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世章见勾枫烂喝了口茶，他也端起了茶杯浅浅喝了一口，不是因为口渴，而是在掩饰自己心情的复杂。他把茶杯放在几上时非常慎重地对勾枫烂说道：“我还是叫你勾总吧。勾总。从主观上讲，我很愿意帮你这个忙。但你知道我的情况，我只是个模具钳工，没管理过企业……”
还没有等他说完，勾枫烂打断他道：“你的情况我也了解，虽然你没有管理过企业，可我看过你给煤机厂写的长篇报告文学，你写到的一些企业管理理念，都是非常典型也非常实用的。既然你能写出来，那就证明你对现代企业管理是有一定了解和个人见地的。”
纪世章忙解释道：“那些都是别人告诉了我，我给写了出来……”
“那也是你吃透了企业的事情后才能给写出来。”勾枫烂不想围绕这些谈太多，就直奔了主题告诉纪世章：“这个独立法人的新公司实际上是我们的一个子公司。你只是这个企业的法人，企业管理和人事、技术、财务、销售等环节，我会给你安排一套得力的人马，但你要具备驾驭的能力。你虽没有直接管理过企业，从你给几个企业写的报告文学里能看得出你对企业的运营管理很了解，起码是知道，所以我相信你能胜任。至于你现在的工作，真真说你不会在乎。但我还是得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毕竟在原单位干了几十年了，东升机械制造厂又是一个大厂，正式的国营企业。现在让你辞掉工作离开原单位，这一步迈出对一般人是很难做得到的。”
纪世章听勾枫烂这样说，就很洒脱地回道：“这倒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没有任何准备，太感突然了些……”
这时任真真已经把菜都端上了桌，酒水摆上。她听见纪世章在说突然，就冲他说：“突什么然。这世界上还有你纪世章干不了的事情。我当家就这样定了，快过来坐下吃饭。今天给你开了瓶‘人头马’，是媛媛从法国带回来的路易十三。一直都舍不得喝专等着你大作家来。”
勾枫烂站起，客气地请纪世章步入餐厅。
纪世章一边和勾枫烂向餐厅走去，一边对任真真抱怨：“你这不是让我喝酒。”
“不是喝酒是什么？”
“绑架。”
任真真回道：“还打进大牢呢。对你这号人就得有个枷锁给你戴上。否则太自在你了。”
勾枫烂主动先把酒杯端起和纪世章碰杯。纪世章望着高脚玻璃杯中琥珀色滴滴千金的干邑，知道它虽然昂贵，但它自身的分量远远不及喝下去后，所要承担责任的分量重。
纪世章回到家里，把勾枫烂要他去当新公司董事长的事告诉范雨寒与她商量。范雨寒没有说他该不该去，而是问他：“你现在的单位怎么办？”
纪世章回道：“单位现在不死不活的。原来周艳丽他们的研发部，偶尔还能研发出几件新产品，让厂里的生产抵挡一阵子。自从他们转入重点研发高端机床的三大主件后，对别的产品研发投入就少了。厂里又没有多余的钱支持他们的研发，他们的研发处在半停滞中。现在研发资金全断了，这就更看不到了希望。原来我还在等着，他们攻下高端机床的三大主件，东升制造就能翻身。现在看来遥遥无期，弄不好就得陪着厂子殉葬，我还不如早点离开。”
范雨寒觉得略有遗憾似地说：“那么大的工厂，怎么会走到这样的境地……既然你想好了。那就按你想的办好了。”
纪世章去厂人事处办理离职手续时，人事处处长感慨道：“连你大作家也看不到希望了……走就走吧……”
离职手续不是入职手续，反正是让走不让走都要走的，手续就简单了许多。起码不用去求人走关系。加上厂里不景气，纪世章又不是什么厂里离不开的人，除了个虚名的“作家”外，就是个工人。人事处长连句挽留的话都没有说。看得出他也是对这个厂寒心了。
从人事处办完了离职手续出来，纪世章想和几个老朋友道个别。想了想只是告诉他们一声不太合适，就决定自己请客叫他们出来坐坐喝两杯。这一离开，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他把饭店订好，没有叫更多的人，就叫了林胜利、朱大成、周艳丽他们几个知青组的人。又想起老伙计展红旗，顺便也叫了他。还有一直待他不错的车间主任岳三秦。算算连他六个人，不大不小正好一桌。
纪世章不是遇事先吵吵在前的人，他要离职这么大的事情谁也没有告诉过。直到把离职的手续都办完了，他才叫大家一块坐坐，顺便告诉大家，算是告别。
