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一辰原本是想，只要有吕东灿的资金，他就可以放开手脚大干。引资对任何企业来说都是一件大事，特别是像他们这种刚起步的企业。纪景义能帮助他把资金引进来，这就是帮了他一个大忙。别的方面他还没有太多去考虑过。听纪景义这样一说，他才感觉到问题的复杂，谁的钱都不是白投的。吕东灿更不用说。当初爸爸他们天邑实业的落败，吕东灿就是背后的推手。今天他又看到了“人间烟火”未来的希望，愿意投资他们。但如果再让吕东灿追加投资，‘人间烟火’或许真如纪景义担心的，最后他们只能是在给吕东灿打工。
如果是走这条路，可当初这条路就摆在爸爸的面前，爸爸没有选择。今天又轮到了他，吕东灿还是不肯放过，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是好。与资金打交道，他觉得自己不如学金融的纪景义内行，就很诚恳地征求他的意见：“我听你的。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纪景义没有犹豫说道：“今天我们已经不是除了一腔热情，别的一无所有。我们有土地，有在建的厂房。这是我们的资产。我们就可以用这些资产到银行抵押去向银行贷款。不要再用吕总的钱。那五个亿我原本是想借用的。吕东灿老奸巨滑主动提出了入股，不让我们还钱。这对建设初期的我们来说有这五个亿会更有利于我们工作的推进。加上吕东灿的资源不单是资金，还有别的方面，我们也不能得罪他。在那种情况下我答应了他的要求。课时现在的情况不同了。我们的工作已经铺开，有这三百亩的土地，厂区建设正在形成规模，这一切都看得见，摸得着。银行不会不给我们贷款短。”
勾一辰释然道：“我不管这些。资金的事咱们说好了，由你来全权负责。我只用钱，你觉得怎么合适你就怎么来。现在我把建议权也收回。以后我只向你要钱就行了。 ”
纪景义笑笑说：“你倒是省事了……”他像是又想起什么事来，说“我担心我爸他们……”
勾一辰不理解地看看他：“纪叔怎么了？”
纪景义淡然一笑：“也没有什么……他们的有些观念不好改掉。以前已经犯过一次错误，牺牲了天邑实业和益善食品。以后还会再犯什么错也未可知……”
勾一辰有些不理解。怎么说是他们牺牲了天邑实业和益善食品。他问吉景义：“你怎么这样说。有根据吗？”
纪景义接着说：“我和吕总就这个问题深入地谈过。在这个问题上吕总并没有错。确实是勾伯伯和我爸他们的观念滞后造成的。吕总是要干大事的人，他想干的事情一般人不好想到。当时他准备整合全国的肉食品生产和加工，达到控制市场的目的。肉食品是每一个人都离不开的主要食物之一，每天人们都在吃肉。这个市场的潜力非常巨大。他原本是想让你爸爸担起这个重担，并没想毁掉天邑实业。只是想把天邑实业和“顿顿肉”收到他的麾下，变成他的一个利益支撑点。可勾伯伯当时考虑到与侯骁勇的关系，他做出了自己错误的选择，拒绝了与吕东灿的合作。吕总要完成他的计划，就不得不舍弃天邑实业和勾伯伯他们。这就有了后来的事情……”
勾一辰听了，半天没有说话。他们边谈边往前走着，过了一会儿他才不着边际地说了句：“或许你说的是对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局限……不过纪叔还好。他是作家，习惯独立思考，不人云亦云，和普通人有所不同。考虑问题会更深入一些……”
纪景义摇了摇头否认道：“也未必。一个人可以漠视岁月，但很难擦掉思想的年轮。我爸的思想与别人相比，即使有时会有超脱，但他改变不了根植于心的观念。当时他和勾伯伯在一起时，并没有向勾伯伯说明他的真实想法，反倒是为了他认为的做人原则助推勾伯伯错误的走向，这才促使了勾伯伯的任性和坚决态度。”
“如今的时代已经不是他们的时代了，仅凭一腔朴素的情感和热血以及所谓的正义是远远不够的。现在是资本和技术在撬动地球。国内还有一项，就是权力。资本、技术、权力这三者是有从属关系的。技术往往得依附于资本，而在当下，资本又离不开权力，抑或权力本身就是资本。因为我们有着几十年，倾全国之力建设起来的产业体系和政治体系，现在面临着重新洗牌和切分。这是我们目前的政治生态。在此情况下，对权力和资本都是一场盛宴，但普通人接不到请柬。”
“普通人只能丢下自尊去获取一杯残羹，且还得感激有杯残羹比饿肚子要好。这就是现状，是客观的存在。只有认识到这些并能摆正心态，理顺各种关系，充分地利用和发挥内在和外在的力量，才能站立于潮头，挂帆远航。”
