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书堂认真回忆着,过了一会儿说道:“我就是对那个什么厂和那个叫解放的人名还有印象。别的内容我也看了,看不明白记的都是什么。因为本子被水泡过了,字迹糊成一片,无法辨认。能认出的字也是猜的,内容也都不连惯。都写了些什么也看不明白……”
纪世章盯着孙书堂又问:“你记得不记得,里边有个姓仝的名字?”
孙书堂想了想回答:“有。这个我想起来了。当时我还想着那个包,可能也与这个人有关。后来发现他的名字与地址没有在一块,好像也没有在一页上。而那个叫什么解放的名字……”
纪世章提示:“苏解放。”
孙书堂说:“对。应该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我有印象,名字是和那个地址写在一块的。我就觉得这个叫苏解放的人,应该与遇难者的关系,会更确切一些。所以向局里报备后,就把那个包作为遇难者的遗物,寄给了苏解放。”
“除了人名和地址外,你在那笔记本上看没看到,你能记的其它内容?”纪世章急切地想知道。
孙书堂又陷入了回忆,他说:“其它内容……真的记不起来了……当时好像就没有看明白什么,字迹都被水泡了,一片模糊,看着很费劲。我就不再看了。”
纪世章还在问:“那你应该还有点印象吧?”
孙书堂回答:“印像也没有什么印象……好像感觉是在说一个人,是畜生什么的……”
“是不是说仝长申是畜生?”纪世章提醒着。
孙书堂似乎警觉了起来,毕竟是干公安的,他知道自己说的话是要负责任的。他就很干脆地回答:“这个我不知道。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再说别的我就没有印象了。那个笔记本还在的话,你们自己可以看。我只记得这些。”
纪世章知道问不出什么了。或许这个局外人真的什么也没有看出来。他向孙书堂说了声谢谢。心里已经明白,苏解放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才知道了勾妍梅的失踪是与仝长申有关。今天仅凭孙书堂的回忆,那个被勾妍梅当成畜生的人,一定不是别人而是指仝长申。而勾妍梅用“畜生”来形容仝长申,加上勾妍梅的突然失踪,一定是仝长申对勾妍梅构成了侵犯,而且得手了,这才造成了勾妍梅的失踪。苏解放一定在拿到那个笔记本后,从上边看出了仝长申伤害勾妍梅的端倪,或者是具体的指证信息,所以他才会火冒三丈,完全失去了理智,片刻不停就要去找仝长申理论。
勾枫烂当时还没有像纪世章那样想的那么具体。他只是觉得妹妹的失踪一定有不被人知的内情。而纪世章对孙书堂的一连串提问似乎在指向一个人,但这不是在这里可以解决的问题。纪世章和勾枫烂的分析都只是在心里,并没有说出来。任真真心直口快,她说了出来:“妍梅她一定是遇到了坏人。她觉得无法向苏解放交代,所以她才会突然失踪。”
勾枫烂不想把妹妹失踪的原因扩大到这不相干的地方,也没有必要让不相干的人知道。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找到妹妹。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他问孙书堂:“孙同志。从出事的地方到黄河入口,有多远的距离?”
孙书堂回答:“具体有多远还真说不清楚……要有二十多里,三十来里吧……差不多有三十里。”
构枫烂又问:“这三十里的沿岸,你们都派人找了吗?”
孙书堂回道:“找了。出事后找了有十几里。我是第一时间用电话求助下游的围庄公社治安室帮忙,让他们组织人到河面上拦截,看会不会有落水的人顺河流下去。河水流的速度慢,电话快。下游组织了几只船在河面上等了两个多小时后,才发现流下去了一具尸体,是个老汉。他们接着等,一直等到晚上天黑了,再没有遇见一俱尸体,或者有人流下。如果还有落水的人顺水流下,他们一定会发现的。等了大半天没有再见人流下去,就证明不会再有人了。这他们才收船。情况就是这样。”
勾枫烂还不想放弃,抱着侥幸的心理又问孙书堂:“那会不会在他们收了船后,继续有人顺水往下流,只是没有人发现。有没有这种可能。”
孙书堂看看勾枫烂,说道:“要说啥可能都会有。不过真要还有人夜里流下去了,活着的可能也不大。你们是遇难者的家属,心情我可以理解。”
此时勾枫烂的心中,已经对妹妹还存活在世不抱什么希望了。但即便是人死了,尸体在哪里,总得找到尸体吧。他又问孙书常:“你们打捞上来的尸体都有人认领。有没有没人认领的尸体?”