林胜利听了先是一惊。他是干会计的，算计是他的本能，他告诉纪世章：“你都多大年龄了。在东升厂干了几十年，再过几年就退休了。你这一离职，什么都没了，你想过没有？”
纪世章全不在乎：“没就没吧……”他没有解释那么多。
车间主任岳三泰看看纪世章，问他：“你是不是在外边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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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世章回道：“好不好现在看不是出来。前边是渊是畴只有去了才能知道。”
周艳丽轻叹一声：“林主任说得没错。你已经过了创业的年龄了。要是咱们在白水涧时，你要这样做我支持。现在不敢支持……”
“没有想让你们支持。”他看看大家说道：“我只是想换个活法。要是你们研发部把高端机床的关键技术攻破了，东升制造青春再现，那我就不走了，要和大家一块庆贺胜利。可你们的研发进展缓慢，缓慢得让人不管怎么盼望都看不到希望。我的生命不允许我无限制地等待，这使我不得不对自己眼前的路做以重新调整。那怕最终会是一败涂地，但我努力了……”
周艳丽听他把责任怪在了她们研发部的头上，不服道：“谁说我们研发的进展缓慢。是厂里没有研发经费，但我们的研发并没有停，只是试验受到了影响。研发没有试验的数据支撑肯定是快不起来的。我们一直在想办法解决，特别是高端数控机床的滚珠丝杆已经有了技术突破，只差对振动指数微调。等到这个问题解决了，我们就可以投入生产，会对中国的高端数控机床生产，突破技术瓶颈助一肩之力。你在这时候离开东升厂，等我们掌握了高端机床的关键部件生产技术时，东升厂就不是今天的东升厂了。你再想回来可就晚了。”
纪世章一旦决定的事情，他从不会后悔。更不会为周艳丽的几句自我安慰的话信以为真。他对周艳丽笑笑说道：“如果我的离开能换回东升厂的希望和振兴，我宁愿牺牲我自己。”
周艳丽只是随口一说，她知道纪世章决定的事情一定有他的道理。至于东升厂会不会有希望，连她自己也没有信心。
朱大成也觉得纪世章这个时候辞职离开工厂，是有些不妥。他劝道：“你真的就这样走了？”
纪世章和他开玩笑：“怎么。你还想敲锣打鼓送我不成。还是也想跟着我走？”
朱大成忙摇了摇头：“我可没有这个胆量。就这看个大门的工作，还是骡子的功劳。几十年都过去了，再熬几天就退休了，折腾不起了。我不像你，没有你的远大理想。就在这里熬到退休算了。”
纪世章又看看一直没有说话的展红旗，问他：“红旗。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展红旗说：“都这个年龄了，不这么想还能怎么想。再说我的情况你也知道。厂里没有亏待我，就是再难我也不能离开。你是大作家走到哪里都能玩得转。我不行，我的一切都是厂里给的。就是殉葬，我也得认了……”他说得很悲壮的样子。但大家都知道是他的心里话。
纪世章原本只是想和几个要好的人告个别，没有想到给弄得一个个心事沉沉的。他就不再说话，把桌子上的酒杯都倒满了，端起自己的酒杯举起：“来。我们干杯！我是让你们来给我送行的，怎么像送殡一样……我们不说了。喝酒！”说着他与大家碰杯，带头把杯中的酒一口咽下。个中的滋味，只由他们每个人去慢慢地品。
唐约翰原本是中国人，在武汉大学毕业后，1985年去了美国读博，后来留在美国北卡罗来纳大学任教。再后来就到了克罗尔国际投资公司。唐约翰是他在美国用的英文名字。他的中国名字叫唐百超。1960年生，湖北仙桃人。因生在中国的困难时期，从小身体就发育不良，个子没有长开，生活条件好了以后，没有增加高度，却不断增加周长，属于“浓缩的都是精华”那一种类型。
一个在中国生，中国长的中国人，他对中国人的了解自然比美国人要了解得多。在与天邑的这两亿美金投资合同签下时，他就看到了这个合同难以执行得下去。中国人可以为自己的无知买单，但不会甘心就这样认倒霉。特别是中国人的法律意识还处在成长期，而中国人的智慧却处在人类社会的巅峰。他被公司派驻在天邑，作这笔两亿投资的财务总监和市场开拓，除了时时掌握他必须掌握的一些账表数据外，他把更多的精力用在了游历以前他没有机会看到的中国名胜风景，品尝各地的小吃，和不停地猎获他心仪的女人上。
