机床制造方面追赶上国外的产品，赢得一席之地也不是没有可能。如若是现在就把厂子给卖了，所有的希望就全灰飞烟灭了。这样一来我们在高端数控机床的研发和生产方面只能距离国外的先进技术越来越远，追赶的路会变得更加漫长，甚至遥遥无期……我不是在操东升制造的心而是在……”在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纪景义不是不理解父亲，而是觉得父亲朴素的情感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显得是那样的可怜。他不得不提醒父亲：“你的这种想法受固步自封的局限太深。现在是全球经济，世界是一个地球村。别人现成的先进的东西不去用，只靠自己去研发追赶，说好听点是不合时宜。说不好听了……”毕竟是他的父亲，他没有把不好听的话说出来。
纪世章却不依不饶，追着问：“不好听是什么？”
纪景义只好换了话题说道：“你知道研发过程的困难吗？如果什么都要自己研发，先不说需要有多大的经济投入，只说有谁敢保证把钱投进去了就一定会有结果？在科研的道路上特别是基础科学，十有八九是看不到结果的。东升制造有这个实力吗？他们连正常的经营都难以为继，你还指望他们去搞研发追赶国外的先进技术。这不是痴人说梦是什么?”
“现在东升制造虽然面临着被人收购的危险，但生产工人和一定比例的管理人员都还会是厂子自己的人。大家一边可以学习人家先进的管理理念，一边也可以在生产实践中掌握新技术。我们可以直接使用国外生产出来的先进机床，不用走弯路，不用再重新研发从头做起。这样有什么不好的？”
纪世章并非头脑固化的人，他听出儿子讲的话也自有他的道理。可纪世章自幼所接受的教育，已经在他的潜意识里形成了坚实的皮层，很难击破。从小喊着打倒美帝国主义长大的他，那句“美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的教诲早已深深地烙在了他们这代人的心上，这个烙印不能像小学生一样拿起一块橡皮擦就能轻昜地擦去历史那么简单。他不能不按照自己的逻辑思维向儿子提出质疑：“你就能保证，外资收购以后会让你使用人家的高端技术？如果哪一天不让你用了，就算给钱人家也不卖给你时，我们怎么办？再说你有什么把握认为东升厂卖给了他们，他们就会把东升厂变成他们高技术的生产基地，而不是像天邑啤酒厂一样他们购买的目的就不是为了生产，而是为了垄断市场，或者断了中国人在高端技术研发上的路？”
纪景义笑笑答道：“你是有决定权的人吗？这些事情是你应该考虑的事吗。你不要再给我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那套老话。那是你们这一代人的专利，不是我们的专利。我们要做的事情是实实在在的发展，而非空谈。”
纪世章说话是从来不输人的，今天在儿子面前他怎么感觉有些接不上话了似的。自己怎么就是空谈了？他很严肃地说对儿子说道：“身为中国公民，为国家考虑不应该吗？照你这样说来，毛主席说的‘自……’”
还没有等他把一句话说完，儿子就打断他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要说‘自主更生，丰衣足食’之类的话。这些真的不是我们要考虑的事情，你也不必为这些事去操没用的心。既然你想知道东升制造被人收购是怎么回事，那我们就还谈东升制造的事。”
“东升制造是被国外资本收购的。资本家是为了赚钱的，只要有钱赚，他们没有理由不把他们的产品卖给我们。他们生产的产品本来就是为了卖出去赚钱，这有什么可怀疑的？现在我们中美两国的关系不是你们那个时代了。中国的发展离不开美国的技术，美国也离不开中国的市场。这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不要形而上地以旧有的观念划分该与不该。时代的发展是大势所趋，你我都没有办法阻止。”
纪世章心中并不服气儿子说的那一套理论。他仍坚持说道：“你不要觉得你在美国上过几天学，就了解美国了。如果你真的了解，就应该知道这是中国和美国。今天的关系不等于永远的关系，事情不是像你想的那么简单。经济历来都是不讲情面的政治。西方骨子里是丛林法则，或者吃肉，或者当肉被人吃。换你们时髦的话说或者坐上宴席，或者摆上宴席。我们有着几千年文化传承，不能就愚蠢到脑子一热连这点都看不明白的地步。不要总自以为聪明，要看清楚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傻瓜。真正的傻瓜就两种人，一种是自己觉得比别人聪明的人；另一种是当着傻瓜还不知道自己是傻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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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景义不知道爸爸是从哪来的这些歪理，就不想再和他辩解下去。儿子和老子之间原本身份就不对等，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他打断了父亲：“你又来了。说到底还是你们那一套斗争理论，只是变了种表现……好了。咱们不说这个了。这也不是咱们该管和能管的事。我给你说点正事。”