孙书堂摇摇头:“当时打捞上来的尸体,连同下游围庄截住的那具尸体,一共是七具。都有家属来认领走了。这些都有登记。没有出现无人认领的尸体。”
勾枫烂心中存疑:“三十里,这么长的距离,会不会有遗漏,有人发现了尸体,或者落水还活着的人,你们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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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书堂回答:“不会有你说的现像。因为当时出事后,县里来了人,沿河全线寻找落水者,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只要有都被捞了上来。不会发现尸体什么的有人敢匿藏不报的。所以不可能不知道。要是平常,有自然落水死亡的人,当地人会用绳子绑住尸体系在岸边的树上,人泡在水里等死者家人来认领,这多是男性溺水者。要是女性溺水者,两三天没有家人来认领,就会被附近的人给偷走配鬼亲。
“翻船死人这是一件大事,县里领导都来了,报纸上都登了。没有人敢再胡来。所以不会有你说的情况发生。”
纪世章听出结鬼亲的意思,勾枫烂和任真真都不知道什么是结鬼亲。任真真就问:“什么是结鬼亲?”
孙书堂还没有回答,纪世章就解释道:“结鬼亲就是没有结过婚就死了的人,再找一个死了的无主异姓,合葬在一块。这就是结鬼亲。”
任真真听得直害怕,问纪世章:“你怎么知道?”
纪世章说道:“我下乡插队的地方,就有这样的风俗。我见过。有偷来无主尸体偷偷给埋在一块的。也有两个死者都是没结过婚的人,两家人协商结鬼亲的。男方还得给对方家里送礼,像活人结亲一样。正大光明地埋在一块。”
孙书堂肯定说道:“这位同志讲的对。这里也有这个风俗。但政府是不提倡的。这属于封建迷信。就是有也是私下里偷偷摸摸的行为。若被发现是要批斗的。”
他们在说着结鬼亲的事,勾枫烂一直没说话。他在暗自担心,不希望自己的妹妹是被人偷去结了鬼亲。纪世章见勾枫烂不说话,似乎猜出了他心里在想什么,就安慰他:“孙同志说了,这次是翻船事故,地方上很重视。不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
孙书堂也看出一谈到结鬼亲的事,勾枫烂的表情有些不对。他也安慰勾枫烂:“你们要找的人不会有这种情况。如果她当时遇难了,尸体一定会被打捞上来的。还有种可能,就是她没有遇难,落水后被人救了上来,但她的挎包掉在了河里,被人发现了。她人还活着呢。”
孙书堂这样一说,勾枫烂、纪世章、任真真一齐把眼睛睁大起来。他们都来了精神,这是他们最愿意听到的回答。
勾枫烂忙拉住孙书堂的手,激动地问:“你的意思是说,我妹妹她还有可能活着?那她现在在哪……”
孙书堂忙解释说:“我是说有这种可能……不过从河里打捞上来的人,我们一个一个都作了登记,名单在这里,你们看一下有没有你们要找的人。但是应该不会有,如果有她会把她的挎包领走的。那个挎包到最后都没有人领。”
纪世章问:“活着的人名单在哪?”
孙书堂把一个立柜打开,从中取出一个档案袋,又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来。把那张纸递给他们看。他们三个人争着接过那张纸,把头挤在一块看着纸上的人名。从头看到尾,看了几遍,三个人都没有发现有勾妍梅的名字。包括名字后边的住址也看了,没有天邑市的。他们这才把那张落水获救人员的名单,还给了孙书堂。孙书常一边接过那张纸重新装进档案袋里,一边说:“事情过这么多天了,如果她还活着,早该到家了。”
勾枫烂还是疑惑地问:“如果她人没有活着,那她的尸体会在哪?”
孙书堂想了想:“这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还没等孙书堂把话说完,勾枫烂急着问:“什么可能?”