“如果不能很好的把握当下的时机，谈发展就只是一句空话。可这些我爸他们这代人不但没有意识到，还持一种抵触的情绪。你就是告诉了他，他也听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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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相信时代前进的力量不可阻挡。他们不能容忍当初在他们心中高高祭起的大旗被悄悄地收卷起来的失落。即使他们已经是徒手在坚守，甚至以骂娘为战斗，但我还是在为他们顽固的存在而担心……”
勾一辰一边听着一边也在想着。难道父辈的思想真的是错了吗？为了经济的发展，真的可以不讲情感和责任，放弃精神与信仰，只追逐利益，且不择手段地去诠释成王败寇的旧观念。他问纪景义：“如果我们也扬弃他们上一代人的观念，我们有自己的道德体系吗？而且能站得住脚吗？”
纪景义对勾一辰苦笑道：“道德。这是我们古代的发明。它很抽象，但又很有市场。不过近些年来，即便是我们的道德体系也被冲击得支离破碎。西方人遵循的是逻辑与现实，他们骨子里崇尚的依旧是丛森法则。选择了用法律至上来平衡矛盾，而不是道德。”
“今天我们是处在两者具失的特殊时期。你看看今天资本在向谁流动？我们今天催生出来的富人绝不亚于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你能去用道德的准绳衡量吗？从这一点讲，他们还不如西方的一些富人。”
“西方的富人往往是几代人的奋斗，或者不管是科学技术的掌控，还是资本杠杆的运作，只有成功了他们才能成为富人。而我们的富人却不需要这些，他们需要的是发现和胆识，是把握机会，寻找权力，只需一夜间即可暴富，成为人上人。这是我们目前的社会生态决定的。在这块土壤上，或许道德的雨露人们已经麻痹。更有甚者，多少年多少代把人分九等，上层的人只挥舞道德的大棒去约束底层的人执行，他们自己却不去执行。这就造成了今天社会的特殊性，富者多不仁。但从经济规律的角度看，没有根基的暴富大多都不能长久。要想茁壮成长，成为参天大树，借风借雨固然重要，能不能扎下自己的根基更重要。如果没有自己的根基，就是树冠长得再大，一遇到风暴，弄不好就会被连根被拔掉。”
“在我们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这种风暴的呼叫声并没有走太远。所以在这个潮流中，怎么选对自己的立场非常关键。还一意抱着传统的礼教思想不丢，相信本分、勤劳、善良就能致富改变命运，那样到头来只能为人鱼肉。但放弃这些，不要道德准绳，决意要颠覆一切，只一味地钻营投机，大而无根，迟早也会被摧拆……”他们正在一边说着话，一边看着到处充满朝气，蒸蒸日上的工地，纪景义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接听，是爸爸打来的。
纪世章问他：“你现在在哪里？”
“我和一辰到工地上看看。有事吗？”纪景义问道。
“回来以后你到我办公室来下。我有事要和你聊聊……”
纪景义答应。他挂了电话对勾一辰说：“我爸不知要和我聊什么……”
“可能是东升制造的事。”勾一辰提醒他。
纪景义不理解：“东升制造关他什么事？”
“你别忘了，他们是要解放全人类的一代人……”
纪景义冷冷地笑笑。不屑说道：“真是滑稽……”
纪景义和纪世章虽然都在一个地方上班，但他们父子和普天下的父子一样，很少在一块单独聊天。原因一是父子间两个大老爷们，本来就没有多少话要说的。再就是他们的事业才刚刚起步，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儿子负责的是资金筹措这一块的工作，父亲负责着企业规划和实施的工作。他们相互谁也离不开谁，又互无交集，各忙各的。可父亲毕竟是父亲，不能因为工作上互无交集，父子间就不需要亲热了。
纪景义母亲远在美国，现在是他和父亲在一起，抽个时间和父亲说说话这是应该的。可他听勾一辰一说，父亲可能是为东升制造的事要和他聊聊。关于东升制造，他已经把该告诉父亲的都告诉了他，他不知道这件事父亲还要和他聊什么。
纪景义去到纪世章的办室，见展琳在，她笑着迎上他，一边说“伯伯在等你……你喝咖啡还是茶？”
纪景义说：“都行。还有别人吗？”
展琳回答：“没有别人。”
纪景义就直接进了纪世章的办公室里。尽管他们的办公室都是临时的扣板建筑，但房间里应有尽有，地方不大很是整洁。外边是秘书室，纪世章办公的地方就显得很安静。
纪世章见儿子进来，站起身看看儿子，简单说了句：“坐吧。”
纪景义向屋子里看看，见父亲的案头堆着一大堆资料，他关心地说：“别总关在屋子里。该休息了要注意休息。”
这时展琳把一杯咖啡送来，放在几上后她又问纪世章：“伯伯你喝什么？”
“我这里有茶水。你忙去吧。”
展琳出去了，随手把房门关上。屋子里就只剩下了他们父子俩。纪世章没有绕弯，直接和儿子说：“我让你来，是想和你聊聊东升制造的事。”