“我们‘人间烟火’和第二批资金投入马上就要起动。按照你老同学吕东灿的意思，资金问题他可以满足我们的需要。但这样一来他的股分就会越增越多，直至到头来他成为最大股东，‘人间烟火’的实际掌控人。所以我不准备再用他的钱，我想用我们现在的土地和厂房去银行抵押贷款。只有这样我们的企业才能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里。”
纪世章见儿子把话题转移了，但觉得他这一步做得对。他知道像吕东灿这样的人惹不起。若“人间烟火”完全使用他的钱，最终肯定是落入他的手中。这样不管能把“人间烟火”做到哪种程度，但最后被吕东灿纳入囊中可非他们的初衷。即使吕东灿不参与企业管理，只是从中分利，他们也要把相当一部分利润白白送出。在这一点他支持儿子的想法，他肯定地对儿子说：“你这一步走得很对。对吕东灿这样的人能分清的趁早分清。他不仅是有钱，更有政治背景。我们惹不起的。”
“他对你的印象还是不错的。”纪景义想让老爸高兴，但说的也是实话。
纪世章却不承情：“不错个什么。我们和他从来就不是一路的人。在学校时人家可是高干子弟，放了学后学钢琴、学油画。我呢，一放学就被你爷爷揪着耳朵去和煤球……现在既得利益者不让再谈阶级了。但不等于阶级就不存在。所以我的思想有时脱离不了我的阶级。这些你们这代人可能不好理解，但对我们非而言常正常。”
纪景义笑笑说：“看来你们受阶级斗争理论的毒害太深。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你们应该学会面对现实。”
纪世章不屑地说儿子：“别看你是博士，在人文学科上你还处在小学水平。实践只能检验成败，它检验不了真理。真理是一种固有的存在，检验不检验它都是真理……”他们正在说着话，听到有人敲了下门，得到允许后展琳推门进来。
纪景义看看展琳，见她像是有事的样子。就问：“有什么事情？”
展琳没有回答纪景义而是看着纪世章说：“伯伯。建设叔叔来了，说有事找你。在外边等着呢。”
“让他进来……”苏建设不是外人，纪世章也不避讳。
展琳就出门去领苏建设进来。苏建设没有见过纪景义，一时不认识他。纪世章就给他们介绍：“这是你建设叔叔。是你解放伯伯的弟弟，你小时候见过的。这是我儿子景义……”
纪景义忙上前去和苏建设握手。一边叫着叔叔。
苏建设看看纪景义感慨道：“长成大人了。博士是和一般人看着不一样……这要不介绍我哪敢认他……”
纪景义说道：“我知道叔叔。听曼曼说过你……”
“你认识曼曼？”
“认识。我回来时是她和勾一辰去机场接的我。”
苏建设不无感慨说：“转眼你们都长大了……”
纪景义见苏建设来找他爸爸可能是有什么事情，就主动告辞：“叔叔你们说话。有时间我去看你……”说着他就出去了。
纪世章问苏建设：“你来有i什么事？”
苏建设答道：“我接到邙山陵园程园长的电话，他让我们去把我哥的骨灰迁到我爸那边一起安放。我问他要多少钱，他说不要钱。程园长突然变得这么大方不知道是为什么。所以我来和你说一下，你帮我分析分析……”
纪世章似乎明白是为什么，他没有告诉苏建设太多，只说道：“那你就赶快安排迁吧。咱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只要他说了不要钱让你迁你哥哥的骨灰你就迁。把你哥哥的骨灰和我师傅迁在一块，他爷俩就都不孤单了。以后你们再去扫墓，也不用两边跑了。”
苏建设说：“好事是好事。可他原来态度那么坚决，张嘴就是十几万。现在怎么主动给我打电话还一分钱不要了，我心里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纪世章安慰他：“没有哪里不对的。他让你迁你就迁，不要想那么多。等把你哥的事办完了，你就抓紧来这里上班，负责招工培训的事情。我们的设备已经快到了，马上就要安装调试，准备投产。一开始工作你会很忙的……”
苏建设答应着：“行。前几天赵录他们几个还和我说想去浙江那边看看，找活干。我告诉他们现在‘人间烟火’正在招人，让他们等一等。他们都答应留下来了，也不想跑那么远。”