孙书堂回答:“就是她可能会水。船翻落水以后,她没有马上被淹死,而是顺水往下流。”
任真真忙说道:“妍梅是会游泳……”
孙书堂并没有因为知道勾妍梅会游泳而高兴,他还是阴着脸继续说道:“但她是个女的,没有多大力气。即使她没被淹死,身体一会儿沉水里,一会儿又浮上水面。打捞的人可能没有发现她。在下游截的人也没有发现她。她就一直被冲到了黄河里。黄河里的水又大又急,再想活就不好说了。
“黄河再往下冲,就很难说会被冲到了哪里。但真要是到了黄河里,活着的希望就非常渺茫。从这里到黄河几十里,她就是漂到了黄河,也会筋疲力尽。黄河正在涨汛,浪高水险,河水泥沙很大,呛口河水就会要了她的命……”
孙书堂把情况讲完,勾枫烂他们三个人都没了话。他们不得不相信孙书堂说的。在心里尽管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放弃勾妍梅还能生还的希望。
勾枫烂是老厂长顶着压力,让他出来找妹妹的。任真真只请了三天的假,再往回赶肯定要超假的。纪世章也在上班,他有没有请假都不知道。勾枫烂知道他们都是为自己妹妹才随他来的,不能影响了他们的工作。于是他对纪世章和任真真说:“既然这样了。情况我们也了解清楚了。那我们回吧。”
纪世章不着边际地说了句:“枫烂哥你和珍珍回吧。”
勾枫烂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问他:“你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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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世章支吾一声:“我。我在这里有个亲戚,这么远来了,我想去看看……”
勾枫烂信以为真,就说:“要是这样。那我们就回了。”
纪世章回道:“你们回吧,任真真你回去后,让展红旗给我续几天假。”
任真真问:“续几天?”
纪世章回道:“续一星期吧。”
任真真没有多想,只觉得太长了,就问:“续那么长时间?”
纪世章回答:“让他看情况。能长就长点。”
勾枫烂和任真真撇下纪世章,他们去赶长途汽车,一站站倒着车回了天邑。坐在车上任真真自言自语:“纪世章老家是上海的,他怎么在这里会有亲戚……”
勾枫烂想了想:“他说有,可能是有吧。”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纪世章确实在那里没有什么亲戚。他送走了勾枫烂和任真真之后,一个人沿着大清河向下游找去,见人就打听柳树坡翻船那几天,有没有见到一个女的,或者捞上过女人的尸体。他沿河走着问,问着走。见人就打听,一路到了黄河边上,又沿着黄河往下游找,真的到一星期后,他才回到了厂里。仅是十几天没见的纪世章,人晒得像是从非洲回来,头发也长了,胡子没有刮,身上的衣服一片片是被汗水涸出的云朵,大老远就散发着难闻的汗臭味。他脚上的两只皮鞋,不再能看出是皮鞋,扭曲变形粘满了泥块和灰土。展红旗第一眼看见他时,愣了一下竟然没有认出他来。看他的身高才看出是纪世章。他吃惊地喊道:“你可回来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你这是怎么了?”
纪世章很想笑一笑,但他没有笑得出来。
任真真继续对焦东林说:“勾妍梅的消息,就是从那以后,就再没有了消息。根据我们去成西省了解的情况,认定她人已经不在了。有可能尸体冲进了黄河里。在我们离开成西省后,纪世章沿着黄河一路寻找,一步步走到了天邑。他说住在黄河边的人,每年都能见到有淹死的人从上游漂下来,这对他们已经司空见惯,不当成一回事了。所以勾妍梅的尸体最终也没有找到。她人不在了,不等于事清也不在了。根据成西省当地那个姓孙的公安民警回忆,在勾妍梅的笔记本上写到仝长申的名字,还写到他是畜生之类的话。这就完全可以断定,勾妍梅的出走,以及后来的死,都直接与仝长申有关。苏解放去找仝长申理论合情合理。至于他母亲的死只是个意外。苏解放当时就不应该被枪毙。起码要把事情弄清楚吧。可怎么就糊里糊涂地说枪毙就给枪毙了。”
焦东林对任真真说:“我们请你来,只是想了解与勾妍梅有关的一些事情。至于当时苏解放为何被枪毙,冤枉不冤枉等,这不归我们管。”焦东林觉得有关勾妍梅的事情,可能就是这些了。这对苏解放今天的出现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他就看看杜邦辉:“当时苏解放出事后的情况,你们厂里应该了解吧?”
杜邦辉回答:“我还是了解一些。”
焦东林看着杜邦辉说:“你给说说。最好不要露掉细节。”
杜邦辉理了理头绪:“当时我在厂办,和厂工会的人一块经手苏解放的善后事情。他被枪毙以后,是工会主席宋秋成亲自和苏解放的家人到现场收的尸。这你们公安上应该有记录。尸体是由公安上派人和厂工会的人,以及苏解放家里的人,一块给送到了火葬场火化的。火化后取出了骨灰交给了他的家人。这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签字,不会有错。”
焦东林又问:“当时仝市长是你们厂的领导?”
杜邦辉点点头:“是。当时他是我们厂的革命委员会主任。在实行厂长负责制后,他是厂长。所以现在我们还会叫他仝厂长。这样似乎更亲切些。”