纪景义手里端起咖啡正要喝，听父亲这样直接了当地把谈话的方向定了下来，他只好又把咖啡杯放下。好在勾一辰已经告诉过他，此时心里并不感到突然，就很平静地问父亲：“东升制造不关我们的事情，你怎么有闲心关心东升制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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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世章说道：“这不是闲心。东升制造是你爷爷和我投尽了毕生心血和情感的地方。是我们两代人生存与精神安放的地方。我不忍心就这样看着它没了。再说了，东升制造之所以会走到今天，你也脱不了干系。”
纪景义不以为然说：“我倒觉得这是给东升制造一次生存的机会。如果东升制造不被美方收购，他们就只能破产。卖掉工厂去偿还美方。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不说别的，就是那些工人们连上班的地方都没有了，你让他们怎么生活？工人阶级可是你们这代人至高无上的荣誉，就看着他们没有了工作，没有了饭碗吗？工厂被美国人收购了，他们就是去为资本家打工，起码还有工作干。有工资挣。有饭吃。这才是最重要的。其它都不重要。”
纪世章认真在听儿子说的话，也不能说就没有一点道理。可有口气窝在心里并没有消去。工人阶级翻身做主人了几十年，怎么就这样不哼不哈地重新被打回了原点，又变成了资本家的雇工，要靠资本家给赏碗饭吃，否则他们就得饿死。这让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也理解不了。他只有以老子的身份，蛮不讲理地用训斥的口气对儿子说道：“这还不是你一手搞的。如果没有你上次在股市操弄东升制造的事，东升制造何以会有今天的困局？”
“你想的太简单了。”纪景义提醒他：“就是没有我的事，东升制造以今天的管理模式，迟早都会破产。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东升制造？还不是在那里你看不到了希望。最后东升制造不是照样被别人兼并了？”
纪世章仍然不服：“那不一样。兼并是国内企业的兼并，肉烂在锅里。企业还是我们自己的企业。而现在东升制造是要被外国收购。这就变成了别人的，不再是我们的了。”
纪景义尽量保持着平静的语气说道：“守着一个朝不保夕，靠负债存活的企业有意义吗？今天是地球村时代，何止是东升制造一家这样，多少经营很好的企业，不是照样都被人买了去？中华牙膏和美加净牙膏，这是我们从小都熟悉的品牌，长盛不衰，最后却被荷兰联合利华买断了品牌经营权；中国第一品牌的苏泊尔被法国SEB买断……别说像今天的东升制造这样的企业，资不抵债，难以为继。就是我们人手不离的‘大宝’。这样好的企业，一九九零年他们推出的SOD蜜系列产品，市场份额高达百分之十五点七六，连续八年获得全国市场产销量第一名。最后还不是以二十三亿元被美国强生给收购了？还有中国电池的翘楚，南孚电池，被他的竞争对手美国吉列集团收购；着名的统一润滑油被日本的壳牌收购；国内柴油燃油喷射系统的最大厂商无锡威孚被德国博世购得；中国唯一能生产大型联合收割机的佳木斯联合收割机厂，被美国约翰迪尔收购……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到底是为什么，我说不清楚，你也说不清楚。”
“就连当初你们熟悉的竞争对手，后来做成了中国最大的肉类食品第一品牌，据我掌握的资料，吕东灿正在和美国高盛接触，鸿途信托要变现离场，很有可能美国高盛会买断全部股权，掌控公司。”
“我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现在是个极具市场竞争力，全球贸易非常活跃的时代。只要你不自强，就难免不成为别人的牺牲品。对中国是这样，对外国也不例外。国外的许多品牌也在被中国的公司收购。贸易的本质是相互的，在市场经济这台绞肉机上，有市场的因素，也有人为的因素，更有你说的社会生态因素。这些都不是我们普通人可控的。所以你也不要为东升制造操太多的心了。”
纪世章并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他是觉得儿子不理解他的心情。他也不是在为东升制造操心，而是感情使然。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儿子说好，就有些急了起来：“我怎么给你就说不明白。别人被外人收购，离我远我管不着。可东升制造不是别人，它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我怎么可能看着它没了而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