唐约翰在天邑沉醉于花天酒地，觅奇猎艳的同时，并没有忘记了自己身负的职责。当他突然发现又冒出来了一个“天邑益膳食品股份有限责任公司”生产与“天邑实业”相同的产品，两个公司且没有任何的法律层面上的隶属关系，这让他马上警觉了起来。他觉得公司谁都可以成立，甚至生产相同的产品，只要没有侵犯相应的专利都是允许的。竞争是市场经济的文明体现。如果是这样，天邑实业是隶属天邑市的地方国营企业。按中国老百姓的说法，是“公家的”。而这个新成立的“天邑益膳食品股份有限公司”其独立的法人是自然人。这就是说这个企业是私营的。在中国如铁路、电力等盘子太大，个人撬动有一定的难度，还关系着国计民生，就是赔钱国家也不会放手的企业外。一般的中小型企业，很少有哪一家国营的能干过私营的。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一个个国营企业最后都难以为继，被兼并变卖而不复存在了。只要这个私营的“益善食品”在天邑存在，中外合资的“天邑实业”就也会走上这条路，很快将溃不成军地败下阵来。别说想赢利了，再拖下去很有可能会赔个底掉，连本钱也别想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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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约翰意识到了这是个非常严峻的问题。真到了那一步，他这个项目财务总监就没办法向总部交待了。为此他开始了暗中的调查。
唐约翰的调查先从他擅长的财务入手。一个新的食品加工企业从建立到生产是需要大笔资金投入的。“天邑实业”账面上有的是钱，这些钱有没有被“天邑益膳食品”所挪用，他必须得弄清楚这个问题并拿到证据。如果证据作实，即使中断这笔投资合作，天邑市除了要赔偿他们所投进的本金外，还得赔偿相应的违约罚款。
因业务上的对接关系，“天邑实业有限责任公司”的财务主任卢战旗与唐约翰认识以来关系处得一直不错。过年时因唐约翰在国内没有他的亲人。卢战旗见他一个人在天邑过年，就请他到家里喝酒。唐约翰买了礼物，到卢战旗家里吃了年饭，两人的关系就更加密切了。后来唐约翰也请过卢战旗和他的家人一块在饭店里吃了天邑水席。一来二往，唐约翰约请卢战旗出来喝酒什么的，就显得非常正常。
卢战旗那天正准备下班，接到唐约翰打来的电话，说他一个人太无聊了想请卢战旗陪他喝两杯。卢战旗给家里打了电话，告诉晚饭不回去吃了。他就应唐约翰之邀直接去了天邑南天阙大酒店。他按唐约翰告诉他的雅间名字，由酒店里的咨客小姐直接把他领上了二楼的“故园情”。此时唐约翰已经到了，只有他们两个，并没有别的人。卢战旗看看偌大的餐桌，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就咱两个人？”
唐约翰回道：“我就和你熟悉，别人也不太熟悉。这几天没有什么事情，想让你陪着喝两杯。就咱两个人清净……”说着他拿起一瓶茅台：“他们这里只有这十年的茅台。咱就喝这个。”
卢战旗更有点不好意思了，礼貌地说道：“这酒很贵的……”
唐约翰却说：“就喝贵的。这里的杜康我喝不惯。这个还可以。不知你喜欢不喜欢酱香型。如果不喜欢咱换五粮液。五粮液他们这里也有。”
卢战旗见唐约翰这么客气，真没把他当成了外人，就忙说道：“我喝什么都行。就看你爱喝什么。”
唐约翰也不再客气：“那就喝茅台。”
因为就他们两个人，菜上的很快。唐约翰知道中国人喝酒的习惯，少不了凉菜，他点了一个凉调裙边；一个五香牛腱；一个酸辣笋尖；一个天邑银条，四个下酒的凉菜。又点了一只中号龙虾，红烧鳄里脊，广味菜芯，清炒芦笋。又一个人要了一个鲍汁米饭。卢战旗连声说：“点太多了。咱们就两个人，你点的太多了……”
唐约翰全不在乎说道：“慢慢吃……多坐一会儿。”
服务员把酒瓶启开，给他们把酒倒上，唐约翰举起杯子给卢战旗敬酒碰杯，卢战旗也忙把杯子举起碰杯。碰过了杯子唐约翰一仰头杯中酒进肚，杯底干干净净。他把杯子放下，服务员又把酒斟满。卢战旗见唐约翰干了，自己也跟着干了……
当他们边喝边吃，半瓶酒喝完时，唐约翰向站在他们旁边的酒店服务小姐，摆了下手示意她可以离开并说道：“谢谢你！我们自己倒着喝。你可以去忙别的。有事了我们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