纪世章说道：“你把原来咱们益善食品还有天邑实业的人，能找到的都找一下，摸摸底，看还有多少人愿意来‘人间烟火’干。益善食品就那样没了，我总觉得心里对不住他们……现在先不说这事，你赶快回去把你哥迁坟的事给定下来，到时候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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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建设答应：“好。那我回了。和我妈他们商量一下。就这两天吧，定下来时间我提前告诉你。”
苏建设走了，纪世章心里并不平静。邙山陵园的程园长是因为听秦大树给他讲了什么苏解放的事，他害怕了才这样做的吗。这事秦大树怎么没有告诉他。他就拿起电话打给秦大树。
电话通了，秦大树一看是纪世章的电话，他就接了电话：“纪总。有事吗？”
纪世章说道：“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给你打电话是要告诉你，邙山陵园的程园长现在他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不要钱让苏家人迁苏解放的坟，不知道你是怎么和他说的。”
“我还不知道这回事……程园长没有告诉我。上次我只是提醒他，别得罪‘苏解放’。再没有听他说过陵园里发生什么事情。怎么现在他答应苏家免费迁坟了？这事我不知道……”秦大树是真不知道这回事。
纪世章就提醒秦大树：“我想可能是‘苏解放’又出现了，逼着程园长答应的。程园长没有告诉你，可能另有原因。”
秦大树很无奈地说：“还没有刚安生几天，他就又出现了……我去问下程园长……”
秦大树最害怕的事就是“苏解放”的出现。他一出现就没有好事。他在邙山陵园里的表现还算最温和的，并没有伤害谁。倒是陵园的程园长，在苏解放迁坟的问题上确实太不给苏家人面子了。
苏家人想把苏解放的骨灰迁到苏长德的身边，这按照常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原本他们把苏解放原来的旧墓地交出，在他爸爸的墓地旁边再换一个墓地，一墓换一墓也是公平的，对陵园而言并没有损失什么，应该完全可以接受。然而规则的制定往往不是按照道理去制定的，而是按照利益。就像电话的套餐，当月的话费没有用完，下月就作废。可当月的话费用超了，当月就得再交钱。哪怕上月剩下一百元没用，到了月底都全部作废。可你要超用了一分钱，也得再多交那一分。这规定和谁讲道理。
制定规则的人永远不会是普罗大众。普罗大众只能是规则的针对对象和执行者。像苏解放的墓地，你可以使用。但搬走就是自动放弃。你放弃了，所有权就又变成了邙山陵园的了，而不再属于你。你要再想拥有个新墓地，那就得按照新墓地的价钱重新购买。自动放弃是一回事，重新购买又是一回事，这两件事互不相干。至于到底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这不是你说了算的，是陵园单方面说了算。除非你不在这里安葬。
不在陵园里安葬，又没有地方可以安葬。自己要找个地方，先就有人制定了规定在先，不允许自己找地方安葬。倒逼你只有到陵园去安葬。有限的公共资源一但被垄断后，普罗大众就只能为人鱼肉。邙山陵园是公共资源的垄断者，也是规则的制定者，只要你想在这里安葬亡者，就得服从这里的规定。至于规定的合理性与否，他人没有评判的权力，只有执行。
永远不要指望会有合乎每一个人利益的规则出现。因为规则的属性是约束。问题只在于是谁来约束谁，而不在规则制定得对与错。
若不想服从规则的约束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做规则的漠视和颠覆者。但漠视规则需要有实力或者权力，或者金钱；颠覆规则需要准备代价的付出。另一个办法就是去做规则的制定者，自己制定了规则让别人去遵守。
其实规则就是规则，一旦被制定出来，在规则面前并无道理可讲。不管合理与不合理，对大多数人而言，都只能选择遵守。这时不会有人再站出来给你讲，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如果火车上的厕所也收费的话，要远比餐车挣钱得多。
程园长在按规则执行，谁也说不出他的错来。苏家人心中再不满，在规则面前也只有选择遵守。但这些是人间的事，鬼却不管这些。“苏解放”把程园长折腾得丢魂落魄，吓得他不得不把让老百姓们遵守的规则丢到脑后。
身为一园之长，他想怎么做就是规则。权力的魅力永远是那样的迷